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生活在四洋五洲,各個民族都有自己祖先一輩輩傳下來的智慧、風俗、愛好,有各民族的美學標準。每一個民族在自己生活的土地上勞動、創造,便形成了夏威夷的土風舞、青海的“花兒”,屈原的《離騷》,莎士比亞的《羅米歐與朱麗葉》。正像嶺南紅遍山野田園的紫荊花、炮仗花,只能生在亞熱帶附近。楊貴妃再喜歡,荔枝也絕不可能到長安落戶;因為荔枝不喜歡北國風雪,紅妝不愿素裹。宇宙是無比豐富繁雜的。要承認人有人性,物有物性,不同階級的人,除有共同的人性外,還有不同的階級性。我家鄉的荔枝和桑干河畔的葡萄,同屬水果,但其體性各不相同,正如不同的民族因地理環境、社會歷史條件差異而形成許多不同的性格一樣。認識這一點,對研究位處于地球東半部的中國之文學藝術應如何發展,是有意義的。
不久前我回到闊別二十年的故鄉,看到許多新鮮事物。南國海濱貧瘠的酸性紅土山丘,以前僅生長只能當柴燒的蕨草,現在卻漫山遍野種植著東南亞移來的胡椒。西德的純種長毛兔,紅睛白毛,活象一團團雪球,在中國農村中竹制的小“公寓”里,為人們生產財富,大家把它們看成寶貝。我到深圳特區,更看到許多中外合資經營的企業,引進對我們有用的科學技術以及成套設備、經營管理方法,都能夠為“四化”大業加速資金積累。這都說明,我們不能象“四人幫”之流那樣盲目排外。國外有好東西,我們都要學過來。
可是,在南國大門的廣州,我卻為一種現象感到不安,那就是拋開民族內容硬搬外國形式。一位曾經創作過令大家非常喜愛的革命題材作品的藝術家,今天塑造我們南海的漁村姑娘,卻讓她渾身上下披上外國人的衣飾,作出洋人的體態。我問過好多人,沒一個說這是中國姑娘。這實在使我驚異!我不知道,如果是一位有見識的外國藝術家看到中國人如此模仿外國,他將作何感想!?我們的藝術,究竟是為贏得若干“港客”的掌聲,還是要表現人民的形象和心靈?!對這位藝術家改弦易轍,我不能不感到十分惋惜。
我還遇到一位聰明好學的姑娘,她天真坦率地對我說:她研究弗洛伊德,喜歡薩特的理論,她要勇敢地開拓自己的創作道路。我問她,愛不愛中國古典文藝作品?她誠實地說,她不喜歡,也很少看;但某位美國當代作家的作品,出來一本她讀一本。她似乎不認為不看中國古典作品是一件憾事。她說,兩代人之間有“代溝”。我卻覺得,這不是什么“代溝”,而是一條并非以年齡劃分的溝。這條溝,是簡單粗暴的教條主義、極左思潮造孽的結果——它使馬克思主義被歪曲,失去真實面目,于是我們有些同志和一部分青年人迷失了方向。
我不禁想起偉大科學家牛頓的那句話:“如果說我比別人看得遠些,那只是因為我站在別人的肩膀上。”我聽到過有人把這句話解釋為大科學家謙虛的品質。我卻覺得這句名言形象地道出了人類文明發展的真理。我們的文學藝術,猶如無數重重疊疊的山峰,高低起伏,每一座高峰,腳下都是群山擁簇。牛頓是偉大的,他巨大的身軀站在另一些人的肩膀上,這些人都是推動了人類文明前進的大力士,是巨人。而我們的曹雪芹、施耐庵、魯迅、聞一多、郭沫若、茅盾、老舍,這一座座巍峨的山峰,都是博古通今、知識淵博的人物。而且他們都是愛國主義者。聞一多先生說:“詩人的天賦是愛,愛他的祖國,愛他的人民。”他在金元帝國五顏六色的誘惑下唱《洗衣歌》,喊出受剝削的中國移民的悲憤。他沒有跪倒在外國人的膝下,也不埋怨貧窮的祖國母親,終于以一腔鮮血灑在中國大地上,培育尚未出土的新的中華。如果這些不朽的人們不透徹理解幾千年中國的史實,不曾跋涉自詩經、楚辭、樂府、漢賦、唐詩、宋詞、元曲,以至于近代文學的漫長路徑;假若他們并沒有吸取民族文化的精英,沒有跨越過無數前人立下的里程碑,他們如何能描畫自己時代的中國,怎么能做人民的喉舌,體現中華民族的精神?魯迅等三十年代的大師,他們大都學過外國文學藝術,但他們都象是扎根于神州大地的參天巨樹,吸取環球的風云雨露,結出了使中國文學史增色的碩果。只有透徹理解自己的民族的過去,和自己的民族一同流淚、一同流血的作家,才能寫出可以代表自己民族的作品。這是一條規律。
老舍先生的《茶館》是一大幅中國封建統治崩潰歷史的畫卷,它借用了外來的話劇形式,卻真實地描畫了中國。《阿Q正傳》和《狂人日記》都從外國文學吸取了表現方法,甚至用了洋文字母做標題,但那個阿Q及其土谷祠,卻絕不是舶來品,而是形神俱似的中國人物典型和典型環境。
拒絕學習外國的長處是不聰明的,問題是如何學法。吃牛肉是為了使人的身體健壯,而不是要把人變成牛,或者長出牛的蹄角。
我們不是“國粹派”。誰也不必勉強學司馬相如去寫《長門賦》那樣的東西,也不要用“噫吁,危乎高哉!”那種語言來寫詩,因為這都不宜于表現今天的生活和今人的感情。但是,寫詩畫畫,都學某些外國的樣式,硬是叫人看不懂,或者認為中國幾千年的偉大文藝傳統并無可學之物,輕易地拋棄,以洋化為榮,那也是要為別人恥笑,要吃大虧的!學習外國的技巧、形式,是為了表現中國的、民族的內容,表現中國人、中國景色和風習。這是我們的長處。外國人寫不出阿Q和《茶館》,他們才稱贊我們。表現手段是為內容服務的,絕不能顛倒過來,那只是低級的形式主義。
君不見,《茶館》和《絲路花雨》遠涉重洋,與并非社會主義制度下生活的洋人見面,都贏得了重大聲譽,使許多外國藝術家、評論家為之傾倒;《少林寺》僅用不到兩小時的銀幕鏡頭,便教日本、香港的武術行家及無數觀眾贊嘆羨慕不已,因為這是少林正宗的真功夫,是千百年中國人民磨練創作出來的高級藝術。
因此,我想誠懇忠告我們一些同志:祖國要強大,要富裕,要有社會主義民主,要先進的科學,我們一定要尊重并且虛心學習外國藝術大師和人民的長處,但我們一定要認真繼承、學習、精通自己民族的傳統。只有站在自己民族的巨人們的肩上,我們才能看得更遠,全世界才能看得見我們,贊賞我們的獨特創造。否則我們便只能是侏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