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織夢：音樂劇《寶玉》 燈光設計的東方美學建構

1.創作背景與挑戰

《紅樓夢》作為中國古典文學的巔峰之作，其蘊含的傳統哲學思想、審美范式與情感表達體系，與音樂劇這一源于西方的現代綜合舞臺藝術存在顯著的美學差異。音樂劇《寶玉》以寶玉的人生軌跡為核心線索，嘗試實現古典文學精神與現代舞臺藝術的融合，這對燈光設計提出了多重挑戰—一如何以當代燈光技術轉譯古典美學意境，如何在有限時長內通過光影強化敘事邏輯，如何突破觀眾對經典改編的固有審美認知，成為該作品燈光設計需解決的核心問題。

1.1文化融合的探索

《紅樓夢》承載著中國傳統審美、哲學與情感表達，而音樂劇的基因則源于西方的現代性與流行性。燈光設計需避免兩種傾向：一是過度依賴西方音樂劇的燈光范式導致古典文化內涵的消解，二是局限于傳統戲曲燈光的表現手法而喪失音樂劇的現代性。因此，如何在“古典意境”與“現代節奏”之間找到平衡點，成為文化融合層面的首要挑戰。

1.2敘事結構的凝練

原著以多人物、多線索的網狀結構展開，而音樂劇需在約兩小時的時長內聚焦寶玉“入夢一歷夢—出夢”的線性人生歷程。傳統寫實性燈光設計側重還原場景細節，難以滿足緊湊敘事的需求。這要求燈光設計跳出“再現場景”的傳統邏輯，以象征化、符號化的光影語言強化關鍵情節的情感張力，例如通過光色變化暗示人物命運轉折，通過光影層次劃分現實與幻境空間，實現敘事信息的高效傳遞。

1.3觀眾審美預期的突破

《紅樓夢》已形成影視、戲曲、舞臺劇等多形態改編作品，觀眾對其視覺呈現存在固定認知（如影視中“紅墻綠瓦”的色彩符號、戲曲中“一桌二椅”的極簡燈光）。若音樂劇《寶玉》的燈光設計延續傳統范式，易陷入“同質化”困境。因此，如何運用LED染色燈、智能控制技術、投影融合等現代燈光手段，重構《紅樓夢》的視覺意象，以當代審美語言激活經典文本的生命力，成為突破觀眾審美預期的關鍵。

2.燈光設計核心理念

針對上述挑戰，該劇燈光設計確立了“寫意美學為魂、東方色譜為骨、光樂同步為脈”的三大核心原則，構建起兼具古典精神與現代氣質的燈光表達體系。

2.1寫意美學：虛實相生的夢境表達

該劇沉浸在“夢境”的氛圍中，舞臺燈光摒棄了追求歷史光源的嚴謹邏輯，如燭光與油燈的真實再現，轉而采用現代舞臺的燈光效果，營造出一種超現實的詩意境界。

該劇意在制造虛幻與真實交織的效果，在描繪現實場景，如大觀園時，采用了熱烈的暖色調，營造出繁榮富裕的氛圍；而在幻境的展現上，則運用清冷的色調進行渲染，形成了夢境與現實之間的鮮明視覺對比。

2.2東方色譜：紅綠碰撞的傳統美學

通過深入研究清代孫溫《紅樓夢》工筆彩繪絹本與《千里江山圖》，該劇的燈光設計意圖突破西方戲劇對綠光的負面聯想，大膽運用中國古典色彩體系：

紅綠對比：絳紅（寶玉）與竹綠（黛玉）的光色交織，既符合傳統繪畫配色，又隱喻“木石前盟”的命運糾葛。絳紅色通常與寶玉的形象聯系在一起，象征著他的熱情與叛逆，而竹綠色則與黛玉的形象緊密相關，代表著她的清高與脆弱。這兩種顏色的對比，不僅在視覺上形成強烈的沖擊，更在情感上營造出一種既對立又互補的美學效果。

在“太虛幻境”場景中，采用石青與黛綠營造出一個超脫現實的幻境世界。石青色深邃而神秘，仿佛引領觀者進入一個幽遠的仙境；而黛綠色則如同山林間的薄霧，增添了一層朦朧而幽靜的氛圍。這兩種顏色的結合，不僅在色彩上相互映襯，更在藝術表現上構建了一個充滿詩意的想象空間。

2.3光隨樂動：音樂節奏的視覺化 呈現

相較于傳統話劇的靜謐燈光，音樂劇的燈光更注重節奏的強化與情感的渲染。在該劇中，燈光的處理側重于情感的深度挖掘，而非追求過度的娛樂化效果，因此更注重場景氛圍的營造與情感沉浸。在現實與幻境的時空轉換上，該劇并未對二者做出清晰的劃分。因為在該劇的表達中，虛幻與現實、夢境與清醒是交織融合的，界限并非截然分明。燈光在此的處理，旨在輔助觀眾理解劇情的同時，也試圖引領觀眾洞察其深層意蘊。例如，在晴雯逝去的一段中，燈籠的光象征了晴雯的生命之火，隨著“梳子”的移動而運動和消逝。

3.關鍵視覺元素的創新運用

在核心理念指導下，該劇燈光設計通過水臺、智能燈籠、天幕光、書法投影等關鍵視覺元素的創新運用，將抽象的美學理念轉化為具體的舞臺視覺效果，實現技術與藝術的有機融合。

3.1水臺光影：命運漣漪的視覺隱喻

該劇的舞臺設計精巧，水臺部分尤為創新，其功能主要體現在以下三方面：一是營造出如夢似幻的倒影效果，宛如鏡中花、水中月；二是映照出蕩漾的水波紋，與光影交相輝映；三是營造出太虛幻境般的仙霧繚繞氛圍。其中，與燈光配合最為默契的當屬水波紋效果。

該劇開場時，水波的反光在寶終實現其中12盞具備升降功能，寓意著十二釵與寶玉命運的糾葛。對于燈光設計，追求的不僅是其裝飾效果，更注重其功能性的體現，以便于精準控制。所謂功能性，是指燈具不僅能作為光源，還能對人物進行定點照明，這不僅是對燈籠象征意義的深化，也賦予了這一視覺符號更多的表達空間，因此希望燈具能輕松調整光線狀態，光斑可大可小，光線可聚可散；它能單獨發射光束，或讓燈籠亮起而不投射地面光影。為實現這一效果，燈籠內部需配備AcmeLED搖頭染色燈CM400Z，同時，燈籠的升降裝置使用了GINYU15kg微吊系統，滿足了燈具的升降需求。經過反復試驗，終于將設想變為現實，這款燈具既能營造出燈籠的古典韻味，又能向下投射光線，形成定點照明，從而生動表現劇中人物逝去時燈籠色彩由暖轉白直至熄滅的過程，完美詮玉的面龐上跳躍，隨著大幕緩緩拉開，燈籠上的水波紋仿佛引領寶玉步入夢境。至M6《葬花吟》的結尾，寶玉與黛玉緊緊相擁，一滴水落入水潭，激起的波紋猶如人生的漣漪；在第二場的M5《冷月葬花魂》中，寶玉將黛玉推至水池邊緣，水波蕩漾，其影像映照在黛玉的面龐上；而到了M13《警幻》的尾聲，寶玉立于舞臺之上，凝望水潭中的所有有緣人，他們每一次的漣漪都在舞臺上空交織回響。每一圈漣漪，都是一個有緣人留下的痕跡，所有人的痕跡匯聚、交織，共同影響了寶玉的一生。這片水潭，便是這方世界的縮影。

3.2智能燈籠：傳統符號的當代演 繹

該劇的舞美設計起初便構思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視覺符號——燈籠，它洋溢著濃郁的中國古典風情。36盞燈籠，象征著緣分的編織，最釋了燈光與人物之間的情感聯系。

GINYU15kg微吊系統

■高頻閃光燈AcmeSTROBE5IP

3.3天幕光效：空間層次的突破性 塑造

在最初的設計方案中，選用了一款高亮頻閃燈AcmeSTROBE5IP來做地逆光，旨在營造空間層次感，將光線投射向觀眾席。然而，在實際應用過程中，發現地逆的光線過于刺眼，轉而采用反向地排光處理，效果出乎意料地好。這款燈具功率強大，能夠投射出極為明亮的光線。最終，增加了兩幅深灰色的底幕，與燈光共同塑造出豐富的場景畫面和層次感。同時，運用這種光效呈現了大婚場景中極具沖擊力的亮白光線，并在劇終營造出“飛鳥各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意境畫面。

3.4書法投影：文化內涵的視覺化表達

在戲劇的上下半場尾聲，皆巧妙地將判詞投射于燈籠與竹簾之上，設計初衷即包含雙重深意：一則是對戲劇核心主題的巧妙提示與回響，再則是對漢字書法這一中華文化瑰寶的致敬。劇中運用達到了書法藝術美感與戲劇主題意蘊的有機統一。書法投影共兩組文字，一組為十二釵判詞的關鍵字，象征著寶玉的緣分之人；另一組則為“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誰記去作奇傳”與“石頭記”相呼應，強化“寶玉歷劫”的敘事主題。這種設計既致敬了漢字書法藝術，又通過視覺化的文字符號深化了劇情的文化內涵。

4.結語：傳統與當代的光影對話

音樂劇《寶玉》的燈光設計并非簡單的“技術堆砌”或“傳統復刻”，而是通過對古典美學精神的深度挖掘與現代燈光技術的創新運用，實現了“寫意與寫實”“東方與西方”“傳統與創新”的三重平衡。在創作邏輯上，其以“文化融合”為導向，將傳統美學理念轉化為可感知的燈光語言；在技術路徑上，通過水臺、智能燈籠等元素的創新設計，突破傳統燈光的功能邊界；在藝術價值上，使燈光超越“照明工具”的屬性，成為貫穿全劇的核心敘事載體。這種創作實踐不僅印證了“傳統是創新的根基，創新是傳統的生命力”這一藝術規律，亦是對“假作真時真亦假”這一紅樓主題的視覺詮釋。

（作者為上海舞臺美術學會副會長、上海電影藝術職業學院舞臺藝術設計與制作專業學科帶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