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文妍是當代著名老一輩古箏演奏家、教育家。她與何寶泉教授(已故上海音樂學院教授、著名古箏演奏家、蝶式箏發明人)是知名的古箏伉儷,也是上海音樂學院培養的第一代民族器樂教師,共同為我國當代民樂事業的建設作出了重大貢獻。如今已是耄耋之年的她,作為“浙派古箏藝術”非遺傳承人,仍然躬身不倦致力于“浙派箏”在上海的傳承和發展。那么,上海國樂研究會是怎樣的一個組織?孫文妍與上海國樂研究會又是怎么聯系在一起的呢?這要從她的父親孫裕德先生說起。
一、父輩與“上海國樂研究會”
20世紀20年代,被稱為“十里洋場”的上海已是一個融匯東西方文化的大都會。西方音樂文化充斥于當時的上流社會并對本土文化產生了很大影響。與此同時,上海及各地到這里謀生的人中有很多依然喜愛國樂,為便于學習、溝通、交流,他們成立了一些音樂社團,如“儉德國樂團”“霄兆國樂團”“光華國樂會”“逸響社”“杭州國樂研究社”“國樂研究會”“韓江絲竹社”等。我們所熟知的音樂學泰斗楊蔭瀏先生當時就在“儉德國樂團”擔任國樂教師,傳授箏、笛、琴等樂器。王巽之、孫文妍后來的古箏老師,則受聘任該團的國樂指導。期間,樂團經常組織一些音樂集會并邀請絲竹界的名流到樂團演出。[1]又如,杭州國樂研究社會員有吳毅丞、朱又雪、王云九等二十余位,均為當時江南民樂界的高手,擅長演奏《弦索十三套》及民間流傳的絲竹樂。就是在這些社團中,樂友們定期開展活動,操練音樂、交流經驗,舉辦音樂會。他們志同道合,在練樂娛樂的同時積極推廣和弘揚國樂,也誕生了一批國樂大家,如楊蔭瀏、俞樾亭、李振家、李廷松、程午加、王巽之等,孫文妍的父親孫裕德(1872—1951)就是其中的一位。
據孫文妍講:“父親走上音樂道路是因為他個人愛好,十幾歲時偶然間在城隍廟聽見有人吹簫,非常喜歡,之后就自己買了一支回家練習。此后,又逐漸地接觸到了琵琶、笙這些樂器。”19世紀末,青年時代的孫裕德拜“汪派”琵琶創始人、《南北派十三套大曲琵琶新譜》傳人汪昱庭為師,成為“汪派”的嫡傳弟子。名師加勤奮,孫裕德很快即以琵琶演奏名世,亦被譽為“洞簫大王”。1920年,孫裕德加入南市“國樂研究社”,專攻江南絲竹。除了與上海絲竹界廣有交流,孫裕德還多方涉獵、廣采眾長。例如,他與客家箏前輩何育齋也有交往,曾與凌其陣二人親筆抄錄了何育齋整理的《中州古調》譜本。經過幾十年的積累,孫裕德的音樂技藝與修養越發純熟。1941年,他聯合當時的絲竹玩家朱文頤、陳重等人創建了“上海國樂研究會”,并擔任該會首任會長。為方便排練,孫裕德將研究會的日常排練地址設在自己家中。每當孫文妍回憶起當年樂社會員來家練樂的場景都很激動:“每逢演出,排練完后成員們就在家里吃晚飯。吃好晚飯,浩浩蕩蕩一長溜三輪車從馬路上騎進來,一車車載著成員們去演出?!毖芯繒敃r成員已有三四十人,可見當時小弄堂里的熱鬧場面!
老上海熟悉江南絲竹音樂的人,將定期去練習絲竹樂的行為稱作“去白廂”。(“白廂”是上海話“玩”的意思),即“玩局”。 江南絲竹就是這樣植根于市民的家庭生活。在這種日常玩樂中,上海國樂研究會的成員們堅持練樂、學習、交流,國樂藝術水準日漸提高,曾先后三次在當時非常著名的劇場——“上海蘭心大戲院”舉行國樂專場演奏會,知名度不斷提高。國樂研究會還是我國最早走出國門的業余民間音樂團體。1947年孫裕德先生帶領上海國樂研究會去美國巡演,多達60余場,[2]為提升國樂的域外傳播及國際影響力起到了積極的促進作用。
1941年至1949年間,上海國樂研究會舉辦重要演出15次,慈善演出7次。如1942年11月15日為普育堂孤兒堂、圣母院、安老院等籌募款項的國樂演奏會;1944年10月由新聞報社、申報館、聯華銀行主辦“募集貸助學金”的空前大演奏。新中國成立后,上海國樂研究會集體加入上海國樂聯誼會,在孫裕德(任聯誼會副主任)的帶領下,繼續從事各種公益演出活動。與此同時,還為新中國培養了第一批專業音樂教育及演奏人才??梢钥闯?,在那個西風漸盛,“音樂家多模仿西土”的年代,孫裕德主持的國樂研究會,秉承“我國固有之管弦”,堅持研究國樂,刻苦練樂、演出、做公益,國樂之于他們不僅陶冶性情、娛樂身心,是一種精神上的支持,更是超越了娛樂,擔當起了宣傳愛國救國思想、弘揚中國傳統文化的重任。

二、繼承父輩衣缽
業界都知道,孫文妍是浙派箏樂代表人、第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然而,最初她卻是以簫專業考入上海音樂學院附中的,入學后又改學琵琶演奏,順理成章繼承了父親的專長。直到1956年,上海音樂學院正式開設古箏專業,因為當時學箏的人很少,可謂屈指可數,學校便指派孫文妍學習這種樂器,老師是上海音樂學院第一任聘任教師王巽之。盡管是作為“副科”專業,但期終考試她依然獲得5分的滿分成績,這顯然是一個優秀的“標桿”和榜樣。為鼓勵更多學生習箏,孫文妍次年就轉入古箏專業,至此,開啟了自己的箏樂人生。1965年,孫文妍畢業留校,正式從恩師王巽之那里接過傳承和發展“浙派古箏藝術”的重任。
1985年,迎著改革開放的春風,沉寂了近15年之后,“上海國樂研究會”(“上海徐匯區湖南街道上海國樂研究會”)終于再次復會。作為孫裕德先生之女、上海非物質文化遺產“江南絲竹”代表性傳承人,孫文妍義不容辭地接過父親的衣缽,出任上海國樂研究會負責人。首先是恢復并保證研究會的定期演練。國樂研究會主要是絲竹樂,盡管孫文妍是典型的專業音樂院校的“學院派”,但她依然遵循著江南絲竹人的民間“玩局”特色,因為她懂得其中的重要意義:傳統文化就存在于人們的現實生活中。比如江南絲竹就是上海、浙江一帶人們自娛自樂的一種休閑方式,始終植根于上海市民生活的一點一滴。現代社會生活方式變遷,節奏加快,但還是有一些人喜歡絲竹樂,就像當年面對周遭西方音樂文化的影響,孫文妍的父親和國樂社以及愛好國樂的人們的堅守一樣,如今復會后的上海國樂研究會仍然堅持著每周排練。地址最初在她家樓下的街道活動室,后來換到了上海音樂學院小區內的一間活動室。孫文妍承擔了國樂社的各種操持,不僅提供演練場所,還繼承了父親自己“掏腰包”的習慣,自籌經費,盡最大的能力幫助維持研究會的日常開銷。2013年冬日,我去她家中探望時,說到國樂社的經費來源,她笑著說:“那時候,父親是電力公司職員,薪水有限,家里并不富裕。他很節儉,工友們吃排骨面,他就吃陽春面。他總是把每月的生活費省一點下來交給母親,用于每次排練時的伙食費。現在輪到我了,因為這完全是一個民間自發的樂團”。
民間樂友們的音樂熱情令孫文妍難忘:“以前我們家每次到周六,就得把床鋪都拆了,大的房間搞合樂,外房間、樓梯站滿人,切磋琴藝。大鍋飯燒好,大家吃好,拿著樂器就去演出了。那時完全是愛好,就是喜歡?!爆F在,依然是源于這份“喜歡”,以及繼承父親遺業的執著精神,在退休前后的30多年間,孫文妍全心全意、認真領導著這個業余絲竹樂隊。國樂社成員除了她是上海音樂學院教師外,其余大多有其他工作,都是民間絲竹樂愛好者。同樣是因為喜歡,他們每周利用業余時間,不顧路途遙遠,從浦東金橋、金山等地匯聚到一起,來參加江南絲竹練樂活動,風雨無阻。
江南絲竹原本的樂隊編制比較靈活,小到可以僅用一絲一竹兩件樂器,如二胡和笛子組成樂隊;大的樂隊可以有數十人,主要樂器為曲笛、笙、簫、二胡、琵琶、三弦、揚琴、秦琴、鼓板、鈴或木魚。但其中少見有箏。將上海國樂研究會成功復會后,孫文妍自然而然地擔任著日常排練的主要負責人和指導教師。在她自己的專業優勢下,順其自然地就把箏加入到絲竹樂隊中。因為箏有著豐富的吟、揉、按、滑、刮奏等演奏技巧,加入絲竹樂隊后,和各種民族樂器相互融合,使江南絲竹在聽覺上更加豐富、豐滿。而且,浙江箏早年就出現在杭州的“杭幫絲竹”與“杭州灘簧”的伴奏樂隊中,故又稱“杭箏”“武林箏”(武林是杭州的舊稱)。這次,將浙江箏納入江南絲竹樂隊,逐漸融入上海江南絲竹的“玩局”,是異曲同工,體現了這件樂器的“回歸與反哺”:讓樂器回歸樂種,讓獨奏的箏再回歸到合樂中,把浙江箏置于上海絲竹樂這個民間活態文化圈,形成自然的文化積淀,實現雙贏。
因為有著父輩的熏陶,秉承著家學淵源,在實際教學中,孫文妍非常重視傳統音樂,把傳統浙江箏演奏技法和曲目教學作為學生的必修課,要求其所有學生必須學好傳統曲目。在她的積極倡導下,2024年上海音樂學院民族音樂系首次增設的“非遺演奏”專業,浙江箏作為其中的一個子專業正式開始招生。在民族樂器高度現代化、器樂化的當下,此舉意義重大。在將其回歸民間社團上海國樂研究會的同時,借助音樂學院的資源優勢推廣傳統箏樂,扎根院校。利用院校在全國的廣泛覆蓋面,通過其專業的“學術土壤”培養正宗、高端的優秀絲竹人才。與此同時,她積極塑造江南絲竹賴以生存的民間活態土壤及傳承模式,維護民間 “活態土壤”。
為此,她通過上海國樂研究會的各種活動,盡力為民間絲竹樂提供更多的展示自己的機會,從而帶動江南絲竹在院校、民間廣泛傳播。他們的足跡遍布頂尖的音樂學院、國家級院團、劇場,以及中小學校園、街道、社區,以演出、學術講座的形式推廣傳播江南絲竹。他們在國內的音樂廳演,也去海外的劇場,就希望通過提高影響力及感召力把江南絲竹的音樂傳遞下去。
三、把根留住
江南絲竹音樂產生、流行于江、浙、滬及周邊經濟、文化發達的富庶地區,是一種典型的漢族民間音樂。其“小、輕、細、雅”的音樂特點,充分體現了傳統江南漢族文化特色。上海的江南絲竹大概初興于清朝末年,當時人們多稱它為“絲竹”或“國樂”,另有“清音”“仙鶴”等別稱。至20世紀40年代,江南絲竹在上海地區得到了較大的發展并逐漸繁榮起來,形成了大大小小的絲竹班社,并且在上海市區和鄉村中形成了不同的演奏形式和地方特色。江南絲竹的發展幾經興衰。21世紀“申遺”成功后,上海地區的絲竹樂團逐漸增多,之前曾經一度沒落的江南絲竹樂又漸成復興之勢。據中國民族管弦樂學會統計,目前上海有150多家江南絲竹樂團,但這其中絕大多數都是“新”絲竹樂團,“老”絲竹樂團只有十多家。孫文妍所帶的上海國樂研究會就是其中為數不多仍在堅持的“老”絲竹樂隊。所謂的“新”是指樂團演奏的作品是由專業院校畢業的作曲家按照西方室內樂作曲技法創作的,由絲竹樂器演奏的“新絲竹樂”,與民間流傳下來由集體創作的江南絲竹樂有很大不同,這也體現了江南絲竹在21世紀呈現出來的新特點。
孫文妍雖然是專業音樂院校培養出來的“學院派”代表,自青少年時期就成長在西方音樂、當代音樂的環境里,但自幼受父輩影響,傳統國樂早已經深深植根身心與血脈中。面對作曲家創作的“新江南絲竹”的不斷涌現,她依然堅持走自己的路,因為她打心眼里覺得“老”江南絲竹好聽。那么江南絲竹到底美在哪里?
首先就是簡約之美。百年以來,一代代絲竹高手、玩樂名家將遺留民間的古樂進行改編加工,以《中花六板》《三六》《慢三六》《慢六板》《行街》《云慶》《四合如意》《歡樂歌》這“江南絲竹八大曲”為代表作品,其簡練、單旋律的音樂滲透在人們心里。她和愛人何寶泉對這種美有著一致的共識:“這是中國民族音樂的魂啊”。他們也把這些對于民族音樂能夠清晰辨識的基因潛移默化地輸送給了他們的學生和子女。兒子何小棟記得父親上課時見到有的學生喜歡把一個單音上面加很多修飾音,他就很著急,怕學生聽不懂,就大呵道:“好好的一個音就是一個音,一個漂亮的大姑娘戴那么多花,你覺得好看么?”這就是簡約之美,是中國傳統音樂的一種至簡的表達風格,也成為孫文妍傳承江南絲竹及浙江箏樂的一個重要審美原則。
江南絲竹的美還表現在其即興變奏中,這也是它的一個重要特征。在單旋律音樂進行中,在單旋律骨干音的基礎上,樂隊的每個演奏者根據自身的技藝靈活自由地發揮自身的創造力。合奏時各個樂器聲部既富有個性而又互相和諧。樂手們在橫向的旋律線條中“你繁我簡、我高你低、強弱疏密、嵌擋讓路”等即興發揮的變奏方式,以及在縱向上形成的聲部間支聲復調形式,是其獨特的藝術魅力之所在。此外,這種技法和風格充分體現人與人之間相互謙讓、協調創新等人文特質,包含了豐富的社會文化內涵。這些都是其生命力之所在。


21世紀以來,對傳統音樂的重視自上而下逐漸成風。除了骨子里的熱愛之外,孫文妍意識到國樂的重要意義、傳承的責任重大,已將這種認識上升到自覺,用力之勤、鞠躬盡瘁。用孫文妍的話說:“我們一定要把這些老祖宗留下來的好東西保留傳承下去?!碧幱诓煌臅r代,他們父女具有同樣的可貴之處:清醒地認識到傳統音樂的價值及處境。她在不同的場合多次“吶喊”:“老的絲竹樂被丟掉的速度太快了,再想找回來太難。大數據說明傳統的江南絲竹已呈現被“新江南絲竹”淹沒之勢”?,F代作曲家為傳統樂種創作新作品為其發展開辟新路,反映了時代的要求、時代特色,這個很重要。但與此同時,我們的傳統音樂,世代傳承下來的經典樂種及其本身的特點也是我們應加以保護的,而且是格外應予以重視的。
20世紀40年代,孫裕德創立的上海國樂研究會就是以演奏傳統的江南絲竹音樂為主,并以文曲見長,間或演奏一些古曲、廣東音樂等。2006年江南絲竹“申遺”成功后,已經84歲的國家級非遺傳承人周皓明確提出并強調文曲是上海國樂研究會的傳統特色,這恰恰是孫文妍一直堅持并積極倡導的。而且,她非常清楚當下樂譜及音像資料對傳承、保護傳統音樂的重要作用,在積極籌劃下,上海國樂研究會于2008年出版了《江南絲竹文曲專輯》(周皓二胡、周惠揚琴、杜炳榮琵琶、戴樹紅簫)。在完成上述十二首文曲的樂譜記錄的同時,在實際演奏中,孫文妍帶領會員們對《中花六板》《朝元歌》《燈月交輝》《霓裳曲》《高山流水》《妝臺秋思》《寒江殘雪》《凡忘工》《青蓮樂府》《漢宮秋月》《懷古》《琵琶詞》等十幾首曲目的音樂精雕細琢,形式上保持自由度,旋律線條講究精致細膩,做到移步不換形。
2015年文化部委托上海市非遺中心進行“二十世紀流傳上海江南絲竹老作品整理恢復工程”項目。已是第三代上海國樂研究會的演奏者們經過了幾個月的努力,終于又完成了十二首文曲的錄音工作,把這些瀕臨失傳的曲目整理和保留下來。因上海國樂研究會在演奏中堅持保存傳統絲竹樂特色,在歷年來的各種江南絲竹樂比賽、交流會中均獲得好評和殊榮。比如,獲得第五、六、七、八屆“長三角”地區民族樂團展演“保護傳統文化重大貢獻獎”“弘揚傳統優秀音樂文化杰出貢獻獎”、 海內外江南絲竹邀請賽金獎、上海市江南絲竹比賽金獎等。
近一個世紀過去了,從孫裕德到孫文妍再到現在的何小棟(副會長),上海國樂研究會一路走來,人員已經更替了好幾撥,但始終堅持演奏傳承傳統樂曲,堅持守著“老”江南絲竹樂的基本特點,并通過實踐磨煉將江南絲竹的音樂特色以及其中蘊涵的秀美、平和、溫婉的音韻和氣質保存下來。
如今,國樂社第二代音樂人周惠、周皓(均為國家級傳承人)等已故,第三代樂社成員多數也已步入老齡,新生代演奏者加入的并不多,樂隊的傳承工作迫在眉睫。盡管已經85歲高齡,疾病纏身,但孫文妍一直樂觀地堅持著:堅持排練、登臺主持、演奏,堅持在自己的小屋里看書寫作……她在分秒必爭,要讓更多人了解江南絲竹的美與好,要把“正聲”留住,要把根脈留??!
注釋:
[1]程午加:《二十年代民族器樂活動情況的回憶》,《藝苑》,1983年第3期,第98頁。
[2]資料由何小棟提供。
王英睿 中國藝術研究院副研究員
(責任編輯 李欣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