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文學史上,關于建安詩歌的思想藝術特色,是用“建安風骨”加以概括的。“建安風骨”一詞,雖然是出自宋嚴羽的《滄浪詩話·詩評》,但在解釋“建安風骨”時,基本上是沿用劉勰《文心雕龍》的說法:
暨建安之初,五言騰踴。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并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明詩》篇)
自獻帝播遷,文學蓬轉;建安之末,區宇方輯。魏武以相王之尊,雅愛詩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辭賦;陳思以公子之豪,下筆琳瑯。并體貌英逸,故俊才云蒸……。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時序》篇)
這兩段話,由于受駢體的限制,有的地方表述得不很清楚,也不盡符合建安時期文學創作的實際。首先,建安時期詩歌的內容和題材范圍,并不都是“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之類。試想,一班吟風弄月、流連光景,只顧在詩歌中述說恩寵榮耀的際遇,描繪宴集酣飲的盛景的詩人及其創作,怎么可能是“世積亂離,風衰俗怨”的產物,這種詩的情辭格調又怎么會“梗概而多氣”呢?很顯然,在這里,劉勰除忽視了時間上的階段性和文體上的發展演變以外,他在《時序》篇提出的“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關于文學和現實關系的一系列精辟見解,并未完全貫穿到對于建安詩歌的論述中去,他沒有著眼于這一時期詩歌的發展變化,而把“建安之初”和“建安之末”混為一談。
其次,劉勰不提魏武對建安詩歌的開創之功,只講他“雅愛詩章”是不夠的。對“文帝、陳思”的評述,也過于籠統。“建安之初”,曹氏兄弟尚在童年時期。建安元年(公元一九六年)曹丕僅十歲,曹植只有五歲。即使史籍中關于曹丕“年八歲,能屬文”,曹植“年十歲余,誦讀詩論及辭賦數十萬言,善屬文”的記載是事實,也不能把他們列在“縱轡以騁節”的領銜地位上。就是到了建安中、后期,曹丕、曹植也不能一概而論。曹丕最大的貢獻不是在寫作五言詩上,甚至可以說不在詩歌方面,主要是在文學理論的建樹上;曹植雖然大量寫作五言詩,但他最好的五言詩既不是“建安之初”寫的,也不是建安年間寫的,而是在魏文帝黃初至魏明帝太和年間產生的。
再次,“建安”作為年號紀年是二十五年,即公元一九六至二二○年,但作為文學發展的一個獨立階段,它的上限應早于一九六年,而下限應延長至魏明帝太和年間,即曹植去世為止,大約有四十多年。在這段時間內,社會政治、經濟等各方面都有很大變化,同樣,在文學上,也有一個衍變過程。
一
建安詩歌的衍變過程可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從漢靈帝中平年間(公元一八五至一八九年)開始。這一階段的時代特點是:“中平以來,天下亂離,民棄農業,諸軍并起,率乏糧谷,無終歲之計,饑則寇掠,飽則棄余,瓦解流離,無敵自破者,不可勝數。袁紹在河北,軍人仰食桑椹,袁術在江淮,取給蒲蠃,民多相食,州里蕭條……”(《資治通鑒》卷六十二)。在這樣的時代條件下,曹操應運而生。
曹操是歷史上罕見的楨干之材。《三國志·武帝紀》稱他是“運籌演謀,鞭撻宇內”的“非常之人,超世之杰”。魯迅也說:“曹操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個英雄。”(《而已集·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他兼并群雄,統一了北方。他思想先進,憂時憫亂,對政治與社會問題的感受和見解敏銳深刻。又是一個“雅好詩書文籍,雖在軍旅,手不釋卷”(《三國志·魏書》卷二《文帝紀》裴注引),長年勤學專思的人。得力于此,他才能寫出《蒿里行》、《薤露行》、《苦寒行》、《卻東西門行》一類作品。鐘惺評《薤露行》說:“道盡群雄病根……漢末實錄,真詩史也。”(《古詩歸》卷七)劉履說《苦寒行》是曹操“御軍三十余年,手不舍卷,橫槊賦詩”(《選詩補注》卷二)而成的“樂章”。《短歌行》、《龜雖壽》、《觀滄海》等則是作者進取精神、理想及胸襟的藝術表現。對于曹操詩的特色,歷代詩論家們幾乎眾口一詞地用“自然沉雄”(周履靖)、“沉雄俊爽,時露霸氣”(沈德潛)、“古直悲涼”(方東樹)等詞語加以稱許。曹操這種詩風的形成是與他的思想境界和生活態度分不開的。胡應麟概括曹操其人其詩說:“魏武雄才崛起,無論用兵,即其詩豪邁縱橫,籠罩一世,豈非衰運人物。”(《詩藪》外編卷一)而“建安七子”中的王粲、劉楨、陳琳等人的早期創作,則與曹操的詩風相近。
王粲“文若春華,思若涌泉”(《曹集銓評·王仲宣誄》)。《三國志·王粲傳》也稱他“善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為宿構,然正復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著詩、賦、論、議垂六十篇。”王粲十三、四歲在長安時,受到左中郎將蔡邕的賞識,說他“有奇才”,蔡氏“倒屣迎之”,把家藏的書籍文章,都送給了他。他是漢朝三公之胄,但他生不逢時,十六、七歲時,從長安逃到荊州,投奔劉表,在那里滯留十五年,不受重用,深味奮進之路被阻之苦。《七哀詩》“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悟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和《登樓賦》“遭紛濁而遷逝兮,漫踰紀以迄今。情眷眷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較深刻地反映了動蕩的社會現實,抒發了他的坎坷不遇和內心痛苦,以其與曹操的作品相比,盡管有壯闊、纖巧之別,但胸襟懷抱、思想格調確有相通之處。可以說,歸曹以前,王粲的詩是具有“建安風力”的。無疑,陳琳的代表作《飲馬長城窟行》也屬同一類。
劉楨是一個很有個性的詩人,鐘嶸譽之為“仗氣愛奇,動多振絕,真骨凌霜,高風跨俗”(《詩品》卷上)。這既是劉楨的詩格,也是他的人格。個性是藝術的靈魂。但人們常常以此對劉楨評價不高。其實這是不當的。我們并不推崇類似孔融的那種疏狂、迂腐的個性,也不能提倡那種帶有某種個人主義色彩的所謂的自我表現。但是不能不承認劉楨的《贈從弟三首》一類詩,是宏響錚錚,動人心魄的。其中第二首:“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冰霜正慘凄,終歲常端正。豈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寫得質樸自然。詩中臨風傲霜的松柏,正是那個因“獨平視”甄氏,被曹家以“不敬”的罪名判處死刑,后來又改作勞役的詩人的寫照。這種“真骨凌霜”的氣勢,雄健挺拔的格調,也是建安初期詩風的一個特征。
二
建安十三年(公元二○八年)冬,赤壁之戰后,三國鼎立。建安詩歌也隨之發展到第二階段。這一階段延續到建安末年。以“三曹”、“七子”為中心的鄴下文士集團的形成和消亡,標志著建安詩壇的興衰和詩風的演化。初唐四杰之一的盧照鄰說:“鄴中新體,共許音韻天成”(《幽憂子集》卷六《南陽公集序》)。是看到了這一文學新體的特點和詩風的變化。陳琳是曹操擊敗袁紹后,約在建安六、七年歸附的,曹操使與阮瑀俱管記室。這說明阮瑀是在此之前入曹幕的。建安八年或稍后劉楨歸曹。建安十一、二年前后徐幹、應瑒分別歸附曹操。“七子”中,王粲歸曹幕最晚,是在建安十三年曹操戰敗劉表之后。同年,邯鄲淳及書法家梁鵠、音樂家杜夔等,也相繼喁喁歸向曹幕。此時,曹丕、曹植兄弟也已成長,并顯露文才。鄴中文壇出現了“俊才云蒸”,“彬彬之盛”(鐘嶸《詩品序》)的局面。
這時,經濟恢復、生產發展,社會環境相對安定,詩歌內容隨之發生了很大變化。如對戰爭的描寫就與曹操不同,暴露性的內容已被頌武、凱旋所代替。建安十二年,陳琳《神武賦》、應瑒《撰征賦》是頌揚曹操征烏桓事。十三年秋,曹丕隨父征劉表,有《述征賦》。同年,陳琳、楊修、應瑒、王粲等均有《神女賦》,稱頌是年曹操征劉表取勝,記置酒漢濱事。十四年,繁欽從曹操征孫權,有《撰征賦》。十六年,徐幹有《西征賦》。十九年,曹操東征,楊修有《出征賦》,曹植守鄴,有《東征賦》。二十年曹操西征引軍還鄴,王粲有《從軍詩》一首,以美其事。次年征孫權,王粲又有《從軍詩》四首,內容大都是對曹操的稱譽。
在鄴中文人筆下,不僅描寫戰爭的詩以美操為主,其他內容亦大致如許。以王粲為例,他的詩風就與前期大不相同了。歸曹后,曹操的文治武功使他傾慕,更因曹公對他“以腹心委之”(葛立方《韻語陽秋》卷八),《七哀詩》中原有的“下泉”之悟,轉化成了頌圣之辭。葛氏指出:“操以建安十八年春受魏公九錫之命,公知眾情未順,終其身不敢稱尊。而粲詩已有‘愿我賢主人,與天享巍巍’之語”(同上)。誠然,王粲《公宴詩》的“愿我賢主人,與天享巍巍。克符周公業,奕世不可追”,以及《從軍詩》其四的“籌策運帷幄,一由我圣君”等,完全是對曹操的頌揚。劉楨作于建安十四年的《贈五官中郎將》四首其一“昔我從元后,整駕至南鄉,過彼豐沛都,與君共翱翔”的“元后”指曹操。這當然也是一首頌詩。值得一提的是,我們不要一般地去否定頌詩。曹操受命于危難之秋,對國家的統一大業作出了貢獻,是值得稱頌的。至于建安詩歌中的那些應景詩,對當代和后世產生的某種消極影響,那是另一碼事,二者不能相提并論。
建安十六年,曹丕為五官中郎將、副丞相。曹氏兄弟與鄴下文士相處友好,政局輯定,諸人游宴過從,吟詩作賦。曹丕《與吳質書》追憶說:“昔日游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至觴酌流行,絲竹并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鄴下文士生活優裕,詩歌多為歡宴贈答而作。建安十七年春,曹操率諸子登銅雀臺,曹丕、曹植并有《登銅雀臺賦》。植下筆成章,美捷當時,“太祖甚異之”(《三國志·陳思王傳》)。可以想見,露才揚己的曹子建,是時好不得意。
這期間,詩歌的題材比前一階段有所擴大,特別是以曹魏為主體的上層統治者的生活,在詩歌中得到普遍反映。只有在這時才可能出現“鄰風月,狎苑池,述恩榮,敘酣宴”的五言詩“騰踴”的局面。曹植《名都篇》描繪的“寶劍直千金,被服麗且鮮。斗雞東郊道,走馬長楸間”、“歸來宴平樂,美酒斗十千。膾鯉臇胎蝦,寒鱉炙熊蹯”的“京洛少年”,恐怕就是他那個生活圈子的人,或者是自身的寫照。這種五光十色的貴族生活是鄴下詩歌的主要內容,尤以同題贈答為甚。曹丕曾命陳琳、王粲并作《瑪瑙賦》,他如《槐賦》、《柳賦》、《出婦賦》等也都競相制作。建安十七年,曹丕于西園宴賓客,作《芙蓉池作》一詩。同年或稍前,阮、王、應等均有以《公宴》為題的唱和。寫得較好的是曹氏兄弟和劉楨的三首。
同是《公宴詩》,上述王粲的一首其狀卑乞,管弦、佳肴落入老套。劉楨的:“月出照園中,珍木郁蒼蒼。清川過石渠,流波為魚防。芙蓉散其華,菡萏溢金塘。靈鳥宿水裔,仁獸游飛梁。華館寄流波,豁達來風涼。”詩中不僅沒有諛辭,也沒有通常宴饗中杯盞、珍羞散發的酒肉氣,倒是一首清新別致的風景詩。曹植的同題詩與劉楨的一樣,都是曹丕《芙蓉池作》的和詩,二者除了清新流暢的共同特點外,曹詩用字工巧,寫得更講究。單是“朱華冒綠池”的“冒”字,竟惹得潘岳、陸機、顏延之、謝靈運、江淹等摹擬不已。“神飆接丹轂,輕輦隨風移”二語,方東樹稱為“神到之句”(《昭昧詹言》卷二),寶香山人說“寫得出,畫不出。”(《三家詩》曹集卷一)這位寶香山人很有眼力,“畫不出”的詩更富于神韻。“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曹植《七哀》)這一聯的下句,恐怕也“畫不出”。“丹青難寫是精神”。這類句子可以說是景語的升華。劉楨的《公宴詩》句句是實景,曹詩虛實間出,似是劉詩的轉續和發展。那末,寫景日多,情景交融,形神兼備,是建安詩歌衍變到第二階段上的特征之一。
假如把曹氏父子對比一下,可以看出上述一、二階段詩風的明顯不同。在治行理事方面,曹丕和曹操不一樣,他效法漢文帝,想作仁君,放棄了乃父摧抑豪強的政策,當了七年富貴平安皇帝。一個事業上不求進取,生活中隨意享樂的人,縱有“才秀藻朗,如玉之瑩”(《曹集銓評·文帝誄》)的文采,也難以寫出曹操的那種述志報國、蒿目時艱的詩章。他作品的題材狹窄,兒女情多,英雄氣短。在《雜詩二首》中雖有“郁郁多悲思”的句子,但那只是望鄉之悲,與“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曹操《蒿里行》)的斷腸之痛,是兩種味道。“歡娛之詞難工”的說法,在一定意義上是成立的。曹丕詩的內容多半是流連光景,宴飲贈答,佳人懷遠,游子思鄉;與曹操描寫的生殺予奪,步艱履險的場景大相徑庭。
曹氏二祖的詩除了題材內容的差別外,與此相關聯的藝術風格也大不一樣。他們都寫過《短歌行》,曹操的“……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有股生氣、霸氣;曹丕的“仰瞻帷幕,俯察幾筵。其物如故,其人不存。神靈倏忽,棄我遐遷。靡瞻靡恃,泣涕漣漣……我獨孤煢,懷此百離。憂心孔疚,莫我能知。人亦有言,憂令人老。嗟我白發,生一何早”卻寫得悱惻靜約。同是《善哉行》,曹操張口伯叔讓國,閉口“齊桓之霸”;曹丕卻是:“有美一人,婉如清揚。妍姿巧笑,和媚心腸。知音識曲,善為樂方。哀弦微妙,清氣含芳。流鄭激楚,度宮中商。感心動耳,綺麗難忘。離鳥夕宿,在彼中洲。延頸鼓翼,悲鳴相求。眷然顧之,使我心愁。嗟爾昔人,何以忘憂。”表現出了“武帝之武,文帝之文”(《古詩歸》卷七);或稱一則“強梁跋扈”,一則“中正和平”(黃子云《野鴻詩的》)。用沈德潛的話說就是“子桓詩有文士氣,一變乃父悲壯之習矣。”(《古詩源》卷五)劉楨《贈五官中郎將》有“君侯多壯思”句。如果把其中的“壯”字,理解成強壯、雄壯,把“壯思”解釋成雄渾壯闊的意思,那就與曹丕的詩風不合了。這里的“壯”字是肥碩之意。《禮記·月令》謂仲夏之月“養壯佼。”孔穎達疏:“壯謂容體盛大。”曹丕的詩聯想豐富,立意委婉,構思精密,韻味雋永。這種種特色的組合,不正是接近于“容體盛大”的引申之意嗎?所以沈德潛說的“悲壯”和劉楨所說的“壯思”,盡管都有個“壯”字,含義卻完全不同。這正是曹操、曹丕詩風區別之所在。
曹丕的詩歌與曹操不能類比。《觀滄海》和《燕歌行》都是好詩,前者恢弘,后者細膩,格調敻別。在《薤露行》、《蒿里行》與《雜詩二首》、《燕歌行》之間,另有一種區別。這種區別表現在前者“過于質野”(許學夷《詩源辨體》卷四),仿佛只是一種社會歷史資料,是對史事的刻板記敘,埒于史乘,而缺少詩情。詩在特定意義上猶如心靈的足音。淋漓盡致的感情抒發、細致入微的心理刻畫,比寫實性的描摹外界生活,更符合詩美的要求。處在“文學的自覺時代”,又屬于“為藝術而藝術的一派”(《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的曹丕,無疑是認識到這一點的。所以,他提出“詩賦欲麗”(《典論·論文》)的主張。他的詩不再是枯燥的敘事、言志,而是非常講究語詞的娟秀、抒情的和婉。這樣的詩自然能夠陶冶性情。沈德潛稱之為“便娟婉約,能移人情”(《古詩源》卷五)。從藝術上看,這是詩歌發展的一種進步表現,也可以說曹丕的詩比曹操,由古直到豐潤,由外表向心靈深處擴展了。對比一下《薤露行》和《燕歌行》,是不難看出詩藝的進展的。
曹丕與曹植相比,看來可以同意鐘嶸贊美曹丕“‘西北有浮云’十余首,殊美贍可玩,始見其工”(《詩品》卷中)的說法,但不能附和王夫之的“子桓天才駿發,豈子建所能壓倒”(《姜齋詩話》卷下)的話。曹植的詩不僅思想內容比曹丕充實深刻,藝術性也比曹丕的高。只是在某種表現形式方面,曹丕有所獨創。比如,他不僅工于五言詩,六言、雜言也寫過,《燕歌行》還被稱為“七言之祖”(何焯)。曹植寫得最多最好的是五言詩。兄弟倆都沒有寫出象他父親《觀滄海》那樣好的四言詩。三曹的長短是相對的,不好籠統地說誰壓倒誰。前人說“魏文資近美媛,遠不逮植”(徐禎卿《談藝錄》)。如果這是就作者氣質與創作關系而言,有一定的道理。曹丕象美女,其詩妍麗。曹操是英雄,其詩“沉深古樸,骨力難侔”(胡應麟《詩藪》內編卷二)。曹植則兼得父兄之長,文采風流,雄姿英發。胡應麟和成書倬云分別把三曹作了比較,說曹丕“高古不如魏武,宏贍不及陳思”(同上外編卷一);“魏詩至子建始盛,武帝雄才而失之粗,子桓雅秀而傷于弱;風雅當家,詩人本色,斷推此君。”(《多歲堂古詩存》卷三)。曹操開創的“建安風骨”,在曹丕、曹植身上發生了嬗變。
三
隨著“七子”的零落、曹操的死、曹丕的稱帝,建安詩歌繼往開來的任務便落到了曹植的肩上,第三個階段(從黃初元年到太和七年,公元220至233年)的代表人物,只能是曹植。
曹植是建安詩人中最年少的。以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曹操去世為分界線,曹植的創作可以劃分為前后期。前期從出生算起有二十八年,屬建安詩歌發展的第二階段。后期約十三年,屬第三階段。
對于曹植在建安文學中的地位,歷來有不同看法。劉勰曾站在曹丕方面打過抱不平,認為“魏文之才,洋洋清綺。舊談抑之,謂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俊,詩麗而表逸;子桓慮詳而力緩,故不競于先鳴。而《樂府》清越,《典論》辯要,迭用短長,亦無懵焉。但俗情抑揚,雷同一響,逐令文帝以位尊減才,思王以勢窘益價,未為篤論也。”(《文心雕龍·才略》)劉勰一方面回護曹丕,一方面又高度評價曹植。“子建思捷而才俊,詩麗而表逸”。這一說法,言之符實。《明詩》篇又說:“若夫四言正體,則雅潤為本;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華實異用,惟才所安。故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潤,茂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兼善則子建、仲宣,偏美則太沖、公干。”無疑,這是把曹植推舉到四言詩之“本”,五言詩之“宗”的地位,說他兼有張衡之“雅”,嵇康之“潤”,張華之“清”,張協之“麗”。這是對曹植詩的一種很高的稱賞。
比起劉勰來,鐘嶸偏愛曹植。《詩品》把他列為上品,說:“魏陳思王植。其源出于《國風》,骨氣奇高,詞采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粲溢今古,卓爾不群。”詩人能夠得到一個有見地的詩評家這樣的評價,十分光寵。由于曹植是建安文學的代表人物,他所具備的這種“骨氣奇高,詞采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的特點,與沈約論建安文學“以情緯文,以文被質”(《宋書·謝靈運傳論》)的觀點是一致的,正是建安詩歌發展衍變到第三階段的主要特征。
說到這里,又回到開頭提出的問題上。由于人們沒有注意到劉勰在論述建安文學特征時表現出的籠統、含混等毛病,認為他的話對這一時期的每個作家同樣適用,又認為“建安風骨”只是指那些反映世亂民瘼、表現進取精神,情辭慷慨、格調剛健的作品。所以在評論曹植時,為了證明他具有“建安風骨”,就把《泰山梁甫行》、《門有萬里客行》、《送應氏詩二首》(其一《步登北邙阪》)拿來,說這些歌唱時代亂離的詩篇是曹植的貢獻,言外之意是這幾首詩最重要。但是,從詩歌的發展和流變上分析,這是對其社會意義和美學價值的一種機械理解。無非認為這些詩思想性高罷了。我認為曹植在文學史上的貢獻,不在于他那些描摹外部世界,給后代留下了一些時代災難的影像的作品,所顯示的認識價值,而在于他展示內心世界時迸發出的精神力量;不在于思想多么進步、理想多么遠大,而在于他的思想善于憑借文學的彩翼馳騁翱翔。曹植地位的確立主要的不是靠上述作品,而是靠《洛神賦》、《贈白馬王彪》、《野田黃雀行》、《美女篇》、《雜詩六首》等等。不是說曹植身上沒有“慷慨”、“磊落”的特點,只是說曹植的這種特點,主要不是通過《送應氏詩》、《泰山梁甫行》等反映的。《贈白馬王彪》表達的“恨”與“憤”,正是作者對殘酷現實的揭露;《野田黃雀行》塑造的拔劍削羅的少年形象,也寄寓著作者反抗迫害、渴望沖出羅網的抗爭精神……這些難道不都是對于早期“建安風骨”的繼承和發揚嗎?如果把三曹的詩作一個總體比較,那么,在曹丕那里,難得找到一點一般意義上的“建安風骨”,而在曹操、曹植那里,“建安風骨”的具體內容,又是很不一樣的。詩歌內容的這種多樣性和多變性,除了時代背景和作者方面的原因外,詩歌自身的運動規律是不可忽視的。客觀世界的任何事物都在發展變化,建安詩風也不例外。曹植詩的內容和風格就是對其父兄的變異和發展。遺憾的是劉勰論建安文學,盡管看到了詩歌內容、風格的多樣性,卻沒有充分地注意到“時序”的不同、“世情”的變化,以及詩人的差異、詩風的演進,因而在理論概括上,就產生了籠統、含混,甚至自相矛盾,不能自圓其說的現象。理論一旦脫離了實際,那么它一定會表現出某種欠缺和謬誤。高明的劉勰也不能幸免。
對于三曹詩的異同,前面作過比較。這里再引述陳祚明的一段話:“子建既擅凌厲之才,兼饒藻組之學,故風雅獨絕,不甚法孟德之健筆,而窮態盡變,魄力厚于子桓。要之三曹固各成絕技,使后人攀仰莫及。”(《采菽堂古詩選》卷六)這段話以變化的眼光看待三曹,又能抓住各自的主要特點,是可取的。同時,這里的“凌厲之才”、“藻組之學”與《詩品》的“骨氣奇高,詞采華茂”又何其相似。應該說鐘、陳都準確地指出了曹植詩的兩個方面的特點。
但是,對鐘嶸從“骨氣奇高”和“詞采華茂”兩方面揄揚曹植是有不同反響的。一般在肯定曹植“骨氣奇高”時,沒有顧慮,認為這正是“建安風骨”的同意語。而在涉及“詞采華茂”時,卻有兩種值得注意的現象。一是把六朝以來出現的形式主義傾向歸罪于曹植。這是貶低曹植一派的做法,當然是錯誤的。另一種是褒曹(植)派的做法。為了維護曹植的“名聲”,這一派不敢理直氣壯地說曹植“詞采華茂”,仿佛要替他隱惡的樣子。這是對建安詩歌和曹植的一種片面理解。如果只講“慷慨”、“磊落”,那么建安詩人就只有曹操和早期的王粲等人,以及半個曹植,曹丕根本配不上。論曹植假若只講“骨氣奇高”,不談“詞采華茂”,曹植就不是在文學史上留名的問題,他會不會被人誤解成一個硬骨頭的英雄,也未可知。當然這是題外話。作為一個詩人,被冠以“詞采華茂”這是桂冠,是鐘嶸真心實意的稱譽。文學研究工作者不應該懼怕或者瞧不起“詞采華茂”這個詞。一個詩人夠能“摛翰振藻”(《南齊書·丘巨源傳》),寫出詞采華茂的詩章,不是短處。同樣的道理,對“錯采鏤金”也應具體分析。象有的人不喜歡富貴秾艷的牡丹花一樣,你可以不喜歡文學上“錯采鏤金”的絢爛詞藻。但不能把它理解成一個貶義詞。在建筑上只有能工巧匠才有錯采鏤金的本領。這個詞的原義就是指雕繪工麗的建筑物。鐘嶸在《詩品》卷中引湯惠休,把謝靈運的詩比作出水芙蓉,把顏延之的詩說成錯采鏤金,只是說明在詩壇上顏謝“詞采齊名”(《宋書·顏延之傳》)而異趣,并不是要否定顏詩。至于用“詞采華茂”來形容曹植,聯系他的最富盛名的《洛神賦》一類作品來理解,會感到再恰切不過了。這說明鐘嶸在評價建安文學最有資格的代表人物時,是從作品的實際出發,不帶框框。如果我們再玩味一番“美女妖且閑,采桑歧路間。柔條紛冉冉,葉落何翩翩!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頭上金爵釵,腰佩翠瑯玕。明珠交玉體,珊瑚間木難。羅衣何飄飄,輕裙隨風還。顧盼遺光彩,長嘯氣若蘭”(《美女篇》)這種情辭柔媚的詩句,就會感到鐘嶸對曹植的評價是多么中肯。
總括以上各點的簡短結論是:建安詩歌,由曹操的雄壯古直,經曹丕的嬿婉委移,衍變而為曹植的“骨氣奇高,詞采華茂”。不到半個世紀,詩歌創作長足發展,出現了 “門戶各立”、“群彥蔚起”(吳淇《六朝選詩定論》卷之五)的盛況,這固然得之于曹操的右文興化之功、曹丕的延攬俊彥之力,但曹植以其獨占天下八斗的才力,對建安詩壇的貢獻更不能低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