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一九八○年十月在本刊曾召開過電影美學討論會(見本刊該年第六期《電影美學問題的探討——電影美學討論會綜述》)。兩年多來,隨著我國社會主義電影事業的發展,電影美學越來越為人們所重視。為了提高電影藝術質量,我們覺得應聯系我國電影創作的實際,對電影美學問題進一步開展討論。這個想法,得到了陳荒煤等同志的熱情支持。這里發表的陳荒煤、袁文殊、黃宗江、邵牧君等同志關于電影美學的通信,提出了許多重要問題。我們認為:在《創造新時代更美的電影》這個總題目下,就如何發揮電影藝術特性,更好地反映現實,塑造社會主義新人和各種各樣的人物;如何理解電影特性(包括如何理解電影為一門綜合藝術),電影特性與文學藝術一般規律的辯證關系;電影藝術的創新與時代精神等問題,作深入的探討,是很必要的。我們歡迎電影理論工作者、藝術家和廣大讀者就這些問題各抒己見。
××同志:
從你電話中傳來的蒼老的聲音里,我感受到了你的真誠和不安。我能體會到你的心情:一個雜志的負責人,在十二大之后,懷著滿腔熱情,期待文藝工作能夠迅速開創一個新局面,多么渴望有點使人思考和振奮的文章。因此,我盡管一再表示歉意,我無法允諾你的要求,寫一篇論電影美學的文章,但是,還愿意用通信的方式,發表一點雜感,供你參考。前不久,聽到許多同志對電影故事片生產表示憂慮甚至不滿,我也經常在尋思,電影故事片上不去,許多影片的質量不高,除了生活、思想上的問題外,在藝術上究竟還有些什么原因。你認為有必要對電影美學問題作進一步的探索,我也反復想過,感到這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我絕不否認,我們現在迫切需要有一本中國的電影美學,就是說,在總結了半個多世紀以來中國電影的歷史經驗,特別是建國以來的正反兩個方面的經驗基礎上,并且結合我國文藝方面有民族特色的傳統的美學觀點來寫的一本電影美學。我深深感到要給鐘惦棐同志以及其他對此頗有興趣的同志以足夠的支持,早一點把這本書搞出來。更不用說,也應該積極支持張駿祥同志把電影藝術概論早些寫出來。這都是今后培養一批青年電影藝術工作者所必需的基本教材。
但是,我覺得,對許多比較年青,以及某些中年編導、攝影、作曲、美工、演員……甚至服裝、化妝等一切創作人員,現在一下子都要求他們從頭學起,對電影美學都有了充分認識后再來進行創作,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實際的。當然,應該提倡、鼓勵大家去學。
另外一個重要方面,應該要求創作工作者和評論工作者都樹立一種風氣,對每一部獲得一定成就的影片,都力求進行細致的藝術分析,從文學劇本直到演員以至化妝,都要問一個“美不美”?促使我們每一個創作人員養成一個習慣,嚴格使自己的藝術創作符合美的要求,漸漸懂得什么是美,追求什么樣的美?
可能會有很多同志不滿意這種提法。太小看人了,難道什么是美都不知道?
但是我問過——確實考過幾個年青同志,也確實考過自己:什么是電影的美?他們說不清楚,我自己似乎也一時說不大清楚。
應該承認,長時期以來,在“左”的思想影響之下,我們實際上否定了藝術的美。
藝術本身就是美,藝術要給人以美的享受,藝術不僅有認識、教育的作用,還要有審美的作用。文學即人學,人物是作品的中心。不能創造各種生動鮮明的人物,失去這個中心,文藝還有什么美?又怎么能真實地反映生活?最后,歸根結底,生活就是美。倘若生活不能提供美的理想和前景,真理與希望,美好的思想感情、美的靈魂,又哪里能產生藝術的美。
總之,這許多樸素的最基本的唯物主義的觀點都被拋棄了,被否定了。“美”成了禁區。強調“美”成了修正主義的觀點。結果,否定了藝術的美,否定了文藝的特殊的規律,也就否定了生活本身。幾億人民為了共產主義理想、社會主義建設所經歷的長期復雜的斗爭,已經取得偉大的成就和嚴重教訓……本是極其豐富的取之不盡的藝術創作的源泉,其中充滿了可歌可泣、震撼人心的美好的靈魂、美好的性格、美好的心靈……可是經過文藝這面鏡子反映出來,卻是黯然無光、惹人厭煩、枯燥乏味、毫無美感,這不僅是對藝術的嘲笑,也是對生活的諷刺,是違背生活和藝術規律的。
因此,我完全同意《文藝研究》繼續深入開展電影美學的討論,但這個題目太廣泛,最好還是結合目前創作的實際,從美學的觀點,談談一些具體問題。
例如先討論反映現實和塑造社會主義新人問題。也許是我的偏見。電影藝術片,這種有廣泛群眾性而又特別為青年所喜愛的藝術,如何提高質量,提高影片的思想性與藝術性,能否更好地發揮電影藝術在建設社會主義高度精神文明的作用,有利于提高青年一代的精神境界,關鍵還應該在這方面有所突破。現在,廣大觀眾嚴厲批評的許多平庸甚至趣味低下的影片,正好是那些影片思想淺薄、脫離生活、胡編亂造,那些戲不夠、愛情湊的所謂反映現實生活題材的影片。
如果你考慮召開一個學術會,繼續深入討論電影美學問題(這需要作較充分的準備),最好著重談談現實題材與塑造新人問題,當然,可以而且應該從美學角度來談。
近來看到一些平庸之類影片頗有感受,就想到上面這些問題。這個意見供你參考。
敬禮!
荒煤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三日晚
××同志:
上封信上我提到什么是“電影的美”?我不是偶然想到的。
應該承認,我雖然也寫過一些不象樣的文章,講電影特性問題,但多僅限于常識性或作為電影藝術表達的藝術手段來談的,沒有提高到美學的角度,或者說,聯系到美學的范疇來探討這個問題。
現在,我感到,電影創作工作者中間,固然還有些人不熟悉、不重視電影的特殊表現手段,但更多的人未必想到,要充分發揮電影的特性,正是為了去探索、追求、表現和創造一種真正的電影的美。許多同志熱衷于“創新”這個詞,其實,只是熱衷于模仿一些所謂新的技巧、形式的美(不用說,新的技巧、新的表現手段,探索新的形式美,這是創新所必需的),而沒有真正和作品的內容融合起來,或者說,不能完美地表現內容,也不能達到電影的美。
為什么有些影片似乎手法很新,畫面較美,從各種角度把人物形象拍得很漂亮,但是影片仍然顯得陳舊而且不美呢?
我想,這可能是一種誤解,把文學藝術的共同規律和電影的特性割裂開來,把形式和內容的辯證關系簡單化,把電影的特性和一部電影的完整的藝術的美等同起來。
例如許多影片一表現英雄人物犧牲之后,畫面上不是海浪撲向巍然不動的巖石,或是出現高高山上一棵聳立的青松,或是用一個觀眾頗為熟悉的歌手唱起了頌歌……這運用的都是電影手法,然而并不能使人感到真正的新和美。
再如,我們許多影片,往往在影片主人公內心激動、悲傷和哀怨的時候,總要用一位歌手在畫外加一段歌曲來表達人物的情緒,這也不能否認是一種電影手段;但是,這也說明導演并不真正相信電影特性的力量,通過畫面,可以使演員依靠自己的表演,大至形體的動作,小至從眼光、唇邊流動的感情細微的閃現,完全可以激動人心,催人淚下。
再如許多影片喜歡用內心的獨白,主人公自己的心聲,甚至作者的旁白來敘述自己的心情,又往往是所謂哲理性的語言,甚至不考慮是否符合人物的性格。更有的編導允許音樂無限的干擾……總之以上所述的現象,我認為都是應該加以討論的。
電影藝術首先要尊重、按照文學藝術的共同規律,根據實際生活,創造各種各樣的人物,每一個人都是典型,即典型環境中典型性格,從而更真實、更深刻地揭示生活中各種矛盾,幫助群眾思考、認識、理解生活。凡是優秀的影片都不能違背這個規律。
但是電影藝術創造人物有其特殊手段,在短短一兩小時之內通過人物各種社會關系,展示在特定的環境中人物的遭遇和命運,思想感情和精神面貌的變化,使得人物的形象生動鮮明,真實可信,從結構、節奏、時代背景、生活場景直到人物內心深處的刻劃和表現,都要充分發揮電影綜合藝術的特點。因此,一部影片的藝術性、藝術的美、或是藝術的魅力,歸根結底,還是萬變不離其宗,看人物形象刻劃得是否深刻、真實、生動、感人。
這也就是說,只有按照文藝的共同規律,又充分發揮電影的特性,才能創造電影的美——真正有電影藝術特殊魅力的電影。
許多場景豪華、宏偉,色彩鮮艷,任意搬用各種技巧,不分時間、條件、地點地美化人物的外貌,以獵奇而取悅觀眾的電影,比比皆是,每天在世界上不知要放映多少,然而曇花一現,轉瞬即逝,并不足以說明電影藝術的繁榮和發展,更不足以表明電影的美。
怎么理解電影的美?怎么表現電影的美?怎么發揮電影的美?我覺得首先從這些具體的問題,結合著實踐,我們電影創作中一些傾向性的問題,深入展開討論,是會引起較廣泛的反響,推進我們的電影事業的。不知你以為如何?
敬禮!
荒煤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九日
××同志:
最近我又看了一些影片,我更加認為,如果《文藝研究》有興趣就電影美學問題展開討論,最好就現代題材和塑造新人問題,分析幾部新影片,很好地談談。
我這一個多月來,看到一些比較好的影片,有上影的《泉水叮咚》、《城南舊事》、《禍起蕭墻》、《大澤龍蛇》;北影的《夕照街》;八一廠的《布谷催春》、《風雨下鐘山》;長影的《張鐵匠的羅曼史》、《赤橙黃綠青藍紫》;珠影的《逆光》;廣西廠的《春暉》和《春蘭秋菊》;峨影的《趙錢孫李》、《我在他們中間》;西影的《都市里的村莊》等等。
我大致想了一下,這些影片大多數是反映當代題材的,又有很多影片表現了今天青年一代的生活,接觸到現實生活中各種矛盾而比較著重去刻劃人物的性格和心理。特別是多數屬中青年導演的影片,導演沒有去追求離奇的情節和所謂新的手法,而是扎扎實實地力求再現生活的真實,自然而樸素,富有生活氣息和人情味,取得了可喜的成就。
這里有一個小插曲,在電影局看完《都市里的村莊》這部影片后,不知是誰向導演滕文驥大聲笑道:
“哎喲,你這下子真正‘蘇醒’過來了。”
原來,他去年拍了一部影片叫《蘇醒》。許多老導演看了樣片,都說沒有看懂;有同志就開玩笑說,這部影片幾個主人公,不知道到底誰應該蘇醒,因為滕文驥自己沒有蘇醒。再一個例子,去年拍了《潛影》這部受到批評較多的影片的青年導演郭寶昌同志,今年又拍了一部《春蘭秋菊》,無論在題材、主題和人物性格表現上,都很有現實教育意義,并且有一定的深度。
這說明,中青年導演們還是比較容易清醒的;這兩年來確有一陣歪風,如脫離生活,追求離奇的情節,片面地強調“創新”,否認電影藝術的民族特色,否認革命現實主義的傳統等等。但是只要開展正常的科學的批評與自我批評,堅決貫徹百家爭鳴的方針,從理論上加以引導,是會回到革命現實主義道路上來的。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只要承認創作來源于生活,要真實地反映生活,要遵守文藝的客觀規律,創造生動鮮明的形象,那么,他就離不開革命現實主義道路。
我始終認為革命現實主義是一條非常廣闊的道路。首先,現實生活的道路是非常廣闊的,十億人民正在不斷開拓的向四個現代化前進的新的途徑、新的領域,給我們提供了多少新的情況和新的問題、新的矛盾,有待于我們去探索、認識、回答和表現啊!同時,在振興中華、早日實現四化的號召下,又有多少新的人物涌現在各條戰線上顯示了他們美好的心靈。在這些普普通通經歷過十年動亂還遺留著種種不幸和痛苦的烙印的心靈深處,孕育著許多豐富的、寶貴的、高尚的思想感情和道德情操,這些都有待我們去發現、挖掘、提煉。同時,新的時代、新的人、新的性格,也需要我們不斷地去探索,尋求新的表現手段、新的表現方法以至新的多種多樣的形式和風格。
恩格斯早在一八五九年給拉薩爾的信上就指出:
“古代人的性格描繪在今天不再夠用了”
魯迅也主張采取“拿來主義”,并且說:
“沒有拿來的,人不能自成為新人,沒有拿來的,文藝不能自成為新文藝。”
那種擔心提倡、恢復革命現實主義傳統,就是墨守成規,就必然是老一套,只準歌頌,不準揭露矛盾,主張無沖突論,只準寫“三突出”的高大全的英雄人物……等等,實在是過分的憂慮。
總之,我認為研究電影美學,研究電影的美,還是要創新。現實生活的發展沒有止境,革命沒有止境,人的發展沒有止境,思想感情、道德情操、文化修養、審美觀念都在不斷發展,藝術也就永遠向前發展,永無止境,日新月異。
特別是現在我國的情況,《三俠五義》之類的章回小說還大有市場,日本歐洲的推理小說可以流行一時,趣味不高、藝術性不強的某些外國影片可以有很高的票房價值,電影這門藝術還將遇到日益發展的電視片的競爭與挑戰,電影藝術怎樣在廣大觀眾中永葆青春,難道不是一個值得嚴重注意的問題么?
我這封信的意思,就是主張研究電影美學、提倡電影藝術的美,首先從研究電影藝術怎樣反映現實斗爭,怎樣創造新人,怎樣創新著手。
魯迅講過:“……風格和情緒、傾向之類,不但因人而異,而且因事而異……因時而異。”(《準風月談·難得糊涂》)
我國電影藝術就是要創造一個電影的新時代,為十億人民生動活潑、朝氣勃勃的創造而創造,為一代又一代社會主義新人的成長而創造,為電影藝術更加完美而創造。電影是綜合藝術,要根據電影本身的特性、獨立性,綜合其他藝術的長處、優點和傳統而融為一體,而不是拼湊、雜湊,電影加上文學、音樂、繪畫……等等。
中國電影工作者應該有這個雄心壯志,擔負起這個偉大的歷史任務——創造一種有自己民族特點和風格的,又為億萬人民喜聞樂見的,真正是富有電影藝術魅力的,表現新的時代和新的群眾的電影。
中國的電影美學要為此開辟道路,奠定基礎。
我也許年老了,缺乏遠見,但我不相信在十億人口的一個社會主義大國里,電影藝術會沒落,正如我不相信小說將消逝一樣。可是形勢逼人,如果電影藝術不提高質量,我相信那些平庸低級趣味的電影也必然會受到廣大觀眾的拋棄,今年城市觀眾的人次不斷下降就是證明。
總之,從電影美學的角度來討論提高影片質量問題,是非常迫切、非常需要的。我這些雜感,如能拋磚引玉,提起專家們的注意,展開更深入的討論,則幸甚。
問好!
荒煤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