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很多文學青年一樣,曾經是非常自信的——也許還有點自大。那時候,讀了一點魯迅、契訶夫、曹雪芹和肖洛霍夫的作品,于是翻開《朝霞》和另外一些“樣板”作品時,心里總有暗暗的冷笑。后來,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文學園地出現生機,熱鬧起來,一顆顆文學新星令人目不暇接。自己受形勢的推動,受責任的召喚,當然也懷著表現自我思想情感的某種欲望,跟著其他文學青年一道,拿起筆匆忙上陣了。碰得機運巧,意外的成功更增強了自信。《月蘭》等作品的發表,竟獲得了好評,甚至有的得了獎。參加幾個座談會后,發現有些作家的見解也未見得深刻高妙到哪里去。于是,頭腦更容易熱起來。朋友們聚會,抽著煙喝著茶,大家常常討論起“打響”的問題,好象“天”已“降大任于斯人”——我們已有“打響”的實力,負有“打響”的使命。更有些朋友,宏論滔滔,引經據典,開始談論這個“流派”或那個“流派”,談起這個“主義”或那個“主義”……勇氣和信心當然是可貴而必要的,某些獨特的見識也確實閃爍光輝,對某些欠成熟的想法似也不必求全責備。但一切抱負的基礎在哪里呢?過日子總該經常盤盤家底吧。
以我的淺薄見識,對文學青年常有兩點憂慮。
一是文學功底問題。“五四”以后魯迅等一代作家,一般來說舊學的功底都很好,通典籍,工經史,民族傳統文學的營養溶化于血液骨髓。他們有了這個雄厚的基礎,站穩了,再眼光四放,游歷海外,拿來新學(西學),自然把外來的營養消化得很好。對中外文化的深刻了解和批判以及兼收并蓄,自然使他們活力無窮,一經革命思想的啟發,就創造了一個民族文學的燦爛期。而國外很多有成就的大作家,如東方的川端康成和泰戈爾,也莫不是首先精通于本民族文學底蘊,然后才有自己獨特性創造的。
戰爭環境中成長起來的中國后一輩作家,在熟悉馬克思主義理論及聯系群眾方面可以說超過了前人,但文學功底由于種種條件限制,顯然已經難以為繼了。這個客觀環境使然的一大缺陷,后來日漸顯露其影響。
而“十年動亂”中艱難求生的文學青年們,經歷著與父輩全然不同的生活道路和心靈歷程,生存能力和體察社會諸方面可能自有長處,也有些獨立思考精神,對當代科學、哲學和藝術十分敏感,但文學的基本建設卻更為薄弱。求生辛勞,社會動蕩,文化封禁,使他們從來沒有很好地讀書。只言片語、一知半解地懂了點漢魏唐宋的詩文,就憑著濟世之心和聰敏之“氣”,拿起筆當“作者”,進“作協”,一頭扎進作者編輯圈子里去,雖能有一時成功,長此以往如何不捉襟見肘?營養貧乏,導致消化功能不強;消化功能不強,反過來又導致營養貧乏。于是“吃”什么就“拉”什么:創作誠然“豐富”了,“探索”也多而新了,然而東取一點,西湊一點,立竿見影,現買現賣,缺乏對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的深刻理解,也就很難吸收外來文化,如此創作,豈不是在沙灘上建筑大廈?
二是思想功底問題。僵化教條的假馬克思主義使青年們厭倦嫌惡之后,思想的饑餓,使青年們急迫地搜尋理論武器。于是類似“五四”時期的百家爭鳴、眾說紛紜的局面,又在某種程度上出現了。這當然是利于文學的大好事。但思想探索似不能離開學識的基礎,不能離開社會責任感的指導,否則一時的標新立異,終可能失于生吞活剝或嘩眾取寵。在“拿來”武器的同時,也可能“拿來”鴉片、燕尾服、新約全書和“秘制膏丸”。
有的大講人道主義,不講階級性、社會性,講人的本性,講善惡,講自由平等博愛,講天賦人權和天定人規。這種東西早就“舶來”中國,雖也是抗惡的一法,也是人類道德精神之光的一種折射,但它似乎從來沒有多大力量,既沒有抗住北洋軍閥和蔣介石,也沒抗住林彪“四人幫”。沒有力量就證明它本身欠科學。慷慨激昂也無濟于事。如果在文學作品中崇尚空洞虛飄的“本性”,制作絕對的好人或壞人,以“人性勝利”的天國作廉價許諾,那不過是用一種新的簡單化取代了“樣板”文學的簡單化罷了。
也有的大講存在主義。強調自我價值,強調自我地位,把人導向內心自省自悟。作為一種個人行為哲學,對于戰爭威脅和資本強權壓迫下的弱者可能不無意義。比傳統人性論也現實真切一些。然而對客觀世界和客觀規律不恰當的懷疑,有悖于科學精神。脫離社會學的理論基礎,脫離社會來反思個人存在,也就類似于道家的玄思和禪宗的頓悟,大概只能滿足出世者的需要,不是一種積極的出路。至于中國市井青年版的存在主義——極端個人主義,以縱欲和胡鬧為特征,那就更不值得多說了。
此外,還有“發牢騷”主義,有紅衛兵式的“階級斗爭”理論,也有所謂“正統”的“左”傾教條……或入世或出世,或重社會或尚自我,或憤世嫉俗或寡欲無為,或是老調子或是新調子,都在影響著青年文學的發展,影響著作者認識生活的眼光。可惜,我國哲學和科學領域里的撥亂反正任務還很艱巨,很多文學青年對哲學與科學又太生疏。本是底肥不足,營養不良,再碰上狂風亂雨,能否長出壯苗當然就是問題。沒有思想的常青大樹,沒有正確的世界觀,能結出滿園文學碩果嗎?好談“主義”而不懂“問題”,只滿足于談論一些名人名言和新概念,只充當個“思想”販子,其談夸夸,其勢咄咄,絕不是青年文學的吉兆。經歷了長久的思想貧乏期之后,這個問題不是容易解決的。
以上可能全是杞憂。但近一兩年來文場上“轟動”之聲的消減,還有大量平庸的影劇和平庸期刊所帶來的創作“徘徊”感,已使很多文學青年冷靜些了。其實作者們并不懶,大多終日勞累挖空心思。有的承歷代演義的傳統,大寫歷史傳奇;有的承古代閑適散文之風,大寫田園風俗;有的以俠義公案小說為師,有志于現代的“探案推理”;有的以鴛鴦蝴蝶派為師,熱衷于現代的“才子佳人”;有的化古代神魔子說而入今天的科幻故事;有的法古代的譴責小說而作今天的“傷痕展覽”;當然還有的另辟蹊徑試驗“心理結構”小說或象征主義詩歌……好作品出了不少,然大量的作品仍距人民的要求和時代的要求甚遠。文學書刊銷售量的直線下跌,讀者對不少作品的冷淡和鄙棄,就是證明。是由于有些地方“橫加干涉”現象太多嗎?是由于期刊太多使作品濫而廉嗎?……可能最大的原因還是在于作者自身吧?
當然在于作者素質不佳,首先又在于作者種種底功不足。由此想起韓愈的“膏沃而光嘩”論,想起蘇軾的“厚積而薄發”論,想起茅盾和夏衍多次呼吁青年加強學習,前人和老人的話確實是有些道理的。文學創作學而后工。
學識功底當然只是創作的因素之一,還要有生活,還要有才,還要有“氣”,等等。這些還似乎說不很清楚。諸多方面,于我自己來說,更令我憂慮了。有些缺陷也不是一下子能彌補起來的。因此自己越想跟上青年朋友們,越覺吃力。笨鳥駑馬,今后只有盡力拚搏,能干點什么就干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