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承先啟后的努力——讀《中國大百科全書．戲曲》卷

在《中國大百科全書·戲曲》卷的前言中，張庚同志講到，世界上有三種古老的戲劇文化，這就是希臘的悲劇和喜劇、印度梵劇和中國戲曲。前面兩種，如今都成了歷史的遺跡，從舞臺上消失了。只有我們中國戲曲是幸運的。它雖然走過漫長的坎坷不平的道路，卻安然無恙活到了現在，而且越活越精神。這的確是我們的驕傲。戲曲藝術以其悠久的歷史、鮮明的民族風格和藝術特色以及旺盛的生命力，矗立于世界民族文化之林，為舉世矚目。《戲曲》卷系統地介紹戲曲領域的基本知識，包括它的歷史和現狀，藝術創造過程中的特殊規律、表現手法……，使讀者能對它的面貌得到比較完整的認識。這部著作的出版，對豐富青年人和我們這一代人的知識，增強對戲曲藝術的興趣和愛好，激發愛國主義的感情，無疑是很有好處的。同時，對于繁榮戲曲藝術，增進國際文化交流，也會起到應有的作用。

《戲曲》卷的編纂，是在編輯委員會的主持下，動員組織了中央和地方各級戲曲研究機構、演出團體、大專院校以及分散在其他單位的許多專家學者，老中青結合，集思廣益共同完成的。全書篇幅（包括圖片）120余萬字。從一九八○年開始籌備，到一九八二年秋基本定稿，在三年的時間里，編成了這樣一部規模宏大的著作，困難自然是不少的。與戲曲藝術的卓越成就比較，理論研究工作顯得相當薄弱。過去，戲曲藝術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這不能不束縛了理論家們的手腳。只是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尤其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戲曲藝術才得到真正的重視，戲曲理論研究開始蔚為風氣。人們學習運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總結戲曲發展的歷史經驗，探討藝術創造的特性，取得了一些超越前人的成績。《戲曲》卷的編寫，在一定程度上，也帶有總結工作和檢閱隊伍的性質，并可從中發現存在的弱點和不足。這對推動和促進今后的工作，也是有益的。當前，把戲曲研究納入科學的軌道，使之成為藝術科學中的一個專門學科——戲曲學，實在很有必要。這對創建中國戲曲理論體系，繁榮戲曲創造，開創新局面，將會發揮積極的作用。《戲曲》卷承先啟后，對戲曲學的建立，也許可以作為一個發端。

對這部剛剛問世的煌煌巨著，現在就來發表評論，不僅過于匆忙，也不是我力所能及的。這里，只是就我所知，對這部書的內容和特點，作些簡略的介紹。

一、史與論的結合

《戲曲》卷設戲曲史、聲腔劇種、戲曲文學、戲曲音樂、戲曲表導演、戲曲舞臺美術與戲曲劇場六個分支，大、中、小條目近800個，涉及的范圍相當廣泛。縱的方面，包括戲曲發生發展的歷史，宋元明清以來，諸種聲腔劇種的流變等。橫的方面，則有關于組成戲曲藝術的各藝術門類的基本常識和理論等。史與論構成貫串全書的兩項主要內容，而這兩者又是相互滲透、互為生發的。這在一些重點條目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如戲曲史分支中的“戲曲的起源與形成”、“宋元南戲”、“元雜劇”、“明清傳奇與雜劇”等條，分別由張庚、錢南揚、王季思、趙景深等同志執筆撰寫。他們掌握運用了豐富的史料，根據多年研究的心得，不僅清晰地描繪了歷史發展的輪廓，也對種種歷史現象的內在聯系，以及一些帶有規律性的重要問題，作了理論性的探索和歸納。而在郭漢城、阿甲、孫浩然等同志撰寫的關于“戲曲文學”、“戲曲導演”、“戲曲舞臺美術”等的概述中，也是注意從歷史的進程中，考察戲曲藝術表現手段及其特點的形成和發展。一些比較具體的條目，如對戲曲作家作品的評介，除思想藝術分析外，還力求講清他（它）們在整個文藝（戲曲）史上的地位，他（它）們與前代的聯系及其對后世的影響。史論結合，注重知識的立體性，形成了本書的特色。以“腳色行當”條為例，它包括了行當的基本類型、行當的演變、行當的內容和作用、行當的劃分與演員的分工等幾項內容，概括地論述了各種行當形成演變的過程，在不同歷史時期和不同戲曲劇種中的復雜情況，以及在藝術創造過程中的特殊功用和美學價值等等。這就不止是一般地說明什么叫做生旦凈末丑。在給讀者帶來知識的同時，也能引起理論的興趣。《戲曲》卷能以較為充實的史論知識為基礎，在深入淺出上下功夫，盡量做到普及性與學術性的結合。

二、內容力求全面

《戲曲》作為中國大百科全書中的一卷，要求能夠比較全面、系統地反映戲曲的基本面貌。但是，應當承認，對于整個戲曲領域的知識，我們現在還不是掌握得十分完備的，有些資料還待搜集，有些問題的研究還不夠深入。比如，在投入的力量比較多的戲曲史的研究方面，也有一些很有現實意義的題目，還沒有得到足夠的注意，如清代花部亂彈的興起，近百余年來戲曲發展的情況等。《戲曲》卷注意到了這種情況，設計、撰寫了清代地方戲及近、現代戲曲的概述，盡可能地填補空白。清代花部亂彈既少知名作家，也很少有作品刊印傳世。經過對大量史料的爬梳搜剔，卷中開列了《清風亭》、《祭風臺》、《慶頂珠》、《四進士》等20余部代表性劇目，有些還作了較為精詳的考證。雖然沒能完全表現出花部亂彈豐富多彩的面貌，還是邁出了可貴的一步。

戲曲藝術是我國各族人民的共同創造。從它形成的時候開始，就曾廣泛地吸收各個兄弟民族的藝術成果；在它發展的各個階段，也凝聚著各族藝術家的心血。《戲曲》卷注意了反映這種歷史的真實。書中為元明以來的李直夫（女真族）、楊訥（蒙古族）等不少少數民族藝術家以及藏戲、白劇、苗劇、侗劇、壯劇、傣劇、彝劇、布依戲、唱劇、新城戲等少數民族劇種開設了專條，介紹了《文成公主》（藏）、《娥并與桑洛》（傣）、《螺螄姑娘》（壯）、《望夫云》（白）、《珠郎娘美》（侗）等作品。當然，這方面的研究，還有待于大力加強。此外，卷中對戲曲藝術家的介紹，除作家、演員外，也沒有忽略樂師、舞臺美術家（包括服裝設計師）和理論家等人的貢獻。臺灣戲曲家，如已逝的齊如山和當代學者鄭騫等人，也都得到了應有的評價。

戲曲古稱“曲海”，不僅作家作品很多，專業知識內容也很豐富。這些，卷中不可能完全包括。所以，全與不全，也只能是相對的。書中注意到了這個矛盾。比如我國的戲曲劇種為數不少，據中國藝術研究院戲曲研究所一九八○、一九八一年統計資料，結合本卷編寫時的調查，共有317種。本卷根據流布范圍、影響大小等情況，只有100余種開設了專條。在馬彥祥等同志撰寫的聲腔劇種專條中，對它們的形成、衍變和現狀，作了全面的提綱摯領的論述。同時，又以附表分別列出全部317個劇種的名稱、形成時期、形成地點、腔調、流布地區，并注以必要的說明。戲曲音樂分支還就高腔、昆腔、梆子、皮簧、民間歌舞類型、民間說唱類型等幾種聲腔系統，分別作了介紹。可以幫助讀者得到比較全面的認識。除了框架條目的設計需要選擇得當，避免重要遺漏以外，通過附表以及各種條目、索引的相互補充，基本上做到了在不全中求全。

三、資料力求翔實

作為知識性讀物，資料要力求翔實。這也是體現學術水平的一個重要方面。《戲曲》卷是中國人寫中國的事情，理所應當地要求更為嚴格，更有權威性。書中注意吸收、匯編了前人長期積累、經過歷史考驗已得定評的成果，也及時補充了一些新的發現。如三愛《論戲曲》是晚清的一篇重要戲曲論文。經黨史研究工作者考證，三愛為陳獨秀的筆名，這篇文章一九○四年發表在他創辦的《安徽俗話報》第11期，次年才改成文言刊登在《新小說》第2號。據此，卷中增寫了“三愛”條。又如《西廂記》早期（元末或明初）刊本殘頁的發現，有助于對這部名著及元雜劇的研究，卷中也作了介紹，并刊載書影。近年湖北、安徽等省從民間搜集的家譜等文物中，發現了關于清代著名演員米喜子、余三勝、楊月樓生平家世的材料，頗為難得，因為還沒有得到學術界確認，便錄以備考。有些條目，對一些習慣說法有所補充或糾正。如清末譚鑫培等一些演員曾在宮廷演過戲，或被選入升平署外學任教習，后人稱為“曾充內廷供奉”，其實是不準確的，本卷就沒有采用這種說法。又如齊如山的生年，經與他的兩位女兒核實，都確認為光緒三年丁丑（屬牛），即一八七七年，糾正了某些著作寫為一八七五年的錯誤。關于明代戲曲家呂天成的介紹，指出他的論著《曲品》現存乾隆鈔本，可訂正通行諸本的簡脫和訛誤，是目前所能見到的善本。凡此種種，不一一列舉。這些看來似乎只是細微末節，對于一部嚴肅的著作，卻也是不可忽略的。有時，短短的幾句話，甚至是幾個字，不知要付出撰稿人和編輯的多少辛勤勞動。《戲曲》卷注意把豐富的資料和新舊研究成果，匯集提煉為比較扎實的知識。書中引用的材料，也都經過了嚴格的核對。特別值得提出的是，本卷收錄了大量圖片，不僅印刷精美，并有相當珍貴的文物價值。如山西洪洞明應王殿著名的元雜劇壁畫，過去只發表過摹本，這里用的則是實地拍攝的彩色照片。又如山西稷山近年發掘的金墓雜劇磚雕，也是首次在戲曲著作中出現。

四、立論力求公允

《戲曲》卷條目釋文力求立論公允，博采眾家之言，不以好惡定取舍，盡可能地反映當前學術研究的成果和水平。百科全書既不應當排除撰稿人確有見地的學術創見，但也不宜作為各種學派爭鳴的陣地，這和一般書刊多少有些不同。戲曲領域中，有不少存在爭議的問題，一時還難以作出結論。如戲曲的起源與形成，學術界就有多種看法。卷中采取了較為通行的觀點，同時介紹了其他學派的主要見解，使讀者對此有更多的了解。對于高明《琵琶記》、李漁十種曲、洪升《長生殿》以及《四郎探母》、《惡虎村》等作品的評價，也不同程度地存在分歧意見，卷中都能比較客觀地反映這種情況，并提出撰稿人自己的認識。行文時注意不輕加褒貶和任意批駁不同的學術觀點。

《戲曲》卷的長處和特色，應該不止這些。在上述幾個方面，當然也不可能是盡善盡美的。如戲曲理論批評部分的條目便比較分散，缺少系統性。此外，在體例上，也還不很統一，比如，什么樣的人或事需要開設專條，各個分支的取舍標準就不完全一致。

又如戲曲史分期，卷中劃為起源與形成、宋元南戲、元雜劇、明清傳奇與雜劇、清代地方戲、近代戲曲和現代戲曲。其中古代部分以朝代和聲腔劇種為標志，而近、現代則以歷史階段來區分。卷中有少數條目釋文主要反映了撰稿人自成一家的看法，雖然有益于學術繁榮，但與其他有關條目的內容可能出現矛盾。關于京劇形成歷史過程的敘述，就有這種情況。當然，這些并不影響我們通過這部巨著對中國戲曲藝術作全面認識。應當說，《戲曲》卷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思想，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把戲曲藝術放在中國社會的經濟基礎、上層建筑和意識形態的整體中進行考察。廣納百川，不舍涓流，這一承先啟后的努力將為祖國戲曲事業的發展，作出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