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你關心,問到我的近況,問我又寫了些什么?有何佳作將問世?真不知如何告訴你。這一年來,我陷入極度苦悶中,什么也沒有寫,不是不想寫,是寫不出,不知該寫什么才好。記得你曾夸獎過我,七九年到八○年間,我接連寫了《鄉愁》、《甜甜的刺莓》、《留在記憶里的故事》等十余篇中、短篇小說,迎來了粉碎“四人幫”以后創作上的第一個豐收期,真有點一發而不可收的樣子。你好心地預祝我第二個豐收期能很快到來。我自己呢,也不滿足于前時期的創作,希望在質上,不是在量上,較過去有所提高和突破。然而我的實際情形當令你大失所望,八一年里,我只發表一部中篇小說《水碾》,八二年甚至是個空白。我的創作危機到來了。這連我自己也是始料所不及的。
苦悶伴隨著思索和探求。我不知道別的作家有過這種危機沒有?它是如何發生的?又是如何解決的?就我自己而言,原因當然很多,也很復雜,內中有生活的“虛脫”,亦有思想的貧乏。我想借這封信談談這方面的情況,同你研究,祈求你的切實的幫助。
你知道,我是寫農村生活的。我的兩眼始終注視著家鄉農村的人和事,由于黨中央英明,在農村實行新政策,得到了農民的熱烈歡迎。住在城市里的我,對來自農村的好消息時有所聞,也感受到這股熱騰騰的大氣流了。我不得不調整自己的創作計劃,放下許多計劃中要寫的東西,開始考慮今天的新生活了。我的這一想法,當時曾得到你的肯定和贊許,你說:我們生活在一個新舊交替的時代,作家的眼睛,應當注視今天,從深遠的歷史背景上,反映出我們時代的更新、人的更新這個偉大的主題,這是一個作家的時代責任感。我當然完全同意你的話。但是,擺在我面前的最突出的問題是沒有生活。舊有的生活儲備不頂用了,今天的生活呢,可說完全不了解,不熟悉。在我身上,生活的脈管斷了。
是的,要解決這個問題是不難的,只要下決心回到生活中去就是了。我懷著急切的心情,兩次重返自己的生活根據地,一次一個月,一次近半年,元旦和春節都是在那里過的。決心不能說不大了。我從生活中看到新政策帶給農民很大的好處,感受到許多新鮮的生動活潑的事物;同時,有時較清晰地、有時則朦朧地察覺到一些新矛盾,新問題,甚至發現那么一點令人不安的古怪事。總之,農村生活的色彩和音調是很強烈的,我的感官和心靈不能不受到薰染。種種生活現象,形形色色的人物,他們的喜怒哀樂,音容笑貌,完整的和不完整的故事,枝微末節和只言片語,一齊涌到了我的面前,并且發生了一種奇妙的連鎖反應,今天的感受牽引出對昨天的回憶,從不規則到較為規則,從不對稱到較為對稱,排列成一幅幅有一定廣闊度和縱深度的圖畫。
生活的脈管似乎又接上了。因為獲得了較豐富的形象,便有一種很充實的感覺。按照自己以往的經驗,下一步即可進入縝密的構思,并動手寫作了。
誰知事情并不這樣簡單,我坐到桌邊、面對稿紙的時候,竟茫茫然不知如何下手。寫些什么?哪些值得寫、哪些不值得寫?能給這種或那種生活形象賦予什么社會意義、從而使它獲得靈魂和新的生命?如何透過錯綜復雜的現象、揭示事物的本質、使作品有一定深度?我往這上面想的很多,又找不到現成答案,腦子里混亂,不清晰,苦悶,創作的危機就這樣到來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下去生活了,并且有了感受,為什么仍然寫不出作品?當然,深入生活仍有個深入和淺入的問題,形象的感受和積累也有個夠不夠的問題。不能說我在這方面已經很好了。但我認為,我的主要問題不在這里。不是沒有形象,而是形象很黯淡,找不著照亮它的燈光;當它自身迸發出光彩時,我又感到眩目,有些睜不開眼了。即是說,我看到了種種生活現象,卻不能理解它,把握它;不能撥開它的外殼,揭示出內在的本質的東西,即深刻的思想內涵。我看到了自己的思想如此貧乏和蒼白。問題正是在這里:創作思想跑出來無情地作難我。
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情形?為此我苦思了許久。你很清楚,我的學習創作,和許多年齡相仿佛的朋友一樣,基本上走了一條為政治服務(實際上是為政治運動服務,為階級斗爭服務)的路子。以這個思想作指導,作家只需用一種條理化的觀念去認識生活,解釋生活;作品必須有極強的政治色彩,除了政治生活,人們幾乎就沒有其他方面的生活了。毫無疑問,這是對生活的歪曲,是虛假的,不真實的。今天,用實踐的標準重新評價那些政治運動時,這樣的作品便失去了它云霓般的光彩。這是我們一代作家的不幸。近幾年,在揭批“四人幫”和批判“左”的錯誤中,我的創作走的還是那條老路子,仍然先接受一種指導思想,用它來理解生活和解釋生活。由于這種思想很正確,建立在真實的生活根基之上,科學地把握了生活,因而在它指導下寫出來的作品,就能基本上接近于生活的真實,反映出生活的本相。可是現在的情況發生了根本性變化,三中全會以后,宣布再不搞大規模的政治運動(即階級斗爭)了,國家進入了以“四化”為目標的社會主義建設新時期,人民生活走向正常的軌道。歷史出現了新特點。如何認識生活中每時每刻發生著的新情況新特點,即如何把握現實生活的本質、方向和歷史進程,就很尖銳地擺到了每一個作家的面前。
我的創作危機正是在這一情形中發生的。我很迷惑,在新生活的復雜音響中,什么是它的主旋律呢?(當然不再是階級斗爭了)什么是它的和諧音調和不和諧音調呢?我希圖找到一種現成的解釋生活的理念,但是沒有找到,我便失去了依托,茫茫然不知所措。形象在我腦子里一片混亂,極不穩定,稍縱即逝。我看見了一群色彩斑斕、翩翩飛舞的蝴蝶,可是我手里沒有扇和網,無法捉住它們。
你一定會說:作家為什么不去按照生活原來的樣子來表現生活?為什么一定要事先接受一種解釋生活的理念?為什么失了這種理念的指導,就會感到失了依托,從而不能對生活作出自己的獨特的解釋?你會看出我受“文藝為政治服務”這個口號的影響是如何深了。
現在,黨中央領導同志在總結歷史經驗的基礎上,依據文藝科學的原理,不提“文藝從屬于政治”、“文藝為政治服務”了。這是非常英明和正確的。但是不提是一回事,我自己能不能實行又是一回事。多年來的習慣使然,我總以為政治是對生活的解釋,文藝只是對政治的解釋;文藝不能直接解釋生活,不過是形象化了的政治。為了這種需要,可以編撰出虛假的形象來圖解概念,也可以把豐富的生活壓擠到概念的框架中去。這種理解無疑是不對的。這樣“創作”出的作品,當然不會有任何生命力。
到了今天,是應當徹底拋棄這種錯誤的理解了,是應當對政治與生活、政治與文藝的辯證關系作一個正確的認識了。
我想,文學建立在真實之上,作家在生活中,要有一顆誠心,老老實實去觀察、研究生活的原始形式,看到這種原始形式的生活,不僅有政治的因素,同時有經濟的因素,哲學的因素,理性的因素,感情的因素,道德倫理的因素,生理、心理的因素,歷史的因素,自然的因素,……總之,它是極其豐富多彩、錯綜復雜的,不是條理化的,不是單色畫和七音階。因此,作家在進行創作時,不僅可以從政治的角度,同時可以從其他的角度去真實地揭示出生活的本質。
我的理解若能站得住腳,那么,可寫的東西似乎就相當多了,我們的創作路子就很寬廣了。看來,只要形象是真實的,獨特的,它就有一定的存在價值,就能挖掘出一定的思想內涵和審美意義。當然,這需要作家有自己的對生活的獨立思考,直接地(并不受制于某種現成的理念)用自己的語言和方式去解釋生活,使自己的個性同作品里人物的個性親密地結合起來,如左拉所說:作家“和他的作品合而為一”,“把自己融化在作品里,而又在作品里獲得再生”。這便實現了作家的主觀性與生活的客觀性的統一。
從這一角度來回顧我在農村里感受到的一系列形象,黯淡的似乎發出了光彩,波動的開始穩定,雜亂無章的變得井然有序。有些形象,縱然我還不能從政治的角度去把握它,但是我可以從人生的意義上去把握它,從別的角度去把握它。也許我還沒有觸摸到生活的本質,奏不出生活的主旋律,然而我可以去描繪它的一個小小的側影,唱一支發自內心的牧歌。于是我感到有了依托,找到了出路,苦悶中透出那么一點歡樂的氣息。
我的信似乎不必再往下寫了。我很清楚,以上談的這些,幾近常識,沒有任何新鮮的東西。可是我卻在創作苦悶中,費了許多時日,才稍稍有所領悟。當然,最為要緊的,是今后如何在創作中去努力實踐的問題了。
一九八二年九月九日于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