作家需要知識

西諦（鄭振鐸）先生是我尊敬的前輩，雖然他從來不曾對我以“前輩”自居。記得年輕時接觸新文學，他主編的《小說月報》曾是我重要的精神食糧。一九二一年，沈雁冰（茅盾）先生從“鴛鴦蝴蝶派”手里接過這個刊物，大事革新，從第十二卷第一期起，全面發表新詩、新小說，介紹現實主義的文藝理論，翻譯被壓迫民族的創作小說，培養出一批后來聲譽卓著的杰出的作家。實際上，這不僅僅是一個刊物的革新，而是繼《新青年》之后，在文學創作方面一次和《創造季刊》、《創造月刊》等共同掀起的更為廣泛、更為深入的革命。雁冰先生編了一年，繼任的便是西諦。大革命失敗，西諦受政治威脅，有歐洲之行，編務暫由葉圣陶（紹鈞）先生代行。同心同德，堅守陣地，篳路藍縷，戮力先驅。前輩的功績實不可沒。而我開始購讀《小說月報》，正是西諦接編以后的事情。

任何一個革命行動，在其開始，總是很難得到普遍承認的，何況《小說月報》原是“鴛鴦蝴蝶派”的地盤，因此，變化愈大，招忌愈甚，從一九二一年到一九二二年，報刊上出現不少攻擊改組的文章，引起一場新與舊、民主主義與保守勢力的斗爭。沈雁冰、葉圣陶、郭沫若、巴金等都投入這個斗爭，西諦反復駁難，一往無前，他為這個問題寫了將近十篇文章。直到幾十年后，我和他談起這件事情，對于文字游戲（例如集錦小說）、黑幕小說之類，他還是怒氣沖沖，抱著深惡而痛絕之的態度。

我初次見到西諦，正當立達書店的《文學季刊》停刊，改由上海生活書店繼續發行的時候。他住在靜安寺廟弄。每次我去看他，滿地星羅棋布地擺著陶俑、石刻和殘磚，必須小心地在中間行走，然后繞到書城背后。他有時站著翻書，有時全身埋入那個單人舊沙發里，借著微弱的燈光正在鑒賞一幅插畫，一部罕見書，一個已經有點破爛的經卷。這是最初也是直到最后始終不變地留在我腦海中的西諦先生的形象。

上海成為“孤島”之后，從編印《魯迅全集》開始，我們的過從多了起來。他寫《民族文話》，編《明季史料叢書》，借用上層愛國人士的財力，和日本人爭奪孤本珍籍。他購入的書目，印行的史料，分成散頁，封入函套，自一九四一年六月起，由我設法躲過日本駐郵局檢查的耳目，陸續寄往內地。或徑寄，或由香港轉遞。根據現在能夠查到的材料：十月六次，共四十函，十一月十一次，共六十一函。半年之內，經我的手寄往內地的散葉和目錄，不下兩百五十函。其中哪些是書目，哪些是叢書散葉，甚至連印的什么叢書，我也沒有問過，一點都說不上來。記得叢書種類很多。他送給我一部《明季史料叢書》，收《小腆紀敘》、《爝火錄》等二十種，而他和我談過要印或已印的書，卻一部也不在這二十種之內。《明季史料叢書》由圣澤園印行，西諦用紉秋山館主人名義寫了序言，文章開頭說：“語云，亡人國者，必亡其史。史亡而后，子孫忘其所自出，昧其已往之光榮，雖世世為奴為婢而不恤。然史果可亡乎？……史不亡，則其民族亦終不可亡矣。”他在此時此地印行這套叢書的目的，序文已經說得十分明白，不需要再作任何解釋了。

西諦在文學方面的成就是多方面的，這同他豐富的經歷和修養有關。他學的是交通管理，畢業于北京鐵路管理學校，早年參加學生運動，與瞿秋白、耿濟之、許地山等合編《新社會》旬刊，介紹社會主義思潮。他是文學研究會發起人之一，組織過民眾戲劇社。涉獵廣泛，學識淵博。西諦最初愛好外國文學——尤其是俄國文學和印度文學，寫過《俄國文學史略》，《泰戈爾傳》，翻譯了俄國和印度作家的小說、詩歌與劇本。他還研究了神話和傳說，準備在《希臘羅馬的神話與傳說》總題下，分三個部分寫出：一、《神譜》，二、《英雄傳說》，三、《戀愛的故事》，第二和第三部分已經出版。隨后，他的精力又轉向中國文學，編寫了《插圖本中國文學史》、《中國文學史中古卷》、《中國俗文學史》、《中國文學論集》，編印了《中國版畫史圖錄》、《偉大的藝術傳統》、《古本戲曲叢刊》，以及《中國歷史參考圖譜》。這些不僅使他能夠勝任愉快地撰寫《文學大綱》，編輯《世界文庫》那樣兼收中西文學精華的大書，而且材料涉及歷史范疇，也為他撰寫愛國主義的散文和歷史小說打下了必要的基礎。

去年以來，有人提出作家隊伍非學者化的問題，認為靠經驗和機智也可以寫出轟動一時的成功之作，但寫了一部或幾篇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之后，往往有難于為繼的趨勢，原因是缺乏學問素養：讀書不多，知識面窄。這確是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我個人認為：創作是離不開經驗——也就是生活的，但作家在寫作的時候，光靠一點直接經驗不夠，他還必須調動全生命中一切可用的經驗——包括從書本里得來的間接經驗和各種生活知識，去支援它，補充它，這才能把作品寫好，更不必說表現其他題材的小說或者歷史小說了。高爾基曾經指出：一個作家應當具有外國文學和本國文學發展史的知識，“應該盡可能知道得多些。經驗越是多種多樣，人就越得到提高，人的眼界就越廣闊。”（高爾基：《談談我怎樣學習寫作》）這就為作家隊伍應當學者化提供了理論的根據。

這個集子收錄了西諦先生七篇小說，十篇散文，也許可以算是作家學者化、或者學者作家化的具體的例子吧。西諦嘗試過文學創作的各種體裁，他寫過詩，寫過散文，寫過小說。我覺得在這些方面似乎很難說他有多少超越同輩人的地方，然而他的淵博，他的單純，他的充滿著歷史感情的熱烈的預言，卻很難從別個作家的作品里找到。就小說而論，除了《訪問》，其它六篇都是歷史小說。《取火者的逮捕》取材于希臘神話，它是四個互相連貫的短篇里的一篇，成于三十年代中期，如作者自己所說：“雖然寫的是古代的希臘神話，說的卻是當時當地的事。”西諦借酒澆愁，正是特殊環境下特殊的產物。

其他取材于中國歷史的各篇，也含有同樣的意義。《桂公塘》寫“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黃公俊之最后》寫太平天國時期的黃公俊，《毀滅》寫南明福王朝的阮大鋮，《風濤》寫反對魏珰的李應升，《汨羅江》寫郢都失守后的屈原。這些人物有好有壞，良莠不齊，功過互異，不過都曾映入歷史這面大鏡子中。西諦作此，和高爾基所說：“應當知道生活中壞的事物，象知道好的那樣清楚和準確”，完全抱著相同的見解。從這點上說，那篇寫國民黨一九四六年在上海實行“警管區”的《訪問》，似乎也應當從歷史的角度去看待了。

西諦的小說描寫生活較少，敘述史實較多，他不大注意文學語言的鑄煉，卻自有樸素率真之處，在散文里表現得更為顯著。這樣看來，作家需要學者化，學者如果評論作品或者試寫作品，要懂得創作的甘苦，那么，同樣也存在著一個學者作家化的問題吧，我這樣想。

一九八三年四月五日于北京

*此文系作者為《鄭振鐸選集》寫的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