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大生活的視野

我在年輕的時候，得了不少青年人都得過的文學病。我想寫小說，幻想當作家。但是，對著文學這座高山，我不止一次苦惱和灰心，不止一次望而卻步。

我從小生長在山區，后來又長期在山區作基層工作。經歷了從土改到人民公社加上“文化大革命”，這樣漫長的歷史過程。我了解各個時期黨在農村的政策，我粗通春種秋收的百樣農活，我還結識了數以千百計的農村干部和社員，并熟知他們的許多趣聞軟事。按道理說，我對生活是熟透了，應該寫出最生動，最完美，最深刻的作品來。結果卻適得其反，我的創作格外艱難。別人筆下生花，我則筆下長刺；別人下筆如有神，我下筆如有鬼！有一段時間，我腦子里一片空白，甚至不知從何寫起。在痛苦焦躁之時，我埋怨我所在的地方太落后，太缺少詩情畫意，沒有為我提供生動新穎的生活故事，使我不能以使人矚目的作品登上文學的殿堂。恰巧在這期間，我從報刊上讀到一些農村題材的作品，描寫的內容竟是那么熟悉。有的曾在我們縣，我們公社發生過，有的甚至我本人還可能參預其中。現在，人家寫出作品來了，我卻連想也沒想到。我驚異世上有偉大的天才，我自己則是一個十足的笨漢！

在創作的道路上，我似乎陷入了山窮水盡的絕境。

那些年，公社常常組織社隊干部出去參觀。比如茶葉生產啦，參觀水輪泵電站啦……這對于常年沒有機會出遠門的社隊干部，無疑是個開眼界的極好機會。有一回，我在外省一個革命紀念地參觀，看到那里陳列著一張借條，那是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省蘇維埃財政部借了老鄉六十擔谷子。借條上注明革命勝利以后，谷子將全部償還。當時我心里極不平靜。在我的印象里，革命就是流血犧牲，怎么還要借谷子呢！既然是借，這位出借谷子的老鄉，一定沒參加革命工作，只是一個基本群眾。一個群眾在那樣的時候，要拿出六十擔谷子，該有多么慷慨啊！我由此而想到在我工作的地方，有一位當年的老交通，他的任務是傳送文件，負責護送過往的同志，并安排他們的吃住。那時上邊并無經費，為了完成任務，他把家里的牛賣了，農具賣了，接著連房子也典了。紅軍長征后，他留在家鄉，靠打柴度日，直到解放。可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卻辦他的學習班，追問他：別人都長征去了，你為什么沒去？許多人都成了烈士，你卻活著，一定是從狗洞里爬出來的……那會兒，隊里連年減產，老大爺的老伴又生病，生活極端困難，連抓藥的錢都沒有。看了那張借條，想起當年的老交通，忽然引出許多聯想：在舊社會，中國的農民受盡了三座大山的壓迫，他們為了翻身解放，為革命作出過極大的犧牲。革命勝利以后，他們用勞動和汗水，支撐了社會主義大廈。但現在他們生活極端貧困。革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不是要極大的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嗎？……這些問題在我腦海里不斷反復，我不能沉默了，過了一些日子，我寫出了《深沉的記憶》，不久被《小說選刊》的創刊號轉載了。

身在農村的業余作者，每前進一步都十分艱難。我發現，每當我出去參觀一次，對自己的山區反而有更深的認識。后來，我有機會在南國的椰林里漫步，在大戈壁沙灘跋涉，在一些現代化的大都市過往流連。怪就怪在這里，盡管我已遠遠地離開山區，但每回出去，反而對我們山區都有一些新的發現。這種發現其實又都是我早已司空見慣了的東西，由于習以為常，也由于沒有比較，我便看不出它是最奇特、最動人的地方。有了比較，我才驚異地發現，我生活的山區風景竟是這樣迷人，生活是這樣紛紜復雜豐富多采！我由此而懂得了擴大生活視野的重要性。

當然，作家的視野如果僅僅停留在生活表面或風景風俗的發現上，那將會失之膚淺。因為文學主要是寫人，具有強烈時代氣息的人物形象，是文學作品的生命。就一般情況而言，農村業余作者天天和農民在一起，熟悉生活，容易把人物寫活。但有時又會出現另一種情況，人物活是活，卻不感人。主要是缺乏典型意義，人物形象蒼白無力，不能引起讀者強烈的共鳴。這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恐怕是農村業余作者往往鉆進“圖解政策”的框框中出不來。有過農村生活經歷的同志都知道，在農村，特別是邊遠山區，消息閉塞，報紙不及時，刊物看不到，農村業余作者很難掌握“文學潮流”。與此同時，我們還經歷了“寫中心，唱中心，演中心”的文藝歷程。鄉下人對上級號召向來是敬重的，有些農村業余作者對這一口號至今還深信不疑。這一來，在很長的時期中，有相當多的作品，只見政策和生產事件。如果說作品中也有人的話，那只是演繹政策的木偶，沒有生命的木偶，怎能引起讀者的興趣呢？而三十年來，我們的農村政策簡直又是“眨眼變”，農村業余作者捧著小油燈，寒窗苦寫，稿子剛剛寫出來，馬上就報廢了。即算趕趟發表出來，過了幾天又來了新政策，作品也就壽終正寢了。滿腔心血付之東流，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傷心的嗎？

我曾鉆進了這樣的胡同，現在，我也不敢說在這死胡同里出來了。我在寫作中篇小說《老獵人的夢》的時候，前后有兩年的時間，就在這樣的胡同口上趑趄不前，舉棋不定，稿子差點出不來。

大約是一九七七年吧，我在農村蹲點辦隊，那個地方是山區，常有野豬為害，春天啃竹筍，夏天偷包谷，到了秋天，可惡的野豬用它鏵犁般的嘴角子，把即將成熟的紅薯地翻得稀巴爛，我曾組織、發動并親自參加驅趕野豬，守護莊稼。有個社員告訴我：他們這里原先有一個打獵的能手，后來為一件小事得罪了公社書記，公社書記說他是資本主義，不讓他打獵了。村里沒人打獵，野豬肆無忌憚，隊里每年派人守莊稼，要花好幾千工分……由于我身臨其境，有切身感受，我決心把它寫成一個短篇。旨在批評公社書記的主觀武斷，并塑造一個關心生產的老獵戶形象。故事是現成的，人物也有了，可是，寫來寫去，仍然是一個要打獵，一個不讓打。請人看了，興味索然。但這時，我的“創作熱潮”尚未退去，必須尋找出路。在百般無奈的時候，我開始讀書。我讀馬列著作，歷史書籍，人物傳記，當然更多的還是古今中外的名著。書使人腦子靈活一些，眼界開闊一些。我下決心要擺脫就事論事的習慣，幾度反復，我才逐步學會從歷史的角度來分析農村所發生的一切。就說把獵人打獵當資本主義的尾巴來割吧，這無疑是左傾路線的產物。但如果我們把目光稍微放遠一些，就可以找到如數學中的許多同類項：一九五八年的瞎指揮，浮夸風；一九五九年的反右傾……透過這些歷史畫面，就知道極左路線并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與長期以來的左傾思潮聯系在一起的。而若把目光再放遠些，還看到了中國是一個小農經濟國家，有著數千年封建社會的歷史，小農經濟的弱點和封建主義的毒害混合在一起，釀成了史無前例的大悲劇。此時，蒙著我眼睛的云翳逐步撥開了：不準老獵人打獵，不僅僅是某些干部一時的錯誤，它有著深刻的歷史根源和社會根源。于是，我把老獵人放到這樣廣闊的社會背景中去描寫，著力刻畫他的向往，他的追求和命運。于是，老獵人的喜怒哀樂，就和整個農村，整個社會的命運聯系在一起了。他不再是一個演繹生活的木偶，而是一個活著的人。我從死胡同里走出來的過程，也是這篇作品完成的過程。

擴大生活的視野，還應該包括藝術上的修養。我國農村讀者，受傳統的傳奇小說和話本的影響，欣賞習慣、興趣，與城市讀者有所不同。過去有這樣的一種看法：農村作品單憑泥土氣息，土，通俗，就會獲得農村讀者的歡迎。我覺得既然是文學作品，就應該面向所有的讀者。更何況農村的現狀已有了很大的變化，電影和圖書的普及，已取得了很大的成績。新文化的影響，改變著農村的欣賞習慣。比如，對于意識流，我本人也曾是一個堅決的反對派。但在寫作《老獵人的夢》時，老獵人的狗被打死了，他的孫子因驅趕野豬，被野豬拱死。寫到這里，小說該結束了，但應該怎樣來表現老獵人的痛苦，他的忿懣，他對新的生活的渴望呢？卡殼了。停滯不前時，忽然想起那種活動的，跳躍的，紛雜而不連貫的手法。當然，如若依樣畫葫蘆，前后風格不統一，會搞得不倫不類。于是，我寫老獵人在這天晚上做了個夢，他在夢中會見了他的妻子，他的兒子，兒媳，孫子，和正在五七干校挑大糞、老獵人最崇拜的老朋友齊縣長……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既然是夢，寫法當然前前后后，顛顛倒倒。稿子發表后，我曾有意問一位農村朋友，他讀了感覺怎么樣？他說：“我沒有留意你的寫法，我只覺得極左路線太可憎了，老獵人的遭遇使人揪心，讀到這里，我哭了！”內容決定形式，只要從生活中來，農村讀者并不在乎你搞了什么新花樣，而他們的欣賞習慣也在變化啊！因此，我覺得作為專寫農村題材的作者，必須加強學習，用新的眼光來研究農村的現實，了解農村讀者的要求和愛好。要多掌握幾套藝術表現手法，而新的眼光又會幫助作者捕捉更廣泛，更生動，更富有美感的素材。生活靠藝術形象來表現，藝術形象的塑造又促使作者擴大視野。兩者相輔相成，又相互作用。

另外，我還認為我們的文化領導部門，文藝團體，如果也把視野擴大一些，加強對農村業余作者的培養和輔導，我們的文學事業肯定會更加繁榮。須知：農村業余作者，每人都有一肚子故事啊！

一九八二年九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