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
讀了你們轉來荒煤同志的三封信,十分贊同他提出以《創造新時代更美的電影》為題進行電影美學的討論。關于具體的題目,我想到的是這樣三題——即人物美,真實美,綜合美。
人物美
我們討論的是故事片,美否首先在于人物。這一層意思,荒煤同志已經提到了。(一些好的紀錄片也是美在人物的,如《莫讓年華付水流》。)歲末看到了一些中、青年導演拍攝的好影片,很興奮;興奮之余,又感到猶有未足,似乎激動人的人物形象還不夠多,好象還不如去年拍攝的《鄰居》《沙鷗》《牧馬人》等影片出現的人物使人心靈震撼。(我看到的影片不多,難做斷論。)
怎樣的人物才是震撼人心的?小說《高山下的花環》中出現的人物是也?!陡呱较碌幕ōh》從人物中寫出了美,也大膽地寫出了丑,寫出了美與丑的思想搏斗,甚至也寫出了丑向美的轉化。矚目以待《高山下的花環》在不久的將來改編為電影。
我們不反對寫“小人物”,《牧馬人》中的李秀芝——小婦人也,但她的心靈象“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一樣寬廣美麗,她也是一個社會主義的新人。
人物之美首先在于心靈,在于思想。過去一談“哲理性”,好象就有資產階級之嫌,而我們今天的影片多有哲理性的探求,這是深入前進了。滿片標簽式的政治語言是虛假的,令人厭煩的。哲理性的語言每每就是日常生活中普通的話,淺出而深入。但,是不是也有這樣的現象:目前某些影片中貌似深奧的話語,實則淺薄,甚至莫名其妙。哲理性和政治性是統一的,甚至可以說是包容了政治性的。目前有些影片中的“哲理”,似在擺脫、掩蓋、模糊影片中不能脫離的政治,這也就不足為訓了。
人物之美,在其行為,在其行為的動力——思想。
真實美
美必真實。然只求真實并不就美。
十載動亂后,我們高呼真實,為真實招魂,是完全正確的。我也不贊成再批“寫真實”,那樣會造成混亂,好象“真實”有錯有罪似的。但是我們畢竟還要分清自然主義的寫真實,和革命現實主義的寫真實。
關于“生活的本質”的提法,如果加諸人物身上,有的作者或會感到不平,那樣子“這一個”豈不又都成了“就一個”?但是,對整個社會生活來說,是有個本質的真實與否的問題。仍以《高山下的花環》為例,它既寫了軍隊里高級干部中的落伍者,又寫了正氣凜然的老將,這決非左右逢源,而是勇敢地揭示了本質的真實,它就正確地、生動地描繪了美必然戰勝丑的社會主義現實。
我們堅持社會主義道路,共產主義理想,才能堅持革命的現實主義。至于手法上,則從古老的白描,直到某些意識流、生活流,乃至荒誕派等現代派的手法,均可能為我所用。革命現實主義的道路是無比寬廣深遠的。
綜合美
說起電影感,我以為首先有一種綜合感。
電影藝術訴諸視覺,輔之以聽覺,在觀眾的感覺上首先就是一種綜合。
電影以綜合藝術著稱,是在它以前產生的繪畫、音樂、舞蹈、雕塑、建筑、戲劇,這六種藝術集諸一身的繼承者,乃稱第七種藝術。
戲劇和電影又是以劇本文學為基礎,這又是藝術與文學的綜合。
電影文學是在敘事文學、戲劇文學、抒情文學之后產生的第四種文學。(這大概是蘇聯先提出的,未及查證。)前三種文學看來是源于亞理士多德早就提過的詩分為史詩、劇詩、抒情詩。(亦未及查書。)這第四種文學又是前三種文學的綜合,可以強調其中之一,又可以熔于一爐,這又是一種綜合。
和文學類比,戲劇式的電影,小說體的電影,散文電影,詩的電影都一一出現了。既應該允許它們強調一端,獨放異彩,也應該允許它們彼此嫁接,或生奇種。
在電影語法,或說是鏡頭運用上,我也認為蒙太奇,長鏡頭,場面調度等等各種流派也是可分可合,實際上也是相互依存,很難是純而又純,互不搭界的。
總之,我感到電影的綜合性正是電影的一大特性,使它得以媲美,甚至超越其他姊妹藝術。
匆此,供參考,請指正。
黃宗江
一九八二、十二、二十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