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 科
一位朋友,把近年來關于加強民主、反對特權的議論,一概斥之為“空談”。理由是,它除了招來一些人的厭惡,引起一些人的失望,產生了一些“混亂”之外,沒有什么實際效果。
“空談”這個詞歷來名聲不大好。權勢者用它嘲笑書生意氣,小民們用它埋怨文人無能,清談者也用它自嗟自嘆。可是,幾千年來的人世間,“空談”不斷。人的嘴巴的吃飯以外的第二功能,頗有發達之勢;記載著那些“空談”的文章,竟可說浩如煙海。
自從一位勇敢者向封建教會挑戰,說了一句:“先知和使徒也可能是錯的”之后,“空談”了幾百年的自由、平等和人權,在十六世紀六十年代,首創了尼德蘭資產階級共和國。十九世紀四十年代馬克思和恩格斯就預言了共產主義社會,他們及其信徒“空談”了七、八十年,竟在俄國實現了。
實在說,世界上的事情,恐怕沒有一件不是先空口談談,而后實干成的。這是不是顛倒了認識和實踐的關系了呢?不是的。比如說,建造世界上第一架飛機,一定要先憑“空”畫出飛機圖紙;但這并不否定這份圖紙是從先前的實踐中產生的。
當然,“空談”畢竟還不是事實。你把民主和法治講得天花亂墜,如果不制度化,也不能兌現。但是,如果沒有關于民主與法治的覺悟和意識,又哪里來的民主制度?要養成這樣的覺悟和意識,就要靠思想交流,靠所謂“空談”。
“空談”當然不等于事實。但空和實卻是可以互相滲透的。我們不能說這些年來關于民主和法治的議論都是無用的。誰都不能否認粉碎“四人幫”以后,特別是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我國的社會政治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些變化不應歸結于明智的領導人的恩賜。這是全黨、全民共同奮斗的結果。怎樣奮斗的呢?既不用刀槍和棍棒,也沒打倒一大片,不過是靠“口誅筆伐”、“百家爭鳴”之類的“空談”而已。這是我們這個社會主義國家根本不同于資本主義國家的地方,在資本主義國家里,“空談”要見實效,免不了要流血,而社會主義制度卻可以保證自己變革,無須強力。
切莫小視“竊竊私語”、“議論紛紛”和“紙上談兵”這類“空談”的作用。人類的智慧就是這樣交流和積累起來的。對于廣大人民來說,“空談”也是最實際的武器。這里的“空”就是“實”。如果一種實際改革,不能切合群眾的愿望,這里的“實”就是“空”。
有人很看不起人民群眾的紛紛議論,說什么這些空口說白話,起得了決定的作用么。殊不知在我們社會主義國家里,正常情形下的決定的權利,不但以“空談”的權利為前提,也以“空談”的實際為基礎。就是說,通過“空談”,使“眾說紛紜”向“眾口一辭”移動,“決定”才能做得出來。只有在“空談”中群眾的思想比較統一了,“決定”才有了可靠的基礎。在任何民主的國家里,“決定”也總是由少數人直接做出的,只有是否符合和在多大程度上符合人民群眾的利益的不同。我們要加強社會主義的民主,并不是,也不可能使大多數人掌握直接決定的權利,而是要經過人民的代表,要使群眾的“空談”成為少數人的“決定”的直接依據。從這個意義上說,“空談”的權利,也就是“決定”的權利。放棄或輕視這個權利,在任何時候都是與國家主人的地位不相容的。
當然,也會有一些人看不慣“空談”,甚至想扼殺“空談”,但這種人必然要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