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提出供討論的題目是比較一下我國唐代興起的新體詩歌和歐洲的十四行詩以及古代波斯的魯拜體四行詩,并提出一個假設,即兩者之間會不會有某種聯系。我這樣說,也許會使人們感覺這是毫無根據的臆測,因為中國語文不屬于印度歐羅巴語系,漢文與西方語文差別很大;在詩歌形式發展上,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所以乍一看來,很難相信在詩歌體裁方面能夠互相影響。但是我們可以提出,我國從魏晉時開始,講究聲律,創作了新體詩,早已有人說過,這是受了梵文聲律的影響。雖然由于漢文的特點,齊梁以后講究雙聲疊韻和四聲對偶,在詩歌形式方面,有其獨特的發展,然而過去中國詩歌曾受過外來影響,似乎也是一個不能忽視的事實。如果我國六朝以來興起的新體詩歌可能受到過外來聲律學的啟發,我們說唐代詩歌可能影響過歐亞其他地方的詩歌形式,這個假設似乎也是可以成立的。
讓我們先看看歐洲十四行詩的起源問題。西方學者一般都認為十四行詩的起源還弄不清楚。大家都知道英法等國的十四行詩體源自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貝特拉伽(Francesco Petrarca)等所寫的十四行詩。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是意大利十四行詩的一個變種,即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由三個四行詩組(quatrain)加上末尾同韻的兩行詩組成,而較早的意大利十四行詩則是由一個八行詩組(octave)和一個六行詩組(sestet)組成,前面的八行又可分為兩個四行詩組(quatrain),但在前八行和后六行之間,音樂上一般要有個頓挫,最后六行更加急促奔放,以結束全詩。一般西方學者認為最早的一首十四行詩是十三世紀初西西里島的詩人披埃·德勒·維奈(Pier delle Vigne)的作品。維奈此人的名字見于但丁神曲地獄篇(Inferno)第十三章,這也是很多人都知道的。維奈約生于一一九○年,死于一二四九年;他曾是腓德烈皇帝二世的寵臣,因皇帝懷疑他不忠,被監禁備受苦刑,并被弄瞎了眼睛而自殺,根據當時基督教義,凡自殺者都要在地獄受苦,但丁把他在地獄受苦的情景寫成了動人的詩句。十三世紀中除了維奈以外,還有一些別的意大利詩人用過十四行詩這一體裁,也都是屬于西西里地方的這一流派。西西里島當時還是在阿拉伯影響之下,當時西歐文化遠比近東一帶文化落后,很多東西都是從東羅馬和大食文化傳過去的,西西里島則是接受東方文化的一個首站。當然,當時受到阿拉伯文化影響的西西里島詩人也可能自己創造了這種詩體,但另外一個可能就是十四行詩這種體裁是從阿拉伯人方面傳過去的。由于我們對中古阿拉伯詩歌知道不多,一時還沒有根據來證明這個假設。可是當時阿拉伯勢力橫跨歐亞,在大食文化的東邊就是強盛的中國文化。從歷史年代和地理條件來看,如果我們在唐代詩歌里找到類似十四行詩的體裁,這個假設,即不但歐洲最早的十四行詩是從阿拉伯人方面傳到西西里島的,而且其來源還可遠溯到中國,似乎也是可以成立的。
我國唐代著名詩人李白寫過不少“古風”體的詩歌,其中有些從形式上來看,很象西方的十四行詩。著名的“花間一壺酒”就是很完整的一首,全詩如下: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醉后各分散
永結無情游相期邈云漢
開頭是一個八行詩組,用的是一個韻;然后是一個間隔,下面是一個六行詩組,用的是另一尾韻。
前面的八行詩組又可以分為兩個四行詩組;第二個四行詩組是第一個四行詩組的延伸和發展。這和意大利的十四行詩體的規律是完全符合的。
在李白的“古風”體詩歌中,我們還可以舉出其他一些首,也都同十四行詩的形式相似,如他為當時文士的不遇慨嘆的一首:
咸陽二三月宮柳黃金枝
綠幘誰家子賣珠輕薄兒
日暮醉酒歸白馬驕且馳
意氣人所仰冶游方及時
子云不曉事晚獻長楊辭
賦達身已老草玄鬢若絲
投閣良可嘆但為此輩嗤
頭八句描寫當時得寵的權貴驕縱浪游,洋洋得意,后六句以揚雄的遭遇為例,寫當時文人不受重視,受到權貴們的嗤笑,也是一個八行詩組加上一個六行詩組合成的。再如他的一首游仙詩,寫中原遭到戰禍的悲慘情景:
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
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
霓裳曳廣帶飄拂升天行
邀我登云臺高揖衛叔卿
恍恍與之去駕鴻凌紫冥
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
流血涂野草豺狼盡冠纓
頭八句寫登山后看見天上玉女邀請他登上云臺峰,后六句寫駕鴻升天,看見塵世的情景,也是一個八行詩組加上一個六行詩組合成的。我們還可以舉一首嘲笑不識時務、食古不化的魯儒的詩為例:
魯叟談五經白發死章句
問以經濟策茫如墜煙霧
足著遠游履首戴方山巾
緩步從直道未行先起塵
秦家丞相府不重褒衣人
君非叔孫通與我本殊倫
時事且未達歸耕汶水濱
頭八句描寫魯儒形象的可笑,后六句是對魯儒的斥責,也是一個八行詩組加上一個六行詩組合成的,前八行又可分為兩個四行詩組。以上所舉的例子都是五言古詩,我們還可以舉一首七言古詩《行路難》為例: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饈直萬錢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間來垂釣碧溪上忽從乘舟夢日邊
行路難行路難
多歧路今安在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
這也是前面一個八行詩組,又可分為兩個四行詩組;后面的六行詩組,雖不完全整齊,有四行是三字句,但前面的八行詩組與后面的六行詩組之間有一個頓挫,這也是同意大利的十四行詩形式完全一致的。
有人也許認為李白的古風體詩一般都是由若干四行詩組合成,其中有些偶然是六行詩組,所舉各詩都是此例,只是在行數上同西方的十四行詩巧合,算不得是真正的十四行詩,但是前面所舉各例都是兩個四行詩組加上末尾一個六行詩組;至少這可以說明李白的古體詩常常喜歡用這個組合。李白的時代比西西里島的披埃·德勒·維奈要早好幾百年,維奈只留下一首十四行詩,而前面隨便舉出的李白的十四行詩則已有四五首之多,因此不管李白的詩歌影響到西方這一假設是否能成立,如果我們說李白是世界上最早使用這種詩歌體裁的鼻祖,似乎也不算過分。
下面我還想把唐代盛行的絕句體同莪默凱延的魯拜體(Rubai)作一比較。大家都知道莪默大約生于公元一○四八年,死于公元一一二三年。他的出生地方是呼羅珊(Khurasan)省的首都尼沙波爾(Nishapur),靠近阿姆河,在波斯(今伊朗)的東北部,也就是說,離今日的阿富汗不遠。魯拜體詩在公元十一世紀到十二世紀間盛行于波斯東北一帶,這正是莪默的時代。實際上,莪默也并不是首創這種詩體的第一人,這種詩體的起源可能還要早一些。據傳說,古代波斯人魯達吉(Rudaki)在今阿富汗境內的嘎茲尼(Ghazni)城,看到小孩子們玩核桃,并唱著:“滾呀,滾呀,滾到巷子那頭去呀!”他就用這個調子創作了這種詩體。這當然只是民間傳說,不足以證明魯達吉就是魯拜詩體的創始者,但至少可以說明魯拜詩體大概起源于民間歌謠,而且早在公元十世紀就出現了,因為魯達吉死于公元九四一年,還有,這種歌謠形式很可能是從阿富汗傳到伊朗境內的。
魯拜(Rubai)的原意是四行詩,在這四行中,第一行、第二行和第四行需要押韻,第三行不押韻,所以在形式上同我們唐代盛行的絕句是很象的。這種詩體在古代波斯又被稱為“塔蘭涅”(Taraneh),意思正是“斷章”或“絕句”。兩種詩體形式既然相似,名稱又如此相同,說明兩者之間很可能有某種聯系。從時間和地域方面來看,如果說魯拜體是從唐代絕句演變而來,這并不是不可能的。這個假設也并未為我首創,一位意大利學者包沙尼(Alesandro Bausani)就曾經指出魯拜體可能來自中亞的西突厥,而且他也認為可能與唐代的絕句同出一源。我們知道突厥人于公元一○三一年越過阿姆河,從東方侵入波斯境內,并在一○四一年占領了莪默的出生城市尼沙波爾,這正是莪默出生前八年。魯拜體既然可能起源于民間歌謠,很可能是由西突厥從中國傳播過去的。
關于莪默凱延所用的魯拜體在中亞盛行于公元十世紀前后的問題,不少西方學者還認為這與當時在中亞流行的一種宗教派,蘇菲派(Sufism)有關,這種信奉蘇菲教派的人是一種在野修行的隱士,穿粗布衣裳,一說蘇菲(Sufi)這個字即指粗布衣裳而言,但他們不反對耽樂飲酒,他們的人生觀和世界觀很類似我們唐代不得意的在野文士,吟詩飲酒,以佛教和道教思想寄托自己的理想。相傳為莪默凱延所寫的魯拜體四行詩就反映了這種思想感情。唐代李白的不少詩篇的內容也與此非常相似,我們可以引下面的一首著名絕句為例:
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閑
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由此可見,不但魯拜詩體在形式上很象我國唐代的絕句,就是在思想內容上,同某些唐代文人的詩篇也是很相似的。從歷史時代和地理條件來看,李白的詩歌傳到中亞,影響了當地的詩歌創作,這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當然,以上我提出的假設,由于西方十四行詩和莪默凱延的魯拜詩體與我國唐代詩歌的可能聯系,實際上是屬于中西交通史性質的探討,已經不完全是屬于比較文學研究的范圍。從比較文學方面來看,我們把不同國家或地域的文學作品或現象加以比較,并不要求證明兩者之間一定要有直接影響的關系。歷史時代上或地域上距離很遠的文學,即使兩者之間不可能有任何實際聯系,也可以拿來比較。但是我們中國學者們是歷史唯物論者,我們認為文學藝術是人類社會活動的一種反映。在不同時代和不同地域的人,如果他們屬于類似地位的社會階層,具備類似的社會條件,經受類似的社會壓迫,就可以有類似的思想感情,即使他們在時代和地域上距離很遠,不可能有任何直接或間接的相互影響。相反,即使在同一地區,屬于不同階級的人卻可以具有完全不同的思想感情,這就是如魯迅所說過的,《紅樓夢》里的焦大和林妹妹,雖然都在大觀園內,卻并沒有共同的審美觀念。我們不能同意某些西方學者從人性論出發的觀點,認為只要是人,就會有相同的思想感情。比較文學是一門新興的學科,我們認為只有堅持科學的反映論,認為文學是人類社會在一定的物質條件下的產物,比較文學這個學科才能有堅實的可靠的基礎。無論唐代李白的某些詩篇是否曾經直接影響過中亞和歐洲的詩歌,我們認為中外文學上這種偶合現象也總是可以給以科學的解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