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來,關于“電影和戲劇離婚”的問題,引起了大家的興趣和思考,一些同志撰文訴其同感,一些同志則闡其異議。本文也想借此題目對電影藝術特性談一點看法。
電影藝術發展史告訴我們:電影是有自己獨特的美學性質的藝術形式。而這種藝術形式的確立,正是通過擺脫戲劇形式的束縛的途徑得到的。各種藝術盡管始終相互影響著,但畢竟要走向各自的獨立。可以說,電影是否擺脫戲劇,這并非是一個審美趣味的差異問題,而是反映了電影藝術的成熟程度,體現出電影的藝術形式的完美與否的問題。
電影為什么要和戲劇“離婚”呢?眾所周知,電影是綜合藝術,它幾乎利用了所有其他的藝術形式為自己服務。既然電影“獨霸”了所有的藝術,為什么電影不怕其他藝術——文學、音樂、舞蹈、繪畫、雕塑、建筑——影響束縛自己,甚至有意追求某些藝術的形式,而偏偏懼怕來自戲劇的威脅呢?這倒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這里,我們不妨通過藝術形式的結構分析來試著說明這一藝術現象。
進入正題之前,我們首先須要說明兩個問題。
第一是關于七種藝術的問題。較為流行的一種說法是,藝術分為七種:文學(包括戲劇)、繪畫(包括攝影)、音樂、舞蹈、雕塑、建筑、電影。這種劃分,把戲劇包括在文學類,把攝影包括在繪畫類,并不準確。戲劇文學固然可以列入文學類,然而作為一種藝術樣式的戲劇不用說是綜合藝術,而不是戲劇文學所能代表的。同樣,攝影也是一種藝術,它首先應該同電影發生關系;攝影同繪畫僅僅是表現對象的相近,而文藝理論和美學劃分藝術種類則主要是以物質表現手段為依據的。
第二點是關于反文學化的問題。歐洲電影史上,有的電影家在反戲劇化的同時也反文學化。大家知道,文學劇作不僅是戲劇藝術的基礎,也是電影藝術的基礎。這是文學在綜合藝術中的地位。電影作為一種藝術,毫無疑問不是純形式的,不是純物質表現手段的,而是包含著具有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的生活內容的。如果沒有具有文學價值的藝術內容,電影就會又回到盧米埃爾時代。再者,電影和戲劇同屬綜合藝術,而文學只是綜合藝術中的一個組成部分,或者說是綜合藝術的一種肢體,所以要電影象脫離戲劇一樣脫離文學,顯然,這在邏輯上是不通的。
現在我們言歸正傳。藝術從它一開始就具有原始的綜合性質。也許正因為具有這種血緣關系,所以后來藝術雖然分門別類,相互獨立了,但是各種藝術的相互聯系仍然那樣密切,以致于一種藝術一旦失去了內在的其他藝術成分,幾乎就難以存在。詩人們追求著色彩美、音樂美和雕塑美;音樂家捕捉著詩歌的形象、繪畫的氣氛;繪畫藝術體現出詩歌的意境、建筑的構圖;舞蹈藝術包含著音樂的節拍、雕塑的造型……。總之,我們無法阻止各種藝術之間的這種“多角戀愛式”的暗自追求。至于戲劇和電影,則更是不同表現手段的各種藝術的“赤裸裸”的結合。這種結合不是機械地拼湊,而是有機地統一和融合。戲劇藝術和電影藝術在綜合吸收各種不同手段的藝術之后,經過質的飛躍,獲得了新的質,取得了完全獨立的地位。
但是,如果我們認真加以比較,就會發現,戲劇藝術和電影藝術雖與其他藝術相并列,然而這兩種藝術與其他藝術的內部結構卻是不同的。文學、音樂、繪畫諸藝術,相互之間的聯系是內在的;它們相互之間所包含的成分是天然的。它們之間,一藝術對另一藝術之效果的追求,只能是在本藝術所具有的物質表現手段的制約下間接地達到,因而是似肖非肖、似彼非彼的,具有比喻和象征的意義。詩歌的色彩美不是靠直接運用色彩取得,而是語言的形容和渲染的結果;繪畫的意境不是靠語言形象詩化取得,而是色彩、線條所創造的一種濃郁氛圍。戲劇與電影則不同。作為綜合藝術,一方面,它們是其他各種藝術所組成的一個和諧的整體;另一方面,在它們內部又有清晰可辨的結構層。戲劇和電影,二者都可以運用其他各種藝術的物質表現手段,直接達到各種藝術的真實效果。但戲劇和電影與文學、音樂、繪畫、舞蹈、雕塑、建筑等諸藝術在結構上屬于不同類型,即戲劇和電影是屬全面綜合型的。
電影的威脅所以來自戲劇,電影之所以要極力擺脫戲劇的束縛,就在于電影美學和戲劇美學的特殊性與復雜性,在于這兩種藝術美學既相同又斷然不同的獨特性。電影和戲劇二者同屬綜合型結構,具有多層次的性質。把這兩種藝術的結構加以比較就可發現,二者的結構層和外在物質形態既相同又不同。電影和戲劇這兩種綜合型結構中具有同樣(等量的)的元素,這些元素大致可以確定如下:文學、表演、音樂、繪畫、舞蹈、雕塑、建筑、攝影。(順便指出,我不認為攝影機是電影藝術獨有的手段,因而攝影藝術也就不是電影藝術獨有的元素。)任何事物所以能夠區別于另一事物,就在于它們的內部具有不同的質的規定性。對于綜合藝術來說,這種質的規定性是由藝術內部結構形態的差異所決定的。這種結構形態的差異表現為不同的核心網和不同的主次關系。正是這種差異,規定了電影和戲劇這兩種具有相同元素的綜合型結構的不同的質。
在戲劇中,基礎是文學劇作,核心元素是戲劇表演,在它的周圍分別是音樂(包括音響效果)、繪畫(布景)、舞蹈(包括大幅度的戲劇動作)、雕塑(主要指啞劇場面的人物造型)、建筑(布景搭置和場面設計)、攝影(即場景效果與人物意識的特殊處理)。這種以戲劇表演為核心的結構形態,我把它稱為戲劇表演中心結構。正是這種表演中心結構,決定了戲劇藝術的質。
在電影中,基礎也是文學劇作(這是結構層中唯一與戲劇相同的一點),但核心元素是攝影。(我把拍攝和剪輯作為一個元素來看。從物質表現手段上來看,拍攝和剪輯是合一的,它們的材料都是膠片。至于強調哪個,這是風格和流派的問題。)圍繞核心元素的一層是表演。然后周圍才是音樂(包括音響效果)、繪畫、雕塑等元素。這種以攝影為核心的結構形態,我稱之為鏡頭中心結構。也正是這種鏡頭中心結構,決定了電影藝術的質。由于物質表現手段形成了結構,結構又反過來制約著物質表現手段。對于戲劇藝術來說,不同的物質表現手段的藝術,作為結構元素,進入戲劇表演中心結構之后,必然受到這種結構形態的制約,受到戲劇表演這一核心物質表現手段的制約。一切的物質表現手段都統一于表演。同樣,對于電影藝術來說,和戲劇同等的結構元素進入“鏡頭中心結構”的結構形態之后,各種元素也必然受到這種結構形態的制約,受到鏡頭這一核心物質表現手段的制約。一切的物質表現手段都統一于鏡頭,統一于攝影機。正是鏡頭的特殊手段給電影藝術帶來不同于戲劇藝術的新的質。
大家一定有這樣的體驗,我們坐在劇院里看戲的時候,不管是中國戲曲還是外國歌劇,不管是古典的還是現代的,也不管演員的表演達到什么樣的真實程度,我們始終感到是在看“戲”,也就是說,演員始終是在演“戲”。不管是體驗派還是表現派,都無法拆除我們作為觀眾心里的“第四堵墻”。我們始終會感到我們在舞臺上所看到的不是現實生活的移植,而是對生活進行改造之后的特制品。這大概是由于最初的表演藝術在摹仿中具有夸張的特性,久而久之使人們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感覺定式,也正是這種感覺定式奠定了我們戲劇審美中的審美心理和審美趣味的基礎。因而我們能從戲劇藝術夸張、虛擬、漫畫型的藝術特征中獲得一種美感。在這一點上,布萊希特是聰明的,他主張用“間離”技巧來獲得戲劇的藝術效果與教育作用。實際上,“間離”效果正是戲劇本身所特有的質。這是因為觀眾對戲劇的感覺定式,使得觀眾與舞臺始終保持著距離。(盡管這種距離的程度在不同類型的戲劇中是可以變化的。)
我們觀看電影時的情形就不同了,當我們面對銀幕的時候,我們不能容忍銀幕上有絲毫的虛假——從情節到表演,到布景、服裝等等。我們總希望銀幕上所出現的一切能同我們的實際生活一模一樣。盡管藝術反映生活不可能是真正意義上的再現,藝術真實并不等于生活真實。然而我們總希望電影藝術能成為真實生活的再現和縮影。顯然,鏡頭這一核心物質表現手段的逼真性特點,不僅對電影所有的物質表現手段提出了逼真性要求,而且深深地影響了電影藝術的真實性。我們對電影藝術的真實性的要求,在這一方面說,超過了對其他任何一種藝術的真實性要求。電影藝術中真與美的結合的緊密性,也超過了其他任何一種藝術。電影與戲劇的審美區別也正在這里,只有當我們消除了自己(觀眾)與銀幕的距離,把銀幕上的生活同我們自己的生活聯系在一起,渾然一體的時候,我們對電影藝術的審美才能得到滿足。戲劇的核心是表演,這種表演又必須具有一定實際而受限制的空間范圍,因而表演藝術的虛擬性決定了整個戲劇藝術的虛擬性,構成了四維空間的戲劇藝術的審美特性。電影的核心是鏡頭。攝影機能夠把現實生活中的極微小的細部都逼真地表現出來(不,是復制出來),鏡頭的靈活性又可以打破任何時空限制,就構成了我們在電影藝術審美中特殊的形式美感。我們希望從攝影機底下看到的是現實的真正面貌,是自然形態的人的形象(而不是虛擬的)和現實一樣的生活情景(而不是束縛在特定的空間范圍中的)。所以毫不奇怪,我們在電影藝術的審美中,希望銀幕上的畫面能夠成為現實生活的“復制品”。這是電影藝術獨有的美學特性所決定。如果把戲劇的藝術表現方法照搬到電影中來,就會破壞電影藝術特性。
以上只是從電影藝術特殊表現手段的方面,探討了電影和戲劇相同又不相同的美學特性。我以為,要提高電影藝術的水平,就要從多方面探討電影藝術的美學特性出發,真正掌握和運用電影藝術的表現手段,反映出生活的真實面貌。而達到這一目的的重要步驟,電影應當和戲劇“離婚”。從這個意義上說,這是電影藝術走向成熟和真實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