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4日到6日,2022級戲劇教育本科生畢業創作《這個孩子》在上戲新實驗空間劇場成功上演。《這個孩子》是法國當代作家導演(auteur-metteurenscene)喬埃爾·波默拉(JoelPommerat)的代表作之一,曾獲2006年法國戲劇評論聯合會最佳劇本創作獎,此次演出版本基于戲劇翻譯家王婧的中文譯本,由戲文系副教授李旻原執導,22級戲教全體學生主演。
《這個孩子》劇本取材自波默拉對法國家庭救助福利中心受助家庭的采訪,以當代社會的親子關系問題為核心,呈現為十幕獨立的家庭生活情景,雖然以寫實的日常對話為主,但情景簡潔、每幕獨立,呈現出可發散的潛力,可見波默拉意在講述可能發生在很多家庭里的日常,而非某個特定家庭的故事。雖然中法兩國的社會、文化背景有所不同,但家庭的主題是共通的。在上戲版本中,導演李旻原結合22級戲教學生的特點進行舞臺寫作,在尊重原作和譯本的基礎上改變表達的形式,并設計多個過場貫通全劇,發揮原作在具象與抽象之間的微妙張力,創造出一個日常與思辨相交疊的空間,代際矛盾、父權陰影、愛與期望等社會和生命的議題融匯其中,生活的折痕隨之顯影。

舞臺寫作
舞臺寫作是戲劇藝術從“戲劇文本的組織構成藝術”逐漸向“舞臺呈現”發展的過程中形成的創作方式,也與戲劇導演藝術的發展密不可分。1960年,法國戲劇家普朗雄(RogerPlanchon)受到布萊希特戲劇的啟發,首次提出“舞臺寫作”(scenicwriting)理論,“一場演出既是劇本的寫作又是舞臺的寫作,而這種舞臺寫作的重要性是與劇本寫作同等的,且最終說來它是舞臺上的一種動作,對某種顏色、布景、服裝選擇要承擔起全面責任來”。①也就是說,舞臺寫作是以舞臺呈現為目的,綜合運用文本、表演、舞美、音樂、服裝等舞臺手段來實現導演意圖的戲劇創作方式。該理論將戲劇文本的劇場搬演實踐提升為導演有意識的舞臺寫作,從而把戲劇的一度創作控制在導演手中。②舞臺寫作極大地提升了導演的原創力度,早已成為歐美當代戲劇導演創作的重要方式之一。

《這個孩子》的法語劇本和中文譯本均誕生于創排過程,是舞臺寫作留下來的文本。劇作者波默拉在創作時,劇本寫作和舞臺導演的工作是并行的,在寫出框架或一小部分劇本后,他會根據排練情況不斷修改和調整。他曾說:“我不寫劇本,我寫的是演出,就是這樣,我不會說我要寫出戲,我不會去想文本,文本是后來才有的,是戲演完后留下來的東西。”③譯者王婧翻譯《這個孩子》的契機,是受邀參與到2012年法國導演讓-克里斯朵夫·布隆戴爾(Jean-ChristopheBlondel)與南京大學戲劇影視系合作排演《這個孩子》的翻譯和助理導演工作,中文譯本也是在她參與排練,結合演員的表演不斷調整和完善而形成的。
《這個孩子》的劇本由獨立的十幕戲組成,上戲版本的《這個孩子》經過導演李旻原的舞臺寫作,最終呈現為九幕戲和五個過場,從觀眾入場起的每個環節,都體現著導演的表達。
劇場觀演空間被設計成中間和后方為表演區域,中間分散放置著十多處舊桌椅,后方是由舊家具搭建的造型裝置,余下三面貼近舞臺各設兩排長凳為觀看區域。觀眾入場時,主要表演者們已經進入表演狀態,來到表演區域沉靜地迎接觀眾的到來,她們或在空間中慢步游走,或與觀眾點頭示好,或端正且專注地坐在舊椅子上,用安靜的能量穩定整個劇場。
演出開始,“世上只有媽媽好”的曲調響起,五個小孩穿過后方裝置跑到場中玩耍起來。坐在椅子上的表演者們溫柔地看著孩子們,第一位表演者起身,緩步走向中間:“我將終于可以直視鏡子里的自己。”接著其他表演者們陸續起身,輪流說出臺詞,共同完成了一段懷孕女人的獨白。這是導演對劇本第一幕的處理,他并沒有完全依照劇本的角色設置用一個人完成獨白,而是運用劇作可抽象發散的潛力,拆分角色臺詞,讓劇本的角色更向一個群體發展,并使這場戲在表演者們的空間游走、臺詞接力中逐漸積蓄能量,實現更強的感染力。導演多處使用拆分角色臺詞的手法,根據內容和表達意圖的不同調整設計,而非機械地搬弄形式,如第四幕、第六幕的母女對話均用兩組母女來完成,但拆分方式不同,前者為同時交替進行,擴大指向并讓更激烈的母女矛盾來充滿整個空間,而后者是直接分成兩段,配合燈光和演員的調度,形成冷熱對比;第七幕中孩子的大段獨白處理為同第一幕的集體輪流說臺詞,成長在父權陰影之下的孩子們或是終于爆發出聲聲呼喊,吐露長久壓抑的感受,又或仍然只是一次內心的風暴,站在高處的父親一如既往地沉默著抽煙,強烈的對比中彌散出濃重的情緒,成為令人印象深刻的畫面。
這部戲中同樣能讓人明顯意識到導演表達的是過場的設計。劇本中十幕戲各自獨立,雖說主題都是家庭與親子關系問題,但情景間的跨度不小,怎樣讓演出給觀眾以連貫的體驗,是這版導演在舞臺寫作中要完成的任務。筆者以導演助理的身份參與到創排過程中,見證了導演綜合自己的導演意圖和表演者的特點特長,組織劇本呈現和設計過場的舞臺寫作過程。排練初期,導演組織主要表演者,即22戲教學生全體,圍讀劇本,讓學生們搜集并分享貼切劇本內容的社會新聞和生活經歷,詢問學生們的才藝特長,分享親情主題的歌曲等,由此逐漸構建起集體舞蹈、真實故事分享、唱歌、討論、寄語視頻等過場。導演考量全劇的節奏進行布局,時而用舞蹈和歌曲傳達情緒,時而用真實故事連接現實生活,時而又干脆跳出戲來進行話題討論,沒有完全靜止、黑暗的換場,整部戲始終流動著,過場不只是銜接,更是表達的一部分,帶給觀眾多變但舒適的體驗。
整體塑造
在戲劇藝術從“戲劇文本的組織構成藝術”逐漸向“舞臺呈現”發展的過程中,法國戲劇家安托南·阿爾托在20世紀30年代發表的殘酷戲劇理論首次旗幟鮮明地主張降低劇本在戲劇中的重要性,以一切能夠創造出“空間詩意”的舞臺手段為戲劇語言,增強對觀眾知覺的作用,呈現立體、飽滿、整體的演出。上戲版本的《這個孩子》注重整體塑造,表演、舞美、服裝、音樂、燈光等創作均統一于導演的表達,讓戲劇的能量滿盈整個空間,有機運用陌生化(Verfremdungseffekt/V-effect)的處理,使觀眾在日常的故事中獲得不同于日常的身心感受。
進場當天,當舞美在劇場搭建起來的時候,導演用“家”稱呼這個空間—一各式帶著使用痕跡的舊椅子分散仁立在場中,在木地板上投下深灰的影子,仿佛各自在低聲講述一個家的故事;幾張被鋸短桌腿、傾斜放置的舊桌,傳遞出失衡與不安;更多的舊物傾斜著堆成金字塔形,正中留出通道,化作這個“家”的門。當熟悉的家具以陌生的方式重組,對日常的凝視與反思便悄然開始。表演者們的服裝也以黑白灰為基調,款式簡潔,少數帶有抽象的花紋,只有第五幕中可能過著幸福生活的夫婦身穿明亮的黃色。這些不指向具體生活場景的造型抽離了日常的色彩與繁復的細節,進一步渲染超乎日常的陌生感。創排初期,導演李旻原邀請上海戲劇學院舞臺美術系副教授徐國峰擔任舞美設計,兩人就生態理念一拍即合,《這個孩子》的舞臺因而幾乎完全由現成品(readymade)構成,是上戲首部以學校歷年閑置道具為主要材料完成舞美制作的劇目。
演出開始,生活在這個“家”里的表演者們活動起來,作為演員以真實、日常化的表演方式演繹一幕幕家庭故事,也切換身份成為舞者、樂手、歌手和主持人等完成各個過場。主要表演者們始終留在場上,無戲份時便靜坐于椅邊或地面觀看演出,這一處理使舞臺幻覺不得閉合,把觀眾輕輕推出正在上演的生活情景,留出凝視和思考的距離。排練過程中,導演注重運用身體訓練開發演員的身體感知和表達能力,探索波蘭戲劇家耶日·格洛托夫斯基所說的“非技術化”的表演,從調動外部身體著手訓練演員,鼓勵演員們信任自己當下身體的真實感受,自然地表達和反應。進入細節時,導演會根據演員個人特質和能力來啟發演員創作,根據導演意圖做限定,但不對動作和調度做完全固定的設計。由此,《這個孩子》的每一場演出都是在當下發生的,是演員身體在場的即時創造。其中最長的第九幕最見功力——馬赫蓋爾太太在鄰居的陪同下來到警局驗尸,20多分鐘內情節數度反轉,情感起伏鮮明,動作調度復雜,而這一切都沒有預先設計,三場演出里的細節呈現各不相同,是導演與演員攜手創造的不可復制的現場。
全劇“空間詩意”最濃的是第八幕:黑暗的劇場中,脈搏聲規律地搏動著,后方裝置上投放出胎兒的B超與彩超影像,一個女人的聲音在空間里回蕩,焦灼地呼喚孩子出來,夾雜著旁人的安撫——“別緊張”“使勁兒”“別夾著孩子”與此同時,場中一位表演者手持光源,在劇場墻壁上投射出巨大的胎兒剪影,緩緩移動環繞全場。這象征生命節律的脈搏聲、生命初臨的紛雜聲響、胎兒的影像與游走的剪影,共同編織出一個令人屏息的場域——一種籠罩在生命降生的嚴肅性之下、充滿未知與忐忑的氛圍,它并非講述一個具體故事,而是純粹呈現生命到來的原始悸動。導演精心構建的這些視覺與聽覺符號(所指),在每位觀眾心中激起的聯想與感受(能指)必然各不相同,但都將導向對生命的思考。
生命議題《這個孩子》聚焦父母與子女的關系,透視當代家庭與社會問題。導演李旻原曾說:“當我初次閱讀波默拉的《這個孩子》時,深感共鳴,擔心自己會不會不自覺地成為劇中所描繪的親子關系的實例。或許,這正是優秀戲劇作品會帶給人的作用。因為戲劇是生命的預演,展現的悲劇是為了揭示生活中那隱藏在陰暗角落中的真實,讓尚未發生同樣事件的在場的你我,能將那陰暗照亮光明,避免同樣的悲劇發生在你我的現實當中。”上戲版本的演出將波默拉編織在日常對話里的家庭、親情、成長等生命議題更加外化,用藝術的方式讓生活的折痕顯影,創造出一個凝視和思考日常生活的場域,邀請觀眾一起走上生命的探索之旅。在第五幕,年輕女人糾結自己無法帶給新生孩子幸福,要把孩子托付給看似幸福的陌生夫婦,導演覺察到兩難局面的出現,設置了討論環節,借用論壇戲劇的形式,讓觀眾替換場上的角色演繹可能的情形。戲劇用假定性包容一切,所要探尋的不是一個確切的答案,而是共同開啟對生命的思考。
上戲版本的《這個孩子》是一部導演作品,更是一部承載著特殊意義的師生共創作品。作為2022級戲劇教育專業本科生的畢業創作,從排練伊始,導演就明確了其雙重屬性:這不僅是一部戲劇作品,更是一門重要的實踐課程;導演本人兼具導演與老師的雙重身份,而學生們也同時是表演者與學習者。創作的核心目標之一,就是充分展現學生們專業學習的成果以及各自的個性與特長,使這部戲的創排與演出本身成為學生生命中珍貴的回憶。學生們擔當演員、舞者、歌手、樂手等多重身份,也作為他們自己出現,增添了《這個孩子》直接與現實相連的審美維度,也使演出成為了他們的專屬版本。在第六幕到第七幕的過場歌曲中,播放了學生們的寄語視頻,回答了“你是一個什么樣的孩子”和“想對父母說的話”兩個問題,學生們真誠的回答觸動著每一位觀眾的心。如導演所說,希望學生們“通過在上海戲劇學院的學習,未來將有機會運用戲劇技巧,引導參與者深入探討生命的各種議題,這將使他們在面對生命挑戰時,能夠擁有更多應對策略,這也正是戲劇教育之所以重要的根本原因。”
(作者為上海戲劇學院碩士研究生)
注釋:
① 宮寶榮.法國戲劇百年[M].北京:三聯書店,2001.
② 寧春艷.后現代“做劇法”及陸帕的舞臺寫作 -《酗酒者莫非》導演藝術解析.戲劇藝術,2021,(02):34-45.
③ 王婧.法國當代戲劇縱橫(一)喬埃爾·波默拉,法國當代戲劇美學的革新者U].上海戲劇,2018,(03):44-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