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有人問,現實主義高壽多少?原籍何邦?出身何族?以及姓氏沿襲,遺傳變異……文學界的師友們一定會笑掉大牙,或是嗤之以鼻。
可見,不必咬文嚼字地來做名詞解釋,考證它的列祖列宗。
那么,就能說:現實主義已經垂垂老矣,應當退休離職?應當被陳列進《辭海》那種名詞的博物館里去,才能使當代人及其后輩兒孫不致忘記它存在過,活躍過,有過無比燦爛輝煌的青春期?
我們有幸生活在一個前景誘人卻又問題成堆的時代里。文學藝術領域更是問題成堆,議論成堆。人類歷史上大約從未出現過沒有成堆問題的“太平盛世”、“清明時期”。問題就是矛盾。沒有問題便不成其為世界。沒有議論也就不成其為文學。當然文學的議論也有高雅鄙俗之分,美丑善惡之別。有了問題,人們才能勤于思考,勇敢探索。問題就象一條長鏈上的一個個鏈環。我們就是踏著這一個個鏈環得以進步的。
如果說,現實主義已經舊了,過時了,沒有藝術的生命力了,那么表現當代生活的當代文學,藝術的出路在哪里?如何給予當代文學以藝術的活力?
或許已經有人找到了:現代派。
于是“墨守成規”的“現實主義”,便跟“另辟蹊徑”的“現代派”有了大的分歧。嚴謹的父輩遇上了淘氣的頑童。
藝術的創新同樣需要勇氣,需要執著的探索精神,甚至擔些風險。但是藝術的創新往往伴隨著藝術的幼稚,這是毫不奇怪,無可厚非的。每一個時期的藝術都經歷過從幼稚到成熟。然而不能不提到這樣一個事實,就藝術談藝術,是談不出多少藝術的。文學作品離開了它所反映的時代生活,大約也就無所謂藝術的出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生命安在?古有禪機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藝術不是虛無,而是客觀的存在。
對于“現實主義”抱殘守缺,搞“凡是”,固然可笑且有害;但是對于“現實主義”卻之不恭,斥之過時,甚至提出“反現實主義”(完全是藝術范疇),便不能不是一種謬誤。你有“小說”,他有“反小說”,你有“邏輯”,他有“反邏輯”,你有“情節”,他有“反情節”,還有非人物,非典型,非個性……凡此種種。我們十億人的大國,五千年悠久文化,實在沒有老是跟在人家的屁股后邊跑、搞各種形式的“一邊倒”的必要。創建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經濟、文化,才是可景慕、可敬畏的。
這決不是說,我們應當拒絕外來文化,外來藝術。有必要提倡一下向西方的現代派藝術借鑒、學習。清王朝的閉關鎖國政策延續了那么些年月,使我們吃了虧,是不言自明的。
學習與借鑒,要有主客之分,要取“拿來主義”。
王蒙同志近幾年來采用“意識流”手法,寫出了許多眾口交譽的篇章,便是成功的一例。他是一個勤奮的藝術探索者。但不能說他的近作屬于“現代派”。藝術地反映當代生活,針砭時弊,干預當代人的心靈,以致提出一些尖銳的社會問題,都說明,他的小說是活的現實主義。他對當代生活、當代人的思考是嚴峻的,深刻的。
現實主義不能說垂垂老矣。
真實是它的生命,感情是它的血液,人物是它的精英。
煩瑣哲學跟現實主義無緣。概念和雷同,只是對現實主義的背叛。
的確,各種形式的“八股”,可能窒息現實主義。給藝術設置“禁區”、“雷池”,搞成一潭死水,是可怕可厭又可咒的。不問時間地點,不管作家氣質,一味的“循祖宗之訓”,“師先人之法”,藝術必然走進死胡同。藝術上癡呆、死板,縱然印上百萬冊,甚至獲大獎,也必然為讀者所拒、所棄,難逃返紙廠打漿的厄運。
現實主義要發展。與時代同步,隨生活變遷。從它出世的那一天起,它就在發展著,完善著。各個歷史時期都有各自的現實主義。表現出來的是一種頑強的、深廣的生命力。
文學史已經證明,而且還將繼續證明,現實主義象海綿,似磁鐵(恕我比喻生硬),有著巨大的吸附能力。任何文學流派的長處,優異的表現技巧,它似乎都能吸收,消化,用以豐富、壯大自己。表現出一種難能可貴的豁達大度。在兼收并蓄各文學流派的藝術精萃這一點上,它是獨一無二的,是迄今為止任何流派無法比擬的。
現實主義如何發展?它將走向哪里?這種發展將怎樣來為表現當代生活的文學服務?尚屬未知之數。但已經有成百上千的作家同行在努力探索,執著追求。毋須諱言,我也在追求新的現實主義藝術。我要向那些步履穩健而又刻意求新的前輩和同輩作家學習,向那些為我們的現實主義文學輸送了新鮮空氣的評論家、翻譯家致敬。
生命之樹常青。現實主義應當是常青樹,而不應當是朽株枯木。這便是我當前思索得出的結論。
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五日于郴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