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環畫藝術特征探微

連環畫是人們所喜愛而熟悉的一種藝術形式。長期來，人們對連環畫藝術作了不少研究，有的稱它為圖文并茂的綜合藝術；有的稱它是連續的故事畫。而從實質上對連環畫藝術特征的研究似不多見，看來，進一步揭示連環畫藝術特征是十分必要的。

把連環畫藝術特征歸納為：圖文并茂的綜合藝術或連續的故事畫，固然不無理由，但這種認識似乎還停留于現象上，未能深究實質。如果說連環畫是圖文并茂的綜合藝術，那么，一些配有說明的組畫、藝術效果較好的看圖識字，不是也有類似特點么；如果說連環畫是連續的故事畫，那些畫幅較多的文學作品插圖如《死魂靈百圖》（一百零五幅）、《約翰·克利斯朵夫》（六百六十六幅），以及連續組畫和一幅多圖的年畫、壁畫，亦具有連續故事畫的特點。魯迅先生就曾把珂勒惠支的銅版組畫《職工的反抗》、《農民戰爭》稱之為“連續故事的銅刻”。

連環畫藝術，包括文學和繪畫兩個構成因素。孤立地從這兩門類藝術看，文學的對象當是研究語言藝術的藝術美，繪畫的對象當是研究造型藝術的藝術美。作為連環畫藝術的研究對象，就不該割裂地研究其各自的藝術美，必須綜合地研究文學和繪畫相互依存的關系，研究兩者結合后所帶來的新的藝術特質。事實是：由于文學和繪畫的結合，繪畫藝術吸收了語言藝術長于敘述、表現生活和人物感情的復雜性、發展過程的特點，以文學語言豐富了視覺形象，做到了畫中有文；文學也從造型藝術中尋找到了一種新的藝術表現形式，以視覺形象豐富了文學語言，做到了文中有畫。兩者相互依存，相互聯系，創造出新的藝術美。連環畫藝術是兼有時間性、空間性的藝術。我將其比喻為：文學和繪畫結合的產兒。

現在，需要認真研究的是這“產兒”——一個藝術整體的新特質，而非僅僅對文學或繪畫孤立地分析，把它們看成是各自獨立的因素，看不到它們之間的相互依存關系。

文學與繪畫，由于塑造藝術形象的途徑和方式不同，各自均有其特殊性，亦是其局限性所在。但是，任何藝術都有共同的基礎、規律，乃至共同的目的、功能。文學和繪畫是以現實生活為源泉、為依據，是客觀現實在作家、畫家頭腦中審美反映的結果。文學是用語言藝術來創造形象、典型和性格，反映現實事件、自然現象和思維過程。繪畫則是用視覺藝術來創造形象、典型和性格，反映生活，揭示生活的真理。因而，文學和繪畫能相互聯系、影響、滲透、融匯，共同創造新的藝術形象、表現美學思想。對此，宋代蘇東坡在《書摩詰藍田煙雨圖》中說：“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德國萊辛在《拉奧孔》中，引用過古希臘詩人一句很漂亮的對比語：“畫是一種無聲的詩，而詩則是一種有聲的畫。”這些說明了文學與繪畫的相互表現關系，語言藝術與造型藝術的內在聯系。然而，人們也認識到：詩中盡管有畫，詩畢竟還是詩而不是畫，也不可能成為畫；畫中盡管有詩，畫仍然為畫而不是詩，也難以成為詩。從本質上看，詩畫間有著鮮明的界限。詩畫的相互滲透，沒有也不可能形成新的藝術形式。只有當文學與繪畫結合，象連環畫藝術這樣，既含文學部分，使畫中有文；又含繪畫部分，使詩中有畫，才能真正地構成新的藝術生命。

連環畫藝術領域，不獨是畫家用武之地，亦為文學家用武之地。連環畫作品是文學家與畫家共同攜手創造的藝術之果，這是連環畫藝術以外的繪畫難有的現象。我們應當重視這方面的研究，提倡和鼓勵文學家與畫家間的親密合作。

清代戲劇家李漁主張編劇要為演出服務，反對案頭劇，寫劇本要想到演出的藝術效果。嚴格說，連環畫編文者不能僅編寫供文學欣賞用的文學腳本，要全力編寫出與繪畫相配合，考慮到繪畫、繪畫者特長的文學腳本。反之，繪畫者除依據文學腳本創作，不忘繪畫特點及個人專長，對編就的文學腳本也要進行必要的加工修改，從連環畫藝術的整體效果著想。因此，可以說：某些文學腳本是編文者與繪畫者的合作之果，某些繪畫也是繪畫者與編文者的合作之果，組合成整體藝術的連環畫則是編文者與繪畫者共同創造的藝術結晶。有些優秀的連環畫文學腳本，由藝術水平、修養較高的繪畫者創作，往往能給原腳本增輝，挹美無窮；而由藝術水平、修養較低的繪畫者創作，則常常給原腳本減色，枯燥乏味。合作者的選擇關系到連環畫的質量問題。

作為真正具有文學腳本與繪畫創作組成的連環畫整體出現，是五十年代后的事。任何藝術新形式的誕生，總有其發展演變過程。早期的連環畫沒有現今這么完美的形式，但卻雛形已具。類似于連環畫藝術形式的作品，在我國至少可上溯到戰國時期。

從長沙馬王堆漢墓漆棺帶有神秘色彩的連續性故事畫的實物，和戰國楚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里古圣賢怪物行事的連續壁畫的記載中，可知兩千多年前，古代畫家就開始了突破單幅繪畫那表現瞬間、長描繪短敘述的局限，將它發展為連續性圖畫，以表現豐富、復雜、具有情節的故事內容。雖然作品連續性還較差，也未能把文學腳本提到日程，但從連續多幅的畫面看，畫家們心中是有其一定的神話、故事內容作基礎的，畫中已蘊含著文學腳本的某些因素。

從稍晚的東晉畫家顧愷之的長卷《洛神賦圖》，到元代畫家何澄的《歸莊圖》中，可以看到，前者將曹植作的《洛神賦》，分成若干段文字配于畫面；后者將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書寫于全圖之后，與畫相配。這些文字，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文學腳本的作用，如此長卷可稱為文學家與畫家珠聯璧合的連環畫之作，所不同的，如魯迅先生所說，“不過聯成一幅罷了”。

如果把一九二七年上海世界書局出版的《連環圖畫三國志》，作為連環畫的正式命名，那么上面提及的一些作品，嚴格說來僅是具有連環畫的性質，還不能稱為連環畫。自連環畫正式命名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多數連環畫卻是在沒有或無須文學腳本的情況下，由繪畫者選定故事，安排畫面，待畫稿完成后，再請繕文者（不是編文者）根據畫稿配寫簡單的文字說明。出現這種情況，蓋在于人們還未能認識或掌握連環畫的藝術特征所致。

四、五十年代以來，連環畫藝術的形式日臻完善，文學腳本正式出現了，作用突出了。連環畫必須先有文學腳本才能進行繪畫創作，正如電影、戲劇的演出得先有文學劇本一樣。文學腳本已成了文學中的一種新體裁。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文圖結合的獨立性藝術形式，有了它應有的地位，逐步為人們所重視。此時，文學腳本再不象以前那樣，被視之為可有可無的附屬物，也不象插圖那樣，被看成是文學原著的附屬物，而是對整體的連環畫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人們已逐步認識到文學腳本主宰著連環畫的生命，只有使文學與繪畫結合，才能得到真正的產兒。

由文學家創作的文學腳本，雖受時間藝術的局限，仍然能盡力提供必要的可視形象，供繪畫作基礎。當然，編文者也不必因此成為畫家，否則把文學與繪畫這不同類型的藝術搞混了。獨幅的《白毛女》畫作，僅能描繪其故事的某一瞬間，連環畫《白毛女》則依賴于文學腳本，展現出有故事，有情節，又有視覺形象的連續畫面。因而，文學腳本在于突破時間藝術的局限性，并轉化為其特殊性，彌補繪畫僅能起表現瞬間形象的作用，使與其相配合的繪畫，表現出較復雜的情節以及發展中的人物性格，這即是文學腳本所應擔負的新的藝術使命。

由畫家創作的連環畫繪畫，雖受空間藝術的局限，但依靠文學腳本提供的故事情節，以多幅畫面加以展開，使每個畫面都能承上啟下，仍能具有連續性之長。連環畫《白毛女》（上海人美版，大魯改編，華三川繪畫）由一百九十段文字說明與一百九十幅畫面組成。畫面在這里不是孤立的，恰是由文學腳本串聯起來而連續性很強。失去了文學腳本的連續故事，連續性畫面就不得存在，若如此，連環畫則成了組畫。因而，繪畫在于突破空間藝術的局限性，轉化成其特殊性，彌補文學腳本僅起表現時間的作用，使與其相配合的文學腳本，表現出它難以達到的視覺效果，這即是繪畫所應擔負的新的藝術使命。

這么一來，文學腳本和繪畫各自突破其時間或空間的局限性，轉化成其特殊性，反倒能產生出意想不到的藝術感染力量，擴大其藝術表現能力。

戲劇藝術包括文學劇本與舞臺藝術兩個組成部分，舞臺藝術是它的藝術中心；連環畫藝術也包括文學腳本與繪畫兩個組成部分，繪畫則是整個連環畫藝術的中心。以造型藝術見長的連環畫，自文學被綜合進來后，無疑改變了繪畫的獨立性，受到文學腳本的制約，具有區別其它繪畫形式的特性。同時，文學腳本也改變了本身的獨立性，受著繪畫的制約，具有區別其它文學體裁的特性。從兩者本身來說，雖各自失去了某些原有特點，得到的卻是注入了各自所缺乏的新的藝術因素。

文學與繪畫熔鑄一爐，語言藝術與視覺藝術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取語言藝術美達到視覺藝術美的效果，取視覺藝術美又達到語言藝術美的效果，構成了有別于其它藝術形式的新特質，成為獨立的藝術，這種獨立的藝術即為連環畫藝術。

連環畫的繪畫，在保持視覺藝術特點的基礎上，盡情描繪出可視的人物動態、身姿、面容的外在美外，加上文學腳本所細致刻劃的人物精神世界的內在美，其藝術形象更鮮明豐滿，更有深度；連環畫繪畫突破了空間藝術的限制，便能將事件的發展過程，人物性格的成長和變化，通過連續畫面來完成而更具廣度；原來靜止狀態的畫面，由于連續性的因素，以一幅幅承上啟下的畫面銜接，產生出活動畫面的感覺，超越了空間界限，表現更為自由靈活；文學腳本本身所難以達到的某些視覺藝術效果，則借助于繪畫得到了有力的補充，使表現力更加豐富。因而，連環畫藝術終于能反映出較為復雜的生活和豐滿的人物，擴大了其表現領域的深度和廣度。連環畫藝術對時間與空間的反映，比之單獨的文學或繪畫有更大的靈活性。這些，正是連環畫藝術所特有的表現力。這特有的表現力看來是由連續性所致，歸根結蒂，卻是文學和繪畫結合后所產生的巨大變化的結果。

連環畫藝術是一種精神創作，是從藝術家頭腦里熔鑄出來的。連環畫其文其圖，并非拼湊，而是有機地融合成的整體。連環畫文與圖的融合，是文學性與繪畫性的完美統一，是內容與形式的完美統一。文為圖之基礎，圖為文之補充，連環畫藝術兼容了兩者之長，取代了兩者之短，相互制約，相輔相成。連環畫藝術揚長避短所獲得的藝術美，是單獨的文學或繪畫所不能替代的。

文學腳本如果僅僅重于敘述某一事件，強調其故事情節的曲折離奇，不著力塑造人物，刻畫性格，是不足取的，因為它忘記了文學本身固有的特點。同樣，繪畫如果僅僅重于畫面的連續性，忽視了對人物動態、神情的描繪，也是必須反對的，因為它未能發揮出造型藝術之長。文學腳本如果僅僅注意到以每段文字提供一個可畫的畫面，增添點畫意，還沒有區別于文學，因任何文學體裁都要有點畫意。繪畫如果僅僅把文學腳本提供的內容表現出來，甚至加上點詩味，也不能區別于一般的繪畫，因任何繪畫都需有詩味、意境。連環畫藝術最終須形成自己所特具的藝術個性，使時間與空間藝術，想象與視覺藝術不分彼此，交融一體，讓人們從中引起既能想得到、又能看得見的美感。

目前，由于人們對連環畫藝術特征的認識和掌握程度上，還存在著一定差距，因而出現了一種不為連環畫作者普遍重視而值得提出的問題：在連環畫創作環節中，大多缺少最關鍵的一步，即文、畫稿對照整理的過程。一般情況是先由編文者編出文學腳本，然后繪畫者根據文學腳本畫出畫面，再把文學腳本與繪畫合在一起，就算大功告成。所謂文畫稿對照整理，應是當繪畫者畫出畫面后，編文者再根據此畫面，對照原文學腳本，逐一對原文進行整理、修改，使文與圖、內容與形式達到更為完美的統一。

在連環畫中往往有這種情況，一些單獨欣賞起來很好的文學腳本，一旦與繪畫相配合，結合繪畫來欣賞，效果可能相反，甚至顯得言盡意盡，畫蛇添足。原因就在于某些文學腳本中所生動、形象描繪的東西，由于畫面的出現而被其取代了，原文中的描繪成了贅語。如果有這種現象，編文者再進行一番文畫稿的對照整理，興許能彌補此中不足，更好地發揮文學腳本的作用。

之所以要進行文畫稿對照整理，當然是由連環畫藝術特征所規定的。它能使連環畫既發揮造型藝術表現空間之長，又能發揮語言藝術表現時間之長，這種相互取對方之長，補己之短，更能完善地體現出連環畫藝術的表現力，提高連環畫藝術的意境。事實證明：有無這個文畫稿對照整理過程，對連環畫藝術審美價值有著重要意義。文畫稿對照整理是連環畫區別于其最親近的姊妹藝術——書籍插圖的標志之一。

試以連環畫《朝陽溝》（上海人美版，繆德彰、胡廷楣改編，賀友直繪畫）為例說明之。第一○四幅，原文是“銀環媽頹喪地回到屋里，看看床上的杏子，又想想閨女回來一口冷水也沒喝就走了，不由鼻子一酸，嚎哭起來。”這段文字寫了兩個可畫細節，一是銀環媽回屋看著床上的杏子；二是銀環媽想著閨女的離去不禁嚎哭。繪畫者選擇了最能表達人物感情變化的第二個細節描繪。第一個細節在這一幅畫上不能同時畫出，加之前一幅文字與畫面都說明了銀環帶來的杏子散落滿床滿地，這里僅需連續前一畫面畫些散落的杏子就行了。眼前這個畫面出現后，使得原文過繁的描寫已失去意義，故對照畫稿，文字說明刪改為：“閨女一口冷水沒喝就走了，做娘的心里是個啥滋味？銀環媽深覺后悔，大哭起來。”重點把銀環媽大哭的原因，作了說明。哭，是能以視覺形象表達的；哭的原因，繪畫無法表現，這不足，由語言藝術彌補了。文與畫相互補充，藝術形象就更鮮明、完整。

第一○五幅，原文是：“鄰居們聽到哭聲都來勸慰，這使銀環媽的頭腦清醒過來：她忘不了昨晚聽老工人作的憶苦思甜報告，忘不了丈夫在舊社會被資本家摧殘致死的慘景，更忘不了解放后黨培養銀環念完中學的恩情，她感到拖女兒后腿，是錯了。”面對有如此復雜思想斗爭過程的銀環媽，畫面的確無能表現，但繪畫者沒有拘泥原文的敘述，只描繪了幾個左鄰右舍在勸導銀環媽，從這幾個人的動姿、神態中，可以想知其熱忱的態度；從銀環媽低頭揩淚的姿態中，亦表達出了認錯的心境。這里，體現出鄰里間的新關系、新風尚。編文者對照此畫稿，感到原文所敘述的三個“忘不了”，實在無存在必要，干脆刪掉，將原文改成：“哭聲引來了左鄰右舍。銀環媽啊，聽聽大伙的勸解吧，你拖了女兒的后腿，你錯了。”勸解的情節，完全由繪畫來表現；勸解的內容卻由文字所承擔，既分工明確，又突出了感情色彩，言簡意賅，使文與畫成了配合默契的藝術整體，缺少任何一方都達不到如此的藝術效果。

由此想到：作為連環畫藝術的組成部分之一——文學腳本，按其作用應該有兩種。一種為供連環畫繪畫者參考用的，是繪畫創作的基礎，它不適宜于用來欣賞，實用價值多于欣賞價值；一種為供連環畫讀者欣賞用的，這種文學腳本是在前者基礎上，經過文圖稿對照整理后寫出的，隱去了實用價值而突出了其與畫相配合的藝術欣賞價值。這兩種文學腳本有共同之處，亦有相異之處，其相異正是由其對象不同決定的。從連環畫藝術整體和連環畫藝術的讀者來說，不是需要前者，而是需要后者。因為只有后者才能與畫更好地配合，有機地融為一體，具有強烈的藝術魅力。可惜，有些編文者只注重了前者，而象后者這樣的文學腳本實在太少了。這，不能不關系到整本連環畫的藝術質量，特別是文學腳本的藝術效果。

為鼓勵連環畫的文學腳本和繪畫創作，當然有必要采用兩者分開單項評獎的辦法。但我以為更不要忘了設立一個綜合獎（這應視為主要項目）——連環畫獎（包括文學腳本和繪畫），類似電影藝術中的最佳故事片獎。請記住：連環畫是文學與繪畫結合的產兒，是文學與繪畫熔鑄一爐的結晶，是兼有時間性與空間性的新的藝術形式。衡量其審美價值的高低，應當主要從兩者關系結合如何著眼，而不應僅作一面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