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研究》一九八二年第五期,刊登了王景峰同志的這樣一幅漫畫:畫面上有三個年齡、性別、長相、個頭、穿戴一模一樣的“孩子”,前胸后背均標著“作品”二字;他們正玩得高興,卻被三個“家長”強拽著自己的“孩子”拉開了,因此引出下面的對話:
“——干嘛不讓我們在一起玩?”
“——怕把你弄丟了!”
畫家觀察之精細,寓意之深刻,諷刺之辛辣,用心之良苦,博得了不少讀者的喝彩。
確實,近年來,有的文藝作品,讀過之后,掩卷冥思,腦子里竟沒有多少印象,有的題材、故事、情節、人物、表現手法等,也因與以前讀過的作品相象而混在一起,不太分得清楚;有的在舞臺、銀幕、熒光屏上一出現,觀眾立即產生“似曾相識”之感,甚至有些人物對話尚未說完,就被調皮的小觀眾無意中接上了話岔,弄得臺下、屏前的人們,不禁大笑起來。然而,這些“家長”不但讓自己的“孩子”在社會上“一起玩”,而且還以“好孩子”炫惑于人。相較之下,漫畫中的“家長”,仍不失為明智,使人從心底里生起幾分敬意。
為什么會出現這類現象呢?我想起了清朝文藝批評家劉熙載的一段話:“周、秦間諸子之文,雖純駁不同,皆有個自家在內。后世為文者,于此于彼,左顧右盼,以求當眾人之意,宜亦諸子所深恥與。”(《藝概·文概》)劉氏是一位經學家,自己又有諸多局限,標準與批評均難免偏頗,而且,他指的“后世”,當然是從秦朝到其生活年代為止,不包括我們的今天,“諸子”也“深恥”茍合,猶如上述“孩子”的“家長”們。可見,此畫道出了作文的指要和大忌,無疑是很有見地的。現在,我們文壇上出現的某些作品雷同化現象,原因固然很多,其中作者沒有“自己在內”,犯了“于此于彼,左顧右盼”的大忌,恐怕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我想,所謂“自家在內”,其涵義大概并不十分深奧和復雜,無非是不傍古人,不逐時好,寫己之見,抒己之情,述己之懷,申己之志,通過故事人物,充分反映自己獨有的政治遠見和人品性格而已。古今中外的名家名著,亦不過如此這般。拿我國現代文學史上的魯迅來說,無論雜文還是小說,都是“自家在內”的典范。他的每一篇作品,都覃思精微,有博大的思想,精辟的政治見解。他作品中的每一個細節,都溶匯了自己的靈魂、品質、節操和人格,文如其人,人如其文。所以,把它們放在中外古今乃至以后的作品中“一起玩”,是永遠也“丟”不了的。
但是,“自家在內”雖不深奧和復雜,但也不等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因為,它不是象現在某些人所認為的,文藝作品是作者的“自我表現”,而是指其對社會生活的深刻認識。作為一個文學藝術家,必須具備膽、才、識、力諸條件。而在這四者中,識又是第一位的。有識則膽張,膽張可生才。沒有對社會發展總趨勢的深刻認識,分不清社會生活的本質和現象,不但膽、才、力無從由來,即便有一點,也無從發揮,而且還可能以才害意,膽大妄為起來。小說《班主任》所以受讀者的褒獎,在于作者從一個好學生身上,看到了十年動亂的危害,顯示了其獨到的認識,因此比同類題材作品揭示的社會意義深刻得多,因而也廣泛得多。相反,追逐時尚的電影《鐵甲008》,談戀愛談到炮火連天的鐵甲車里,其膽可謂大矣,遺憾得很,它非但談不上有什么新認識,而且違背常理,遭到了觀眾的非議。這說明,缺乏真知灼見,不能發現生活礦藏中的金子,隨人腳跟,亦步亦趨,即便“生育”能力很強,讀者也不一定慷慨解囊,授予其“作家”桂冠的。
人是時代的人,社會的人,階級的人。面對紛繁錯雜的社會現象,受世界觀制約的審美觀不同,必然表現和反映出不同的審美理想和審美意識。要做到“自家在內”,必須與時代的脈搏一起跳動,與國家、民族、人民同舟共運,才能化國情、民情為我情,感于事,會于心,發我情為國情、民情,做到物同情異,異中有同,見他人所未見,識他人所未識,道他人所難道,情真意切,扣人心弦。以寫“愁”為例,原是大家閨秀的李清照,所以能在詞《聲聲慢》中,寫出“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的千古絕唱來,是由于她經過顛沛流離,比較真切地感受到了國破家亡、黎民涂炭的情景,把國難、民冤、家仇溶為一體的緣故。倘是離開國家、民族、人民的命運和愛憎,追求個人功利的小家碧玉或紈袴子弟,“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詩強說愁”,不管怎樣地苦心孤詣,也是斷然寫不出這樣的佳作的,即便寫出了“作品”,難免胎死的居多。
“文章自得方為貴。”(王若虛語)有“自得”,寫出的文章才能“自家在內”,才能有“自家”的血肉、人格和風格,才能與他人的“孩子”相區別。值此“不拘一格降人材”之際,但愿明智者愈來愈多,怕自己的“孩子”與他人的“孩子”混同而“丟”了的現象越來越少,獨抒己見、各自成家的人材與日俱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