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梅》是吉劇的老劇目,它的年齡差不多和劇種一樣長。劇中許多人物可以說是家喻戶曉,特別是“趙運華”這個丑角。這些年來,《桃李梅》演到哪里,觀眾的歡笑聲也就隨著“趙運華”在哪里。觀眾喜愛這個人物,常常在散戲后把我圍起來。一次在遼寧海城演出,一位老工人早晨一下了夜班就來我們住的招待所要看看我。他對我說:“你演得真好,讓我痛痛快快地干了一宿活兒。”
許多人對我說:“演丑角容易討人喜歡,但讓人們喜歡到這個份兒上卻是不容易,你是怎么演的?”下面,就說說我的一點體會吧。
一、“土”字兒打底兒
演好“吉丑”,我首先在唱上下功夫。我的學唱方法,一是味兒,二是彎兒,三是俏口。別的不說,單講講《桃李梅》里的“趙運華”。趙運華是個八面玲瓏、膽小怕事、見風使舵的人物。如何在唱法上豐富和加強他的音樂形象呢?首先,在韻味兒的運用上,比如《桃》劇“大堂”一場戲,當趙運華被巡按大人喚上堂時有段“心虛怕見顏文敏”的唱段,其中唱到“是福、是禍、摸不準”的“準”字拖腔上,我用氣托住整個行腔,采用似吞似吐的方法,使字在拖腔中欲行欲止,這樣不僅唱足了“味兒”,更使趙運華戰戰兢兢、抖抖瑟瑟的形象活在了舞臺之上。
在俏口的用法上,《桃李梅》第二場,趙運華對封氏唱到“小婿明知這媒人不該做”時,我在“做”字后面的甩腔上加唱了六個“呀”字,成為:這種唱法既是甩腔,又是俏口,這種俏口的使用,既俏皮,又在音樂形象上加強了趙運華此時的自責心情,一舉數得,收到了較好的藝術效果。
我打的另一個底兒,就是二人轉那妙趣橫生的念白方法——說口。這種說口并不是二人轉所獨有,但二人轉卻有它的獨到之處。它的妙處不僅是念白里用,在唱腔里也用,而且用法又是那樣的花樣繁多。比如,當丑角唱到“在一旁氣壞二武緊”時,旦角就打住說:“你唱錯了,應該唱‘松’字。”丑說:“別松松垮垮的了,再不緊點唱,一會觀眾回家沒電車了。”你看多幽默!這方法又是多么靈活自由。它既告訴了旦角,時候不早了、戲碼大了,快“馬前”(快點唱的意思),對觀眾又起到了提神作用。
念白中的“口”,更是五花八門。比如《雙鎖山》,劉金定治住了高君保,叫高君保起誓應親時說:“你得起個血淋淋的”;丑說:“行,我一翻身把臭蟲壓死了。”旦說:“不行,起個高點的。”丑說:“天上掉棉花包砸死我。”旦說:“啥呀,起個矮的吧。”丑說:“井里著火燒死我。”旦急了說:“井里能著火嗎?”丑認真地說:“怎么不能?水火不留情,燒人更疼。”真是妙不可言。做報告也講語言生動,何況舞臺藝術!二人轉這種念白方法,一聽,就象東北農村的屯不錯兒在講話,聞其聲如見其人。二人轉藝人說過:在一個段子里,唱一段就要打住,說一段笑料的“口”來勾住觀眾,不然,象傻狍子似的一個勁兒地唱,觀眾就膩了,這也說明戲曲諺語中那句老話:“七兩白話三兩唱”的重要性。因此,我就是照著二人轉“說口”這個葫蘆,來畫我念白的瓢。比如《桃李梅》第四場,方亨行闖進袁家后花園找封氏逼婚,趙運華從中圓場,惹怒了封氏,待方亨行走后,趙運華也想溜掉,被封氏喝住教訓了一番時有這樣一段對白。
封氏(對趙):那就去吧,去吧!
趙運華(又忘乎所以地):是,謹遵岳母教誨,往后不再多嘴!
封氏:你少給我臭美!(又欲打)
趙運華:哎喲,我的媽呀!(抱頭跑下)
這一段“口”,有的句子押韻,有的不押韻,不押韻不是“口”,都押韻又俗氣。這種念白的運用,既是二人轉丑角說口形式的演變,又是二人轉上下裝(二人轉演員應工術語)雙“口”的沿用。因此二人轉的“說口”藝術幫了我第二個忙。
另外,在丑角的人物造型上,我還學習了二人轉下裝半蹲相的矮式造型,這樣做不僅是人物的需要,而且會給人們造成一種穿上戲裝的二人轉丑角的印象。觀眾看后覺得不隔心,是他們聽慣了,看慣了,喜聞樂見的老相識、老熟人,他們怎能不得意!
二、“華”字兒鑲邊兒
所謂“華”,泛指“眾華”也。古往今來任何一個劇種,都是在互相學習中逐漸形成的。演吉劇丑角也是如此。我的想法是:腳踏吉劇舞臺,眼望國內外藝術。要把自己視為一塊海綿,只要對我有用,就盡量地吸收,用以充實自己。在國內,我們有很多造詣頗深的藝術大師,如話劇演員刻畫人物的方法;電影演員細膩逼真的表演技巧;相聲演員的語言藝術;評書演員的吐字功夫;馬戲丑角別具一格的詼諧、風趣的穿插等等,都是吉劇丑角采擷不盡的精粹。特別是京劇表演藝術家肖長華老先生那“丑角不丑”的四字名言,字短意深,指明了創造丑角人物的方向。多年以來,我扮演了十幾個丑角形象,就是循著這一指導方向走過來的。
外國藝術大師也是我學習的楷模。日本影片中的寅次郎,《流浪者》中的拉茲,都曾融進于我的吉丑形象之中。尤其是美國喜劇大師卓別林的精湛演技,更使我得益不淺。《桃李梅》最后“拜堂”一場戲,是全劇的喜劇高潮。這時,風波已平,袁家姐妹雙雙成婚,人們皆大歡喜,我根據此時的趙運華的心理狀態,以卓別林《摩登時代》里滑冰舞的動作為枝干,設計了這樣一連串并不失去戲曲風采的表演動作:在喜慶的拜堂音樂中,趙運華在主持婚禮,他先是背著手,側身站定,挺胸昂頭,一派洋洋自得的神態。然后是一步一鑼,以正步走的方式橫穿舞臺。來到臺側,充分利用舞臺空間,讓他自鳴得意的形體動作揮灑無余:左腿高抬,右腿微翹,稍停收腿,原地旋轉,同時踮腳,一次,兩次,最后腆肚失去平衡,一個“撲虎”,摔倒在地,烏紗帽也隨之拋出好遠,這一連串的動作,再配合以協調的神態,觀眾隨著節奏,一步一鼓掌,笑聲此起彼伏,把全場氣氛推向了高潮。
柏格森在《笑》一書中,是這樣談論滑稽的意義的,“高級喜劇的目的在于刻畫性格。”趙運華的這套喜劇表演動作,從程式上講,它既不是二人轉,也不是戲曲的,但在不失戲曲表演風采的前提下,這套動作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中,能較準確較恰當地刻畫趙運華的人物性格和內心活動。
三、“美”字兒串軸兒
趙運華是丑扮,但仍給人以美感。從他一上場念的那四句詩:“一面來風兩面倒,三災八難攤不著,自在逍遙啊……。”念到“啊”字時,甩個二人轉“胡胡腔”的搭腔調,并配合悠然自得的身段,表現了他滿足于自己處世哲學的那種洋洋得意。以后,手眼身法步,唱說念舞做,貫穿全劇,也無一不是用“美”字兒作軸兒,塑造人物。
一個丑角為什么要美?很簡單,因為舞臺藝術是生活的凝聚,從藝術的特定意義出發,它必須給人們以美的追求和美的享受。
丑角同戲曲中其他行當一樣,不論是反派正派,都應以藝術的美體現于舞臺之上,“吉丑”不丑,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小花臉不但要美,還要新、雅、喜、帥、脆,要干凈,要可愛。
趙運華這個丑角用句土話說,應是喝高粱米粥長大的。因此,在塑造人物的時候,我首先想到的,應從父老鄉親們的審美趣味出發,因為地方戲首先要地方化。基于此,在把握趙運華這個喜劇人物的格調時,我力圖賦予他傻里透憨、質樸風趣、粗獷豪放的美。這是東北人的欣賞特征。“一方水土一方民”,作為吉劇的丑角,應準確地掌握這個基調。
雨果“丑惡滑稽和典雅高尚相結合”的美學原則,通過他對《巴黎圣母院》中“敲鐘人加西摩多”的精心塑造,已經得到了驗證。也就是說,美與丑是一種辯證的關系,是通過相互比較而產生的。在趙運華的身上,粗獷豪放、質樸風趣與謹小慎微相對照;傻里透憨與灑脫飄逸相對照。兩者相互陪襯、相互烘托,有時渾然一體,有時又顯露一方。
趙運華這個人物從本質上講,他心地善良,嫉惡如仇。總兵府的大總管方壽讓他從中做媒,是鋼刀架在他脖子上逼出來的,并非是自己的本意。因此,在這場斗爭中,他始終站在封氏一邊,用不同的方式智斗方亨行。
“人不是因為美而可愛,而是因為可愛而美。”趙運華這種內在的美,是我塑造這個人物的基礎。趙運華雖是丑角的扮相,但卻以美的姿態映入人們眼簾,以美的行為印于人們心中,這樣,“美與社會意義相統一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四、“新”字兒撒歡兒
新是對舊而言。有人說戲曲這玩藝兒太舊,我看也不盡然。這種說法,可能針對戲曲演的是古裝戲,穿的又是古人裝,走路邁方步,說話聽不懂,舉動刻板,節奏拖沓等而言。
所謂“新”,就是要在繼承中國傳統戲曲共性特點的同時,要在角色的塑造上體現出新鮮的氣息,要有自己獨特的個性。比如,《桃李梅》第二場,趙運華在封氏面前,滿腹委屈地叫唱透袖動作,我摒棄了老一套的習慣用法,把鄂爾多斯民族舞蹈中“抖肩”動作糅了進來,轉身動作則是部隊戰士練操時向后轉的步伐。這些動作用在這里比較得體,又有新意。
鑒于此,我在表演中,盡量掌握好行當與人物、程式與生活的關系。比如趙運華的扮相,在傳統戲曲中是不少見的。但他的性格卻是獨有的。他不是《七品芝麻官》里的唐成;也不是《徐九經升官記》里的徐九經,更不是《屠夫狀元》里的胡小。他有自己鮮明的個性和表達這一個性所獨具的方法。在這個戲的第八場,趙運華被八府巡按(他不知是袁玉梅所扮)喚上大堂,他俯首弓腰,急行碎步,撩衣挺身,俯臥而跪,此時背對觀眾,雙腳嗦嗦而抖,觸地有聲,這一整套有新意的動作一氣呵成,外形動作出自內心的極度恐慌而活靈活現,“內在”支配“外在”,“外在”反襯“內在”,內外呼應,里表烘托,融會貫通,顯得渾身上下都是戲。可以說是從人物出發活用行當。
再舉一個例子:《桃》劇第二場,趙運華給封氏施禮后,坐在凳子上的一個動作,我也沒有按照戲曲程式的常規去坐。第一,考慮到趙運華的形體是來源于二人轉的矮式造型,因此要坐出趙運華身體矮小的特點;第二,趙運華被逼立下婚約,他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見岳母的,因此要坐出趙運華的心境。為此我設計了一組這樣的動作:趙運華聽到封氏“長的板凳,方的靠椅,還等我上趕著讓讓你呀?”的喝聲時,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用余光斜視封氏,小步急促地跑到圓凳旁,先是用手按了按凳面,再稍蹲身,用力上躥,穩定坐好,只見雙腳離地,悠悠而動。這套動作入情入理,詼諧有致,博得了觀眾的贊賞。這些動作既是程式的,又不是程式的,別具一格,不落俗套。
“吉丑”不丑,是我多年來在藝術上所追求的方向。我決心在有生之年,再在吉劇丑角的塑造上做些新的追求和新的探索,使“吉丑”逐漸豐富成熟起來,來向我們的黨和人民作出新的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