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是中國話劇史上的杰作。然而,曹禺先生卻聲稱他“討厭”它的結構,因為它“太象戲了”——顯然,作者所言是指《雷雨》在與易卜生的社會問題劇等一類的情節劇的師承關系上,沒能在形式上有所突破。隨后,他創作了《日出》,使集中的戲劇出現了“中斷”,即第三幕的“插入戲”,作者稱其為“色點結構”。無疑,這對于“五四”以來的傳統的“三一律”式戲劇是一個挑戰。
現代話劇創作的實際證明,“三一律”中的時間和地點的一律早已被突破,但人們一直認為“動作一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法規。“動作一律”者曰何?亞里斯多德認為它是“動作或情節的整一性”;布瓦洛認為它是指戲劇只能敘述一個完整的事件,意即戲劇要在單一的意向下發展;李漁的“一線到底”含“旁見側出之情”的主張也有此意。顯然,情節的整一便是“動作一律”,這是一般情節劇的核心理論。但是,中外戲劇發展的歷史證明,這不是唯一的。如《日出》在“情節結構”上的“中斷”卻別有一番意義。又如《麗人行》是田漢四十年代的代表作品,劇中麗人者有三:劉金妹、梁若英、李新群。三人均有各自的“動作線”,刪去哪一個“麗人”的“行動”,另外兩條情節線都將依然存在而不至于破壞各自的獨立性。劉金妹有劉金妹的遭遇;梁若英有梁若英的不幸;李新群有李新群的抗爭。三條線在表象上互不發生橫的關系。但卻有著內在的統一性,即通過完整的生活畫面,反映了中國女性的覺醒,揭示了黑暗舊中國的某些本質的方面。
老舍先生的力作《茶館》一九八一年訪歐,歐洲評論界贊其為“向歐洲打開了奇異之門”。奇就奇在獨特的并非“集中”的情節結構;異就異在這種非傳統戲劇式的結構能展示異常深廣的社會生活場景。拭目一瞥,《茶館》出場人物有幾十個,沒有貫串的中心事件,因而也就沒有遵循把沖突推向危機而形成高潮的模式安排情節。它用以取得戲劇效果的不是扣人心弦起伏跌宕的情節、懸念和危機,而是以“生活確實是這樣”的筆觸來刻畫人物,在人物的言行中孕育著與全劇主旨交融的內涵,從而產生了不合于一般“戲劇性”的戲劇效果。
據說《陳毅市長》的組場形式是冰糖葫蘆式的。其實,這與布萊希特的《伽利略傳》很相似。《伽》劇用十五場寫了伽利略的十五件事,對人物的性格從各個側面予以表露。《陳》劇的戲也出在“一人”和“多事”上,且“多事”在表象上又不具有必然的聯系。如陳毅關心國營商店的營業與動員其岳父回鄉有什么關系?由于戲劇的因果律在這里表現的不是事件與事件的必然聯系,因而就顯現了情節結構的不統一性。
從中國現代話劇史的軌跡上看,《日出》的“色點”是新的結構形式的萌芽,但就“色點”而言,它只有一個即一次“中斷”,到了《麗人行》,“色點”就成為復數,《陳毅市長》也是這種色點的聯綴,而《茶館》則是面上的戲劇,但它們在情節結構的中斷上卻是共同的,都是“動作非一律”的戲劇,只不過表現形式稍有差別。
但是,必須指出的是“動作非一律”的戲劇仍然有其整體的統一性。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勞遜都認為,戲劇性動作是指戲劇趨向一個預定目的的不斷運動,因而,動作一律顯然有這樣的內容,即“不斷運動”的“戲劇動作”應該與“預定目標”即主題思想是統一的。勞遜甚至認為動作的統一性和主題的統一性是同一種東西。顯然,這混淆了動作(情節)與主題在內涵上的不一致性以及它們作為戲劇整體構成的不可分割性。我們強調情節的“一律”和“非一律”,都是指藝術表現形式問題。就內容而言,任何戲劇都是不可分割的。如上所舉的例子中,如《麗人行》中三個麗人作為集合形象互有對立、陪襯,卻反映出共同的思想底蘊,即在日寇的鐵蹄下,中國的女性正在覺醒。全劇三條線索都向這同一方向“運動”,這即是戲劇整體的統一性。
一般說來,情節劇既追求生活內容之“戲”,也追求情節之“戲”。因而,它靠的是由許多偶然來顯示必然,這就容易造成“無非是編出來的”感覺——哥哥占有了妹妹,繼母跟了兒子,奇則奇矣,然而卻有“人為之感”。因此,曹禺對《雷雨》結構的“討厭”不無理由(并無貶低《雷雨》的意思)。“非一律”的戲劇一般注重橫向地表現生活,減少了一些偶然性和假定性的因素,在形式上也減少了“無非是戲”的影響。《茶館》靠眾多人物身上體現出的時代特征,使觀眾自然而然地進入了時代生活的場景中——觀眾是這樣入“戲”的。顯然,這里的戲劇形式更加生活化了,這是當今話劇發展的主要趨向。生活在變化,藝術在發展。話劇仍然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話劇的實體演出更具有生活真實感。因為一味地追求離奇的情節,則必然拉大戲劇與觀眾的距離,所以,話劇追求情節的生活原型化,這是話劇達到生活化的一條重要途徑。《絕對信號》則是這方面的一個新嘗試。以宏觀視之,“無場次”似乎是該劇的特點,其實在這部戲中,仍然有場景的切割。如黑子、小號、蜜蜂姑娘的幻覺就是利用模擬的“三進隧道”來完成的,實際上,這依然是情節的“中斷”,所以,它也是“非一律”的戲劇。我以為情節結構“非一律”的理論意義是不可忽視的。
誠然,“動作非一律”的戲劇亦有其難以克服的弱點,如掌握不好,會使有些應該深入一步或更有“戲”的戲劇內容停留在表面,造成膚淺之感。它還有賴于人們在實踐中探索、豐富。
列寧說“任何規律都是狹隘的,不完全的,近似的”。因為現象比規律豐富,現象是整體和總體,而“規律=部分”。如果有人又把“動作非一律”當作新的唯一的標尺,那就錯了。生活是千姿百態的,為什么話劇藝術形式非要單打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