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音樂劇《我們漂泊至此》受邀作為2025ACT上海當代戲劇節的開幕大戲。該劇在全球37個城市巡演超過400場,于8月30日和31日在上海茉莉花劇場完成亞洲首演。該劇由2b劇團出品,克里斯蒂安·巴瑞導演,漢娜·莫斯科維齊編劇、唱作人本·卡普蘭參與制作并飾演“流浪者”。作品融合了民謠、搖滾與克萊茲默(Klezmer-folk)傳統音樂元素,與其說它是一部音樂劇(Musical),或許用音樂劇場(MusicTheatre)一詞更為貼切。該劇采用了現場演奏的音樂會形式,其中的兩名樂手同時飾演男女主角,而本·卡普蘭既是“主唱”也是主要講述者,在他們的敘述、對話和歌唱中我們逐漸拼湊出了這個關于家庭記憶、身份認同和跨國族文化的故事。
該劇講述了兩名背井離鄉的羅馬尼亞難民,他們同為漂泊者,在加拿大相遇、相知、相愛并相伴余生的故事。流浪與歸家的故事在不同族群的文化中都反復被講述,這也形成了一種全人類共有的敘事母題,只是這一次故事的主角不再是奧德賽式的英雄,而是被侮辱與被損害的難民們,一個是除他之外全家人都不幸罹難的“幸運兒”柴姆(Chaim),一個是在流亡途中失去了丈夫和孩子的年輕寡婦查婭(Chaya),他們的路途中沒有驚心動魄的冒險和可以留作談資的趣聞,剩下的只是流亡中真實的血與痛。誠然這不會是一個太輕松的故事,但主創無意于借此賺取觀眾們的眼淚,他們將這個底色沉重的故事從形式上包裝了起來,又保留了深層情感。在尚未開場時,我們可以在舞臺上看到一個巨大的集裝箱,而隨著箱子打開,本·卡普蘭從中走出向觀眾熱情介紹并互動,這出戲才在他的演唱和樂手們的演奏中熱鬧開場。這一設計頗似舊時的流浪戲班,而卡普蘭所飾演的流浪者,兼具戲班班主活躍氣氛、主持全局的功能,又有著吟游詩人敘述、評議故事和抒發情感的特點,全劇以其敘述與演唱架構起一個順時的敘事結構。在這對青年男女抵達加拿大,彼此相知相愛并組建家庭、建立新生活的進行時故事中,不斷出現過去時的創傷性記憶“閃回”,在舞臺的一次次停頓中,流浪者插敘了男女主人公的前史,如丈夫在孩子因患病而奄奄一息之際,望著懷中的襁褓想起了家人遭遇屠殺的午后,妻子則因父親的離世而想起了罹患同種疾病的亡夫。舞臺上回溯著男女主角作為個體的創傷性事件,也指向了其所屬族群的歷史記憶。在情節漸趨凝重之際,流浪者總會適時出現,或以頗具黑色幽默的“插科打琿”來調劑氣氛,或以一首首動人歌曲來抒發情感。一首“你已抵達”(“YouveArived”)道出了移民們在新世界遭遇的不信任;“在這爛泥一樣的世界前行”(“PloughtheShit”)則抨擊了體制壓迫與排外政治;而原本歡快經典的猶太婚禮歌曲“將再次聽見”(“OdYishama”)被改編為一首低沉哀傷、具有反諷意味的哀歌。這些歌曲兼具敘事性和抒情性,既包含歷史回響又充滿當下生命力,音樂成為了個體和族群的情感載體與文化記憶的媒介,一同喚醒的還有觀眾對遷徙和漂泊的共鳴。正如主創在演后談中提到,他們有意選擇不翻譯希伯來語歌曲歌詞的具體內容而只概述歌詞大意,正是為了強調音樂本身所帶來的感受,以期通過音樂這種人類共通的“語言”為觀眾帶來跨文化的情感共鳴,而卡普蘭醇厚的嗓音、東歐民謠的旋律、深情的搖籃曲和充盈著創傷、悔恨與愛等復雜情感的三重唱確實成功地達成了這一目標。

盡管英文劇名OldStock:ARefugeeLoveStory,直接指明了這是一個有關于愛的故事,但這并非一個虛構的、描述羅曼蒂克式的愛情如何發生的故事,而是編劇漢娜·莫斯科維齊基于自身曾祖父母作為猶太難民的真實經歷創作的一個有著深刻的現實根據的家族志故事。在該劇中我們也看到了以微觀史折射宏大歷史的家族志敘事特質——沒有對20世紀初反猶主義或戰爭全景式的描繪,而是通過兩個小人物的眼睛,看到他們失去了親人、愛人、故土,他們經歷了恐懼、屈辱、掙扎,又是如何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去重建生活。愛,在這個語境下,不再是單純的羅曼蒂克,而是一種生命韌性的體現,是兩個被連根拔起的人,在廢墟之上互相確認存在、締結新的根系、成為彼此新家園的壯舉,他們的個人傷痛也成為了我們理解那段歷史殘酷性的最直接的入口。
我們常聽到這樣一個論調,即“故事/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在該劇中我們看到的卻是——故事是由幸存者書寫的。然而幸存者的生活并不那么簡單和幸運,止如在舞臺上轟立著的集裝箱巨大而又不容忽視,其象征著難民們生活的臨時性和流動性,也隱喻著劇名中的Old Stock(英語俚語,大意為“本地人\")和難民(Refugee)兩個詞暗含的漂泊者們在新家園中的身份認同困境,而該劇從形式與內容上生動地具象化了這一復雜的過程。劇中人物努力成為加拿大“新本地人”(NewOld Stock)的同時,他們的記憶、傷痛和愛的模式又深深烙印著過去的痕跡,如查婭從一開始抱持著要返回羅馬尼亞的執念到放下這一執念,他們的身份認同在努力扎根新家園和對祖籍國保持牽掛中逐漸成型。該劇超越了單一的“同化”敘事,即難民如何變成加拿大人,為我們展示了一個更為復雜的圖景,家園不是被簡單地替換,而是被重新定義和拓展了。對于他們而言,新的家園從地理上的某個點變為了彼此的關系、他們共同建立的家庭,一個通過共享的創傷記憶、相互理解和共筑的未來期望所編織的情感網絡,和能同時安放自己的過去與現在、記憶與期望、創傷與愛的跨國族文化空間。該劇本身就是一個鮮明例證,它源自家族記憶,是一個將承載著東歐猶太人族群記憶的克萊茲默音樂與搖滾的現代性節奏相融合而創造出的跨國族文化文本,其中顯示了一種寶貴的精神歸屬形式和文化身份認同。
2025ACT “聚合”精彩
2025上海當代戲劇節以“聚合”為主題,邀請了一系列以合作碰撞而產生的劇場作品,匯聚來自中國、加拿大、意大利、法國、德國、英國及印度尼西亞的多個頂尖戲劇團體與藝術家,呈現8部多元合作劇場作品及特別活動,涵蓋舞臺劇、音樂劇、舞蹈劇場、自助劇場等多種類型。

當下的我們究竟生活在一個怎樣的時代?有人仍在因戰爭而漂泊,有人為了更好的教育、醫療資源或更好的生活條件而漂泊…該如何講述難民故事?這是一個相當棘手的問題。在中文語境中“難民”一詞似乎離我們比較遙遠,但“漂泊”是所有人都能夠心領神會的一種處境,正如我們所熟知的“北漂”“滬漂”以及諸如此類出于種種原因離開了家鄉的群體。在這個交通高度發達、人口流動頻繁的時代,我們卻好像離家鄉越來越遠,家鄉像是存放著漂泊者們童年和青春期的“回不去的”過去時。該劇的中文譯名巧妙地從劇中提取出了“漂泊”一詞,點明了劇目不只關乎個體家庭記憶和族群歷史,更是呈現了人類共通的遷徙經驗和情感體驗。
《我們漂泊至此》將一個世紀以前的難民故事與人類歷史上永恒的漂泊主題展開對話,也與當代中國觀眾建立了情感聯結。它不僅是莫斯科維齊家族的家族志故事,更超越了單一家庭,成為了所有漂泊者的故事,它從一段家庭記憶出發,最終抵達了關于流離失所、生命韌性以及身份追尋的共鳴。它唱出了漂泊者們心中的歌,它為漂泊而歌,為生活而歌,為愛與希望而歌唱。
(作者為上海戲劇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