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由于神經化學、生理學、分子生物學、心理學、信息論、控制論、系統論、電子計算機模擬方法等廣泛發展,使人類對自身大腦活動規律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和了解,其中包括對模糊思維問題的探索。
控制論的創始人維納在強調人腦勝過任何最完善的機器時指出:“人有運用模糊概念的能力”。著名的分子生物學家科利克也比較過人腦與計算機特點,他認為計算機是使用傳統精密數學控制,而人腦卻能使用模糊控制。模糊控制是相對于精確控制而言,精確控制只有通過嚴密計算才能達到,而模糊控制只是對現象的大致把握和描述。大腦能夠運用模糊概念和實行模糊控制的特點,在日常生活中到處可以看到。大腦高度的隨遇而遷的伸縮性、靈活性使它除了能夠精確嚴密思考外,還能夠根據需要對客觀世界極其錯縱復雜的現象,運用最少量的模糊信息,依照特定的規則進行思維,作出近似程度的概括。
既然人腦具有模糊思維的能力,那么,作為人類精神活動的產物——藝術(在此,僅指狹義的藝術如繪畫、音樂、舞蹈等)必然會充分體現這一特點。
從藝術特性看,藝術所關心的不是世界內部的結構和形式,而是世界外部的各種形態及主體與客體間的相互關系。因此,藝術不象自然科學那樣以發現未知的物質世界為目的,而是借自然物象表現人類已被體驗、被認識或正在被體驗、被認識的精神世界為宗旨。基于上述特殊屬性,藝術把握世界總是以通過現實概括的一些個別形象的形式進行的。所以,藝術創作的思維被稱為“寓以形象的思維”——即形象思維。
根據形象思維的性質和特點分析,形象思維包含有模糊思維的特征。形象思維,包括人類精神和感情的具有審美性質的物化形態——藝術作品,是無法(起碼目前無法)用絕對精確嚴密的思維方式和數學式精確控制作出解釋的。而且,對于構成藝術品的各種要素,如繪畫中的形態、線條、色彩等亦無法進行絕對精確的定量分析。但是,作為思維,形象思維也遵循從感知、表象、分析、綜合、推理到概括的規律。無疑形象思維也有一個精確化的問題,但其實質是要求形象的鮮明性。藝術形象的鮮明性,一方面是模糊思維的表現,另方面又要受精確思維的控制。
模糊思維不僅對藝術創作發生作用,并且,必然把它的模糊特性帶進藝術作品之中,使藝術作品成為新的模糊信息載體,如表現為詩歌作品中時空關系的模糊性,音樂作品中音樂形象的模糊性,舞蹈藝術中舞蹈語匯的模糊性等等。
與自然科學不同,藝術并不排斥作品中的模糊性。相反,在藝術作品中,模糊性有它自身的審美作用。當人們觀賞美術作品,傾聽交響曲,欣賞芭蕾舞時,常被那種朦朧的形象所感染、所陶醉,甚至情不自禁地向著美的世界展開遐思和聯想的翅膀。這種現象正是藝術作品中模糊性作用于人們視覺、聽覺和心理的結果。
同精確性比較,模糊性帶有明顯的不確定性。對于主體的人來說,客體的不確定性恰恰給它帶來了感受和認識上的多樣性、靈活性和隨機性。此外,模糊思維還為人類擴大了精神活動空間,使藝術創作和作品的模糊性成為喚起人們豐富聯想的重要因素之一。
下面,我們具體說明模糊思維及其特性在幾種藝術形式中的表現。
一、美術方面
在我們欣賞世界各國歷代美術名作時,常會發現一個引人注目的事實:大多數作品中的藝術形象同它們自然原形之間存在著不同程度的差別。然而,我們并未因它們明顯的差別而懷疑作品的真實性和藝術魅力。是何種原因使那些夸張的作品具有審美價值?
我們認為,這除其它方面因素之外還與人腦的模糊思維有關。是模糊思維的功能使觀賞者在審美過程中,從那些結構復雜但具有象征意義的諸線條、形態、色彩和節奏中,體會出它的語言和情調。在此,我們著重分析研究模糊思維在中國畫和西方現代派繪畫中的具體表現。
先看中國畫:
在中國繪畫的藝術觀念中,畫家們關心和表現的并非被描繪對象本身,而是溢于物體外表或人所寓以物體外表的某種情調和氣氛。如古人詩曰:“寓以物則樂,留意物則病”。出于這種表達個人體驗和認識的目的,中國畫家并不過分地追究空間、形體、色彩的精確性,很重視形神兼備的創作思想,以便從整體上把握畫面的和諧性。
如空間觀:散點透視是中國繪畫的經典透視法則,它同西方以分析性和相對確定性為主的焦點透視有著質的區別。焦點透視表現的是理性空間,散點透視表現的則是一種感性空間。由于后者反映的是一種空間現象,因而,現象的模糊性便由散點透視再現出來。所以,散點透視不關心物體在空間的精確位置,而采用展現宏觀視野的模糊透視方法,用流動的目光馳騁于天地之間,通過虛實、大小、遠近對比襯托出空間的邈遠,造成繪畫空間的真實感。由于中國畫家強調和注意發揮散點透視中模糊邏輯的作用,這樣在表現繪畫空間時,既不受焦點的束縛亦不受地平線的限制,而在漠漠空間內任意表達畫家欲想表達的一切。如中國宋元山水畫視野開闊,畫面雖然密布松林飛瀑、峭巖疊嶂、柳岸橋石和亭臺樓閣,然而,卻能使觀賞者從虛實相應中看到宇宙氣概和不盡的空間,創造了一種畫外有境的藝術奇跡。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就完美地體現了中國繪畫空間的模糊性和自由性。所以,同西方古典繪畫的空間觀相比,中國繪畫空間觀是主動的、任意的,其容量是無限大的。如果說西方的焦點透視表現了有限的空間,那么,中國具有模糊性的散點透視則表現了無限的空間。“以素紙為大地,以炭朽為鴻鈞,以主宰為造物,用心目經營之,諦視良久,則紙上生情,山川恍惚,既用炭朽構定,轉視則不可復得矣。”這是多么自由的表現空間,這是何等豪昂的繪畫氣概!
又如造形觀:中國畫家對造型的認識和概括非常獨特,同樣含有模糊意味。首先,它不主張單純追求形似,認為單純追求形似反而喪失繪畫奇觀。如宋朝陳造指出:“雖毫發不差,若鏡中寫影,未必不木偶也。”近代黃賓虹也說:“惟絕似又施不似于物象者,乃此真畫。”中國繪畫強調“以形寫神”。模糊思維的作用就在于它能夠不求完全的形似,卻能塑造鮮明生動的形象,通過鮮明生動的形象又能表現捉摸不定的人們的情趣,即所謂“寄情于山水”,“一枝一葉總關情”。
從以上分析看出,中國繪畫造形觀同樣不以被動模擬客觀對象現實為能事,而提倡創造經過畫家個人主觀熔煉過的理想化形象。這種主觀熔煉過程就是模糊思維概括的過程。近代繪畫大師齊白石曾用非常精煉的語言指出,作畫要旨在于“似與不似之間”。一句話,便把中國繪畫的絕妙之處和模糊特征準確、生動地總結出來。在似與不似之間找出似的因素,又通過不似而派生出其它的性質,調節、滿足視覺和心理及審美需要,兩者互補相承,在最大程度上顯示出模糊思維特殊的能動性和自由性。
再看西方現代派繪畫:
西方到了文藝復興時期,由于科學的發展,人類進入以分析為主的研究時期,與此同時的繪畫也表現出類似的特點。這種特點,我們已從達·芬奇和米開朗基羅的美術作品中看到了。然而,進入本世紀后,這個時代的藝術又重新呈現出新的模糊性。
十九世紀末,厭倦了古典繪畫的西方美術家,從東方美術和非洲原始雕刻中發現一種他們從未體驗過的不可言狀的美。那些形象或是夸張或是變形,不論空間觀還是造形觀都與他們所熟悉的方法截然相反。它們自由、開放、成功地顯示出宇宙萬物內在的不可窮盡的精神美。更令西方美術家驚訝的是,他們從那些介于似與不似之間的模糊形象中,看到一種更為高級、更為深刻的藝術真實。而這種真實,正是畫家們欲求達到的美的至高境界。于是,西方畫家們懷著新的企求開始走出常識所承認的事實,一反傳統繪畫方式——即忠實模擬客觀現實的方式,轉向表達畫家的主觀感受和情思。他們擺脫了自然外表和所謂理性的羈束,對形、色、光和空間作了新的探索和改革,力求創造象東方和非洲藝術所追求的那種真實的抽象。
在西方形形色色的現代諸畫派的美術作品中,人們不僅發現“畫家們開拓了這樣一些新領域:月光及星光下的世界、夢的世界、潛意識的海底世界、太空奇景”,而且,還看到畫家們打破了原有的自然形態,在和諧原則的基礎上,按照畫家個人主觀臆想、情思、審美趣味和模糊邏輯重新組合。如立體派繪畫大師畢卡索的《亞威農的少女》,以及畫家馬·迪尚的《走下樓梯的裸體者》等,雖然模糊甚至令人費解,然而在一定的方面,它們無疑比那種寫實形象更能表達某種復雜的感情、觀念和審美要求。
“不見物體而形態無窮,不可思義卻令人遐思”,這就是模糊思維及其模糊特性作用于西方現代抽象派繪畫的特點和結果。
二、音樂方面
模糊思維同樣在音樂中有廣泛的表現,作為音響系統本身具有的多是模糊現象。以單音符為例,它既是明確的“音”,又顯示著無窮的可能性。不同性質的不同音,構成不同和弦上的多種選擇和由此形成的音律上的變化。從單音音樂到復音音樂、從單旋律性到多調性、無調性以及和聲功能的互相轉化造成的功能體系的模糊性等,都使音樂創作獲得自由性、機動性、豐富性。
眾所周知,任何一部優秀的音樂作品,都不是自然音響簡單、任意的堆砌,而是作曲家在形象思維作用下,根據個人感情抒發需要,遵循音樂構成的法則和邏輯進行音響整體復合的結果。在音樂構成中,節奏與旋律、協和與不協和、有調性與無調性都不是絕對的,而是根據其對立面的基礎不同而變化的。
由于音樂無法確切描繪任何事物,音樂形象就很少有精確模擬的可能性,因而比其它藝術形式更為抽象化。基于音樂這種特性,作曲家只能塑造與人類各種感情、氣質和心理狀態近似的音樂形象,來表達他們對自然、社會的富于激情的感受和聯想。在音樂欣賞過程中,欣賞者并不窮究作曲家此時說什么,彼時又說什么,他們所要獲得的,是一種不可窮盡的內在深層情緒的體驗。所以,音樂形象和音樂性格是具有模糊性的。
由此可見,與上述美術領域一樣,模糊思維的作用是貫穿于整個音樂創作和審美過程中的。
三、舞蹈方面
舞蹈藝術中的模糊思維的特點也是非常明顯的。
舞蹈,是一門活動性造型藝術,它同觀眾之間感情的交流,不是靠語言,而是通過完成一系列模糊性很強的動作得以實現。
動作,是舞蹈家用來寄寓感情的基礎和要素,它們既不能單純模擬原始動作,也不能憑空臆造。必須充分調動抽象思維從大量自然動作中取選夸張的有效成分,必須賦予各種姿態、步式、組合、節奏以象征性內容。使觀賞者從模糊動作的快慢、剛柔、張弛運動中,感受多種情調,如喜悅、悲慘、激憤、狂歡等。
舞蹈動作也需要抽象復合,構成別具一格的舞蹈“語匯”。基于它的活動性,舞蹈的復合與音樂大致相同,也帶有較強的多變性、發展性、暗示性和聯想性。如在芭蕾藝術中,觀賞者很難說出那些語匯中的句意,只能從模糊和象征的語匯中感受總體的基調和事件。
模糊思維在藝術各形式中都有所體現,因篇幅有限,故不一一例舉。
綜上所述,藝術是人類社會活動的產物,是人類大腦活動的結果。由于人腦具有模糊思維的特點,因此,在藝術領域中必然會處處體現其特點和發揮其作用。目前,在科學領域中,模糊思維開始得到重視,而在藝術領域中尚未有人總結此規律。因此,本文初步探討藝術領域中模糊思維的特點,目的在于希望藝術家能自覺地研究和運用此規律,以便創造出更好的作品,進一步促進人類精神文明的發展。
對于此文不成熟之處,望專家和讀者們提出意見,以使深入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