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研究》編輯部同志:
承轉來荒煤同志的三封信,并垂詢我對于電影美學討論的意見。我為此感到既高興又慚愧。對電影美學這門學問,我雖然很感興趣,但畢竟還知之甚少,加上由于種種原因,我對國內的電影創作情況,始終十分隔膜,看過的影片也許比一個熱心的觀眾還少,我怎能對電影美學問題發表什么意見呢?
不過,有一點頗使我感到寬慰。記得上次在你們那兒談起討論電影美學問題時,我曾建議,一不要泛泛而談電影美學,最好有個比較具體的題目,二要結合我國電影的創作實際,從抽象到具體,再從具體到抽象。看來我的這些芻見基本上還是符合荒煤同志信中所提出的精神的。另外,荒煤同志還提到了文學藝術的共同規律和電影特性的不可分割的聯系。這一點我也非常贊同。本來嘛,如果離開了關于藝術美的一系列根本性的馬克思主義觀點來談論電影美,如果只從電影的特殊表現手段出發來談論電影美,我看最多只能得出一些形式主義的膚淺結論,對提高我國電影創作的思想和藝術質量難有裨益。
所以,將來的電影美學討論會如果要談電影美的問題,我看應當首先歷史具體地探索一下文藝在對待生活中美與丑的問題上經歷的變化。就西方文藝的發展歷史來看,顯然有著一個從求美避丑到美丑并陳,最后發展為以丑為美的漫長過程。這當然同西方社會的發展歷史和人們在這一歷史過程中對社會生活的認識變化有著密切的關系。如果我們能在這方面作些充分透徹的論證,我想會有助于闡明如何在我們的革命現實主義的電影作品里對待今天生活中美和丑的問題。許多同志對粉飾現實、回避矛盾的“假現實主義”影片深表不滿,我則認為不如稱這類作品為“假浪漫主義”,因為它同十九世紀消極浪漫主義者、唯美主義者在理想主義幌子下逃避現實的做法何其相似。“歌德派”未必都是真誠的。我們的電影創作中也不是完全沒有以丑為美的例子,也不是完全沒有對西方現代主義文藝思潮的盲目追從。如果說這些都同如何理解電影美有密切關系,那就必須首先從文藝的共同規律著眼,而不是單純研究電影特性或電影語言等所能說清楚的。當然,既然是談論電影美,最后也還要落腳到電影反映生活的特殊要求上,但這畢竟是次要的,比較容易解決的。
至于說到電影特性,我倒認為可以在電影應當真實反映現實生活的前提下談談所謂電影觀念的問題。這可不是一個抽象的純理論的問題,這牽涉到如何促進我國電影創作真正做到風格樣式多樣化、出現百花齊放的絢麗局面的大問題。
我常常聽到有些同志指責說這部或那部影片“不是電影”。我對此大惑不解。明明是拍攝在膠片上、放映在銀幕上的東西,你說它拍得不理想猶可,怎么會不是電影呢?不是電影又是什么呢?原來這里有個電影觀念問題。
所謂電影觀念,就是對電影的美學界說,或者叫做電影的藝術規定性。從電影藝術的發展史來看,存在有多種的電影觀念。歷來的幾次大的電影美學論爭,如蒙太奇與長鏡頭之爭、散文電影與詩的電影之爭,新電影與舊電影之爭,無一不是電影觀念之爭。爭來爭去,其實誰也無法否定誰。巴贊提出了“什么是電影”這個問題,并不是從技術上來提問,而是想探求電影的藝術本性。在電影發展初期,電影觀念比較單一,在故事片領域內基本上只有戲劇式電影,而現代電影的重要特征之一就是電影觀念的多樣化。既有戲劇式電影,又有小說式電影、散文式電影、詩式電影等等。我總認為,一個影評家,一個電影理論家盡可以鼓吹自己的電影觀念,但不宜過于褊狹,以至試圖排斥、否定別的電影觀念。所謂“不是電影”的評語,便是褊狹的證明。我翻譯過克拉考爾的《電影的本性》,其中雖不乏可資借鑒的論點,但對這位理論家的褊狹病甚為膩味。他從自己的思想立場和審美趣味出發給“電影的”這個觀念作了具體的規定,然后掄起這把大斧,亂砍亂伐一切不符合他的電影觀念的影片,斥之為“非電影的”,即“不是電影”——這種做法曾引起許多正當的非議,實在是不足取的。一個卓有見地的影評家在評論一部影片時,應當能根據它的電影觀念來指出其成敗得失,這樣似乎更有說服力,也更有助于不同電影觀念的發展。有“戲”的電影和注重氣氛、情調的電影都有存在發展的權利。使用三段式情節結構和使用比較松散的情節結構都可以拍出杰作。外露不見得永遠比含蓄壞。隱藏的藝術也不見得一定比有明顯的藝術加工痕跡更高明。我認為只要不是崇尚非理性主義的、歪曲或逃避現實生活矛盾的影片,都不宜在評論時一筆抹殺,強迫作者改變其電影觀念,服從自己對電影本性的理解。我的這番雜感不知當否,供討論。
敬禮!
邵牧君
一九八二、十二、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