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憶起小時候於大人帶領下在小廣寒聽雜耍,小蘑菇跳起來拿扇子打他的老爺子腦袋的情景;回憶起四九年歲首和兩位燕大同學一起在西單成文厚紙店門口“撂地”,套用《訓徒》來宣傳黨的城市政策的情景;回憶起和馬季搭檔于六十年代初在膠東宋村的石頭禮堂給老鄉們說《扒馬褂》的情景,如果自以為是個相聲藝術的愛好者,并非涎皮賴臉吧。可是這一兩年來,對于電視、收音這兩“機”中賞聽賞看的某一些相聲節目實在是不愿領教了。當然,這是有所局限的,或許有的優秀相聲新段子,播了,放了,緣慳而沒有聽到或看到。但愿如是。
魯迅說過“政治先行,文藝后變”的話。從七六年深秋脫穎而出,戟指向敵的一批優秀相聲來看,話是講得有道理的。當時有如投槍與匕首的一段段相聲佳作,引動了千千萬萬男女老少聲震屋瓦的暢快笑聲;有如一團團諷刺的怒火,火光中照出了那一伙丑類的原形,并把這些魍魎燒成了灰燼。可是這一、二年來的相聲呢?不少節目卻“變”得輕薄了,油滑了,不倫不類了。以倫理關系、生理缺陷開玩笑者有之,展銷語言糟粕者有之,名為批判落后事物實為贊賞者有之,嗚呼!難道阻礙四化的人物事物所提供的素材還創作不出藝術上不遜于《日遭三險》《屬牛》《麥子地》的新相聲段子嗎?
二
“十樣雜耍”時代,相聲藝人登場往往不說鼓曲藝人那類開場白的套話,卻也同樣地把聽眾看作“養”藝人的“君子”。有抱負的相聲家則不僅如此,他們還把聽眾敬為師友。今天,給我們種地的、做工的、搞教科文的、扛槍的、讀書的、從事種種勞務活動的男女老少的“師友”聽些什么相聲呢?
是的,電視節目、廣播節目中的優秀傳統相聲和建國以來的相聲保留節目還是為聽眾欣賞的。如《批三國》《論捧逗》《夜行記》《買猴兒》等皆是。可是當今呢?就是展覽一下待嫁的女孩子所要的“嫁禮”嗎?就是學唱一下老生、花臉與歌星的唱嗎?就是湊合一些舊詩時諺口頭語嗎?就是以語言美為題拍賣那些不干不凈的下流話嗎?
魯迅諷刺過某些“革命文藝家”,說他們只能騙騙“盲試官”。今天的相聲聽眾中不知還有無“盲試官”。“盲試官”雖或有一些位,恐怕也是有減無增,時代使然。反正有的家長當孩子聽某些相聲節目時,竟然喝令:“別聽啦!”
三
魯迅講過根本問題是作者為何許人的問題。這句有分量的話大約是一句千古常新的話。還有一句老話叫作文如其人。前幾輩的相聲藝人,不知道有幾位能以執筆為文的,自與今日大不相同。當然,他們當中自家能以編演相聲的也是作者。從窮不怕的《字相》到張壽臣先生的《揣骨相》,痛快淋漓地嘲罵了舊時的貪官污吏與社會百丑,我們于是可見先輩風骨。三十三年以來,我們相聲演員當中有了人民代表,有了勞動模范,有了黨員團員,何許人的問題似乎已不成問題。這也是可以深信而不疑的了吧?
近兩年來,由于某幾位相聲工作者的言行卻引起了一些疑心。倒不是由于哪位同志在工作中有哪一點失誤什么的,而是由于在“向前看”和“向錢看”這兩種截然對立的思想的尖銳斗爭中,他們看的是什么?令人起了疑心。竊以為當今的相聲藝術工作者只能是前者。否則你自己就成了這一諷刺藝術的對象。自己成了《化蠟扦》里的那三位孝子,還怎么諷刺別人。嬉皮笑臉報廣告者有之;拍拍口袋炫耀奔到了幾萬元者有之;譏笑老太太向國家捐獻為“缺心眼兒”者有之。
流言止于智者。寫了這些文字當然是不智的。如果真是些“流言”,定當低頭認罪,并為從小時候就喜歡的相聲藝術額手稱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