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世紀80年代以來,《蒙古秘史》所載的“蒼狼白鹿”傳說中的“蒼狼”意象,在蒙古族文藝創作中經歷了深刻的意義重構,逐漸發展為兼具傳統底蘊與現代內涵的文化符號。這一現象在文學、繪畫、音樂等藝術領域呈現出多元化的表達形態:文學作品通過敘事重構賦予狼形象新的精神維度,繪畫藝術以視覺語言重新詮釋狼的象征意義,音樂創作則借助旋律與歌詞實現狼意象的情感共鳴。該研究運用跨學科視角,系統考察不同藝術形式中狼形象的表現特征及其互文關系,深入分析其背后的文化生成邏輯。同時,結合改革開放初期社會文化轉型的歷史語境,從民族認同理論出發,揭示這一文化潮流所反映的深層社會心理機制和時代特征。
關鍵詞:民族認同;《蒙古秘史》;傳說;狼;蒙古族;當代文化
中圖分類號:G122"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文章編號:2096-4110(2025)05(b)-0005-07
Ethnic Identity and Legend
—The Wolf Imagery in Contemporary Mongolian Culture
Baotegusi
(Hohhot Minzu College, Hohhot Inner Mongolia, 010051, China)
Abstract: Since the 1980s, the image of the \"pale wolf\" in the legend of the \"pale wolf and white deer\" recorded in 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Mongols has undergone profound meaning reconstruction in Mongolian literary and artistic creation, gradually developing into a cultural symbol that combines traditional and modern connotations. This phenomenon presents diverse forms of expression in the fields of literature, painting, music, and other arts: literary works give the wolf image a new spiritual dimension through narrative reconstruction, painting art reinterprets the symbolic meaning of the wolf through visual language, and music creation uses melody and lyrics to achieve emotional resonance of the wolf image. This study adopts an interdisciplinary perspective to systematically examine the expressive characteristics and intertextual relationships of wolf images in different art forms, and deeply analyze the cultural generation logic behind them. At the same time, combined with the historical context of social and cultural transformation in the early stage of reform and opening up, starting from the theory of national identity, this cultural trend reveals the deep social psychological mechanisms and characteristics of the times reflected by it.
Key words: Ethnic identity; 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Mongols; Legend; Wolf; Mongolian; Contemporary culture
蒙古族早期歷史著作《蒙古秘史》的開篇便講述了這樣一個引人入勝的傳說:
成吉思汗的根源。奉天命而生的孛兒帖·赤那和他的妻子豁埃·馬闌勒,渡過大湖而來,來到斡難河源頭的不兒罕·哈勒敦山扎營住下。他們生下的兒子為巴塔赤罕[1]。
“孛兒帖·赤那”(蒼狼)與“豁埃·馬闌勒”(白鹿)的傳說,因《蒙古秘史》的特殊地位被廣泛引用,成為蒙古人族源敘事的重要部分。然而,盡管這一傳說早已存在,其真正在蒙古族文學、繪畫、音樂等領域的流行卻始于20世紀80年代。此后,“狼文化”悄然興起,成為蒙古族當代文化的重要符號。那么,為何狼會受到如此青睞?這一現象背后可能蘊含著民族認同、文化復興等多重因素,值得深入探討。
學者們關注到狼在蒙古族當代文化中的廣泛出現。吳哈斯塔娜[2]研究發現,早期狼是蒙古族的圖騰,承載信仰與精神寄托。隨著社會發展,狼的形象在民間傳說中逐漸轉變,不再僅是圖騰崇拜對象,而是更具動物本性,呈現出復雜而立體的特質,兼具正反兩面。紅鈺[3]分析了蒙古族文學中以狼為主題的作品,探討其文化內涵與根源,揭示“狼文化”獨特的象征意義。通過與漢族文學對比,她指出蒙古族文學中的狼已成為民族精神的象征,既反映生態破壞,又映射人性異化,具有深刻的文化寓意和文學價值。烏日汗[4]聚焦新時代蒙古族文學中的狼形象,研究發現其象征意義多元:既代表英勇英雄與神秘圖騰,又象征威脅與挑戰。他通過系統整理相關作品及文獻,構建了完整的研究資料體系,為后續研究提供了重要參考。圖雅、滿全[5]分析巴音達來狼題材小說,指出狼形象呈現為動物、人化及圖騰等形態,為解讀文學作品中狼形象的塑造提供了參考。
現有研究從多角度梳理了蒙古族民間傳說和文學中的狼形象,展現了其多元性,但大多局限于文學領域,對繪畫、音樂等其他藝術形式中的狼形象及其文化內涵關注不足。此外,這些研究多停留在形象分析層面,未能深入探討狼文化興起的深層意義。本文將以蒙古族當代文學、繪畫、音樂為研究對象,系統分析不同領域中狼形象的表現形式及其內在關聯,進而揭示狼文化在民族認同構建中的作用,為理解狼文化現象提供更全面、深入的視角。
1 狼意象產生之前——狼圖騰的爭論與狼形象的轉變
在狼被賦予形形色色的象征意義,并開始頻繁出現在蒙古族當代文化之前,蒙古學領域內已然涌現出了兩種頗為值得關注的現象。其一是圍繞“狼是否為蒙古人的圖騰”這一問題所展開的激烈爭論(簡稱為“狼圖騰”爭論)。其二則是文學作品中狼形象的轉變。可以說,這兩種現象對于狼在蒙古族文化中被賦予象征意義皆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1981 年1月,奧特根[6]在《蒙古語文》雜志發表了《論蒼狼》一文。文中指出“從天降生的蒼狼,與普通的狼(或普通的人)截然不同,因此,狼是蒙古族的圖騰”,以此支持蒙古族崇拜的狼圖騰這一說法。針對這一觀點,滿倉[7]在《論“蒼狼白鹿圖騰”》中,引述《蒙古秘史》《多桑蒙古史》等史書里有關狼的記載,以及狼圖騰在世界古代諸多民族中普遍存在的現象,進一步為蒙古族狼圖騰的說法提供支撐。此后,呼日勒沙[8]、趙永先[9]等在其論著中,從各自不同角度,也紛紛對蒙古族存在狼圖騰這一事實予以肯定。
不過,對于蒙古族狼圖騰的說法,部分學者也提出了質疑。1983年樂·胡日查巴特爾[10]發表了論文《〈蒼狼白鹿〉不是蒙古人的圖騰》,對狼圖騰的說法予以反駁。他通過將摩爾根《古代社會》中的圖騰概念,與印第安人和鄂溫克族的圖騰崇拜情況進行對比,最終得出“蒙古人沒有存在過圖騰崇拜”的結論。斯·賽音巴雅爾[11]根據前人的研究、《蒙古秘史》中除了傳說再無狼圖騰相關記述的事實及13世紀另一本關于成吉思汗的著作中存在殺狼的事實等否定蒙古人崇拜狼圖騰的說法。
狼圖騰所引發的這場爭論至今仍在持續,尚未能得出一個具有定論性的有效結論。不過,這場爭論的意義其實并非聚焦于最終的結論本身,而是體現在爭論者們對于狼的傳說與蒙古民族歷史相互關聯的認知層面。原本,狼的傳說乃是關乎成吉思汗家族的特定傳說。但值得關注的是,無論是狼圖騰的支持者,還是反對者,他們都未將其單純視作家族層面的傳說,而是順理成章地把它認定為整個蒙古民族祖先的傳說。正如扎拉嘎[12]在《關于“蒼狼白鹿”的美麗傳說及其他》中指出:“古老的,融歷史、哲理、民俗和審美于一體的美麗傳說——孛兒帖·赤那和豁埃·馬闌勒的故事,成為這部偉大著作的開端,這絕不是偶然的。在《蒙古秘史》中,孛兒帖·赤那漢譯為“蒼色狼”,豁埃·馬闌勒漢譯為“慘白色鹿”,他們成為蒙古民族的始祖。這篇美麗的傳說表明,在原始社會蒙古族就已經形成了具有自己民族特色的、盡管還結構單調卻很完整的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
在這一認知背后,實則蘊含著一種深刻的觀念,那就是蒙古民族自“蒼狼白鹿”傳說誕生起,直至當下,其歷史發展從未出現過斷層,始終保持著連續性。這一“發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為一旦確認發展的歷史是連續的,那就仿佛在歷史的彼岸與當下之間開辟出了一條暢行無阻的通道,人們能夠自如地穿梭其間。而這恰恰契合了狼被賦予象征意義時所遵循的思路,也就是從現實出發,朝著歷史的彼岸去探尋答案。從這個意義上講,狼圖騰爭論為狼被賦予象征意義構筑起了獨特的思維回路,使其在文化與象征層面的內涵得以不斷延展和深化。
在狼圖騰爭論持續發酵的同時,文學領域也在悄然經歷著一種顯著的變化,那便是狼形象的悄然轉變。自20世紀80年代起,眾多以狼為題材的文學作品如雨后春筍般相繼涌現。1982年11月,那順布和[13]在《花的原野》雜志發表了短篇小說《殺狼的故事》。這部小說圍繞著兩兄弟殺掉狼崽后,遭遇母狼報復,致使家畜受到攻擊的情節展開敘述。整體來看,該小說篇幅較為短小,而且其中所塑造的母狼形象,完完全全是依照動物學意義上狼的特征來呈現的,更多地展現出狼作為一種野生動物所具有的本能反應與行為習性。1985年9月,白音達來[14]發表的短篇小說《狼在山頂上》中的狼形象就有了不一樣的呈現。這部小說講述了丹金因孩子被惡狼吃掉,便與好友獵人嘎日瑪一同追殺惡狼的故事。當他們把狼追趕到國境線附近時,文中對狼的描寫頗值得玩味:“當丹金朝上看時,那惡狼,累了還是知道他倆不能開槍,一副并不在意的樣子朝這邊看了一眼后,蹲下來舔起了傷口。”從這段描述中可以看出,此處的狼似乎已經察覺到國境線附近不能開槍這一狀況,這意味著狼不再僅局限于動物學層面的形象塑造,而是被賦予了一定程度的人類智慧,已然有了擬人化的特征。
1987 年,格日樂圖[15]的短篇小說《肉食狼》里的狼形象則達到了更高程度的擬人化。這部小說聚焦于一只母狼為幼崽尋找食物的故事,并且對母狼的心理活動進行了極為細致的刻畫。例如,文中描述道:“瘸狼嘆了嘆息后想:‘這不出息的媽媽一晚上不知流浪在哪里了。連一塊肉都沒找到。我的孩子們再忍一忍啊!(媽媽)馬上弄個整只羊讓你們填飽肚子。’”在這里,那只瘸狼仿佛變成了一位慈祥的人類母親,為了狼崽們的生存不辭辛勞地奔波忙碌著。
長期以來,在廣袤的草原世界里狼向來是以一種兇殘且有害的形象為人所熟知,其形象一直處于負面評價之中。然而,當下文學作品中狼卻通過擬人化的手法,搖身一變成為充滿溫情的慈母形象。這種形象的轉變,其意義絕非局限于讓狼從負面形象轉變為正面形象這么簡單,而是使狼從以往那種單一且固定的形象蛻變成了多元且動態的形象。在這種多元而動態的呈現狀態下,蘊藏著狼形象進一步拓展、無限擴大的可能性,自然也涵蓋了狼所能承載的各種象征意義。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文學領域里狼形象的轉變為狼的象征意義的產生開拓了更為廣闊的想象空間,讓狼擁有了更為豐富且深邃的內涵。
2 蒙古族當代文化中的狼意象
2.1 當代文學中的狼意象
自20世紀80年代起,在蒙古族當代文學領域里出現的眾多以狼為題材的作品中,一部分作品如同白音達來所創作的那般,純粹從動物學的視角出發,細膩入微地描寫狼的各種屬性。而另有一些作品則另辟蹊徑,大膽地賦予了狼豐富多樣的象征意義。
特·官布扎布[16]在蒙文文學期刊《花的原野》中以《蒙古秘史》為題材的系列詩正式登場,開篇之作便是《蒼狼》。
——成吉思汗的祖先是從天而降的蒼狼與白鹿
那時
天的呻吟
就是母親的呻吟
從那里誕生
認識你是
這個世界
從內心深處發出的
共同的語言
蒼狼,蒼狼。
在《蒙古秘史》中的“你”指代同胞,而彼此之間原本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這正如同安德森[17]在《想象的共同體》里所闡述的那般,民族其實是一種“想象的共同體”“即使是最小的民族的成員,也不可能認識他們大多數的同胞,和他們相遇,或者甚至聽說過他們,然而,他們相互聯結的意向卻活在每一位成員的心中”。當然,這里所說的“想象”絕非毫無根據、憑空捏造,它有著深厚的文化根源作為支撐。就像作者提到的“認識”“你”是源于“從天而降的蒼狼”。因此,“蒼狼”被賦予了極為重要的象征意義,它象征著蒙古民族共同的祖先。通過這樣的象征,蒙古民族的成員們跨越了時空限制及個體之間互不相識的隔閡,憑借著對共同祖先“蒼狼”的尊崇與認同,在內心構建起一種緊密的聯系,使得人們能夠感受到彼此對于同一個民族的歸屬感。
在不同的作品中狼的象征意義也有著不同的呈現。學者葉爾達的詩《狼——蒙古》便展現出另一種情景。
在缺口的刀刃上
尋找那散開的五箭
那狼
在哀嚎
詩中的“五箭”源自《蒙古秘史》中成吉思汗之母阿闌豁阿訓子的故事,象征著團結這一凝聚性力量,是蒙古民族對團結精神的具象化。與此相對,狼的哀嚎象征著失去團結的蒙古人的現實狀況。此處的“狼”或許可以被看作曾經團結的“見證者”或者“承載者”。然而,即便當下呈現出失去團結的現實局面,作者卻并沒有因此而陷入沮喪的情緒之中。相反,作者在狼身上重新看到了希望。
燃燒的原野及俊峰懸崖中
那狼夢著《蒙古秘史》的太陽在我的脈絡中涌來[18]。
“《蒙古秘史》的太陽”代表著蒙古民族輝煌的歷史。“狼”在這一情境下,成為連接歷史與當下、過去榮耀與未來希望的紐帶。
2.2 當代繪畫中的狼意象
在蒙古族當代繪畫領域,狼已然成了一個極為重要的創作題材,承載著豐富且深邃的文化內涵與藝術表達。而蒙古族版畫家烏日切夫[19]所創作的《蒼狼白鹿》系列作品“蒼狼與夢幻”(見圖1),更是別具一格,有著獨特且深刻的象征意義。

圖1這幅畫著實有著獨特的巧思與深刻的寓意。當人們從正面去觀賞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井然有序、撲面而來的狼群形象。然而,當我們換個角度審視這幅畫時,卻又能看到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一群騎馬的人正朝著太陽奮力奔去。因而這幅畫被命名為《蒼狼與夢幻》,其含義或許就藏在這一幅畫所投射出的兩種不同景象之中。不過,細究起來,這幅畫所承載的意義很可能遠不止于此。畫家在畫冊的前言中寫道:“蒼狼白鹿”文化只是博大精深的蒙古民族文化中的一小內容,但是能夠一定程度上折射和反映蒙古民族的精神理念和理想追求。可見,畫家那里“蒼狼”不僅是一只普通的狼,而是承載著深厚民族精神和殷切期望的文化符號。它象征著一種積極進取、勇往直前的精神風貌,同時象征著蒙古族對未來生活的憧憬、向著更美好的方向邁進的積極姿態。
由畫家圖布其其格[20]創作的版畫作品(見圖2)有著獨特的藝術表現力和深刻的內涵寓意。畫面之中,一匹狼卓然屹立于廣袤無垠的蒼天大地間,昂首仰望著熾熱光芒的太陽。它站在象征著廣闊、包容且承載萬物的大地上,向著那燃燒的太陽凝望,仿佛是正追逐著光明與溫暖,這一姿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生命所蘊含的激情與蓬勃的力量,也寓意著對未來的希望及對美好事物的憧憬。畫家通過這樣簡潔卻又極具沖擊力的畫面,將狼、蒼天、太陽這些元素巧妙融合,或是想借這幅版畫傳達出一種積極向上的情感態度,或是對生命本真力量的贊美,又或是在捕捉生活中那些充滿希望與激情的瞬間。

2.3 當代音樂中的狼意象
在蒙古族音樂里,狼無疑是一個頻繁現身的關鍵元素。部分樂隊以“狼”命名,如頗具知名度的蒼狼樂隊、狼樂隊等,他們憑借獨特的音樂風格和對“狼”元素的巧妙運用,在樂壇中留下了屬于自己的印記。除此之外,還有胡日德樂隊、哈仁嘎樂隊等樂隊及某些歌手,都曾演唱過以“狼”為題材的歌曲。而在這其中,蒼狼樂隊的主唱騰格爾,對狼更是有著別樣的鐘情與深厚的情感寄托。
1993 年,騰格爾親自組建了蒼狼樂隊,并且為其賦予了“蒼狼”這一名稱。關于樂隊名稱的由來,騰格爾[21]在自己的回憶錄《天唱》中有著這樣一段真摯的描述:“名稱是現成的,我早有考慮——‘蒼狼’。蒼狼是蒙古人的圖騰,我是蒙古人,當然就是它。”可見,當騰格爾選用“蒼狼”來為他的樂隊命名時,著重考量的正是“狼”所蘊含的豐富象征意義。而且,除了樂隊名稱之外,騰格爾還創作了三首以“狼”為題材的歌曲,每一首歌曲所傳達出來的內涵各有千秋、獨具韻味。例如,《蒼狼大地》歌詞中這樣唱道:“駿馬失去了主人/獵狗失去了駿馬/蒼狼大地一片黃沙/豐美草原幾度寂寞。”歌詞通過對駿馬、獵狗、草原等意象的描繪,營造出一種蕭瑟、落寞的氛圍,表達出對草原生態環境變化的憂慮與感慨。《狼》這首歌曲里的歌詞“在高高的峻嶺峭壁上/有一只孤獨的狼在嘶鳴/它在呼喚帝國時代的榮耀/它在尋找森林草原遼闊無邊的家園”,此處的“狼”被賦予了更為深邃的隱喻意味,它宛如一個歷史的見證者與訴說者,象征著蒙古族往昔那段輝煌燦爛的歷史歲月。
不僅如此,騰格爾在歌曲演繹過程中,不僅依靠歌詞來傳遞狼的象征意義,還巧妙地運用獨特的唱歌風格進一步強化這一意象。他那極具辨識度的、略顯沙啞的嗓音,配合著忽高忽低、錯落有致的音律變化,仿佛時刻都在模仿著“狼的嚎叫”,賦予了歌曲別樣的韻味與情感張力。這種獨特的演唱風格,像是一種無聲的訴說,飽含著對現實狀況的無奈悲鳴,承載著對歷史榮耀的深情召喚,同時也寄托著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殷切期待。總而言之,“蒼狼”在騰格爾的音樂世界里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它已然成了一個極具代表性的符號,象征著蒙古民族的歷史脈絡與現實境遇,承載著厚重的民族情感與文化內涵,在音樂與民族文化的交融中綻放出獨特的光彩。
3 民族認同與傳說——為什么是“狼”?
除了文學、繪畫及音樂領域,在蒙古族的舞蹈和攝影等諸多藝術表現形式中,同樣能尋覓到狼的蹤跡。毫不夸張地說,狼在蒙古族當代文化,尤其是藝術領域,已經穩穩占據著屬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它代表著蒙古民族共同的祖先、共同的民族名稱、共同的歷史、共同的現實及共同的未來等諸多蒙古民族共同性的因素。那究竟是何原因使得人們在這個時期對“狼”如此偏愛呢?
隨著改革開放的浪潮涌起,中國逐漸深入全球化進程之中,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國內的少數民族發展確實遭遇著前所未有的挑戰,民族認同危機便是其中不容忽視的一項。全球化帶來了多元文化的強烈碰撞與交融,各種不同的價值觀、生活方式及文化觀念如潮水般涌入,使得少數民族原本相對穩定且純粹的文化傳承環境發生了改變。對于蒙古族而言,年輕一代受到外界流行文化、現代生活方式等諸多因素的影響,對本民族傳統文化的認知和認同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弱化,傳統的民族身份認同感面臨被稀釋的風險。面對這樣的民族認同危機,部分蒙古族人想到的便是借助“蒼狼白鹿”傳說這一蘊含著深厚民族文化底蘊的古老故事,加深民族認同感與歸屬感。
安東尼·D.史密斯[22]談及民族知識分子應對挑戰時的表現時指出,“這些挑戰促使許多知識分子去發現替代性的原則和概念,去建立新的神話體系和象征符號,最重要的可能就是‘歷史主義’的原則。這項原則之所以具有吸引力,是因為它在無須進行外部創造的情況下,就能夠提供一幅與古老的宗教世界觀一樣綜合而全面的宇宙圖景,并同時將過去(傳統)、現在(理性)、與未來(可完善性)整合在一起”。
歷史中有很多值得挖掘和珍視的東西。民族英雄的英勇事跡、祖先的神秘神話,乃至那些失敗的經驗教訓,無一不是承載著深厚價值的歷史瑰寶。這些歷史上的碎片在有識之士手里,就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被賦予全新的生命,進而能夠為現實社會的諸多需求服務。例如,1944年,聞一多在《伏羲考》中試圖證明“龍圖騰”的存在。對于聞一多而言,這一探究的意義遠不止于單純的學術范疇,他“通過解讀古代神話,讓民眾知道他們有共同的來源,以激發他們的民族意識”[23]。當時國家正處于風雨飄搖之中,民眾急需一種強大的精神凝聚力來團結一心、共克時艱,而“龍圖騰”所蘊含的民族共同根源的象征意義,恰好能在一定程度上喚起民眾內心深處對民族身份的認同感和歸屬感,激勵人民為了民族的存續和復興而不懈奮斗。1927年,聞一多[24]在《祈禱》中,也表達了對民族認同的急切探尋與深沉思索:“請告訴我誰是中國人/啟示我如何把記憶抱緊/請告訴我這民族的偉大/輕輕地告訴我,不要喧嘩!”
“蒼狼”作為蒙古民族起源的傳說,承載著深厚且獨特的文化內涵。它扎根于蒙古族久遠的歷史記憶之中,蘊含著先輩們對民族誕生之初的神秘想象及對自身根源的質樸認知,猶如一顆深埋在歲月土壤里的文化種子,雖歷經時光流轉,卻始終散發著獨特的魅力。用它來表達自己的民族情懷,來構建民族認同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就這樣,沉睡在《蒙古秘史》中數百年的“蒼狼白鹿”傳說從歷史的深處被請出來,放到現實的舞臺上,翩翩起舞。
圍繞民族認同展開的建構行為,絕非局限于“蒼狼白鹿”傳說。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在蒙古族文化領域涌現出了諸多現象,而這些現象大多能夠從民族認同構建的角度去深入剖析與解讀。以成吉思汗及其他蒙古族歷史人物的重新塑造為例,以往人們對這些歷史人物的認知或許只是停留在傳統的歷史記載層面,然而在20世紀80年代,學界通過文學作品、影視作品、藝術創作等多種形式,對這些歷史人物進行了重新塑造與刻畫。從這樣的宏觀視角來看,“狼”在蒙古族文化中登場,并被賦予諸多象征意義這一現象,其實只是這場圍繞民族認同構建而展開的宏大敘事里的一個小小的插曲罷了。
4 狼文化的商品化
因為狼文化是在蒙古族民族認同的建構這種迫切需求之下應運而生,相較于其他有著深厚歷史底蘊、扎根于族群日常生活且歷經長久傳承的蒙古族文化要素而言,它會天然地欠缺一些廣泛且堅實的族群基礎。狼文化從興起到如今,已然走過了40多年的漫長歷程,然而在這一過程中,它卻始終在一定程度上局限于部分藝術作品的呈現。在現實生活里,大部分普通民眾對狼文化依然比較陌生,沒能真正深入地去了解它所蘊含的豐富內涵及承載的民族情感與象征意義。但需要明確的是,這絕不意味著狼文化在現實生活中就完全沒有得到傳播。恰恰相反,狼文化正以另一種獨特的方式——商品化,實實在在地進行著傳播與擴散,如帶有狼元素圖案的蒙古族特色服飾、以狼為造型設計的工藝品、印有狼形象或相關故事的文創產品等。據統計,截至目前以“蒼狼”命名的商標多達408種,其涵蓋范圍極為廣泛,從煙、酒、餐飲住宿,再到日化用品等,品類豐富多樣[25]。這些商標并非全都被賦予了文化含義,也并非都與蒙古民族的民族認同存在關聯。不可否認的是,其中有一部分商標的確與蒙古民族的民族認同緊密相關。在這些商標中,部分酒企以“蒼狼”為品牌名,可能是借助蒼狼在蒙古族文化中象征的勇猛、無畏精神,傳遞出酒品醇厚濃烈、充滿力量感的特質,同時喚起蒙古族消費者對本民族文化的認同與自豪感,從而在情感上拉近與消費者的距離。在餐飲住宿領域,帶有“蒼狼”之名的商家,會通過店內裝飾、菜品特色、服務風格等方面融入蒙古族元素,營造出具有濃郁民族風情的消費環境,讓顧客在享受服務的過程中,感受到蒙古民族文化的獨特魅力,強化對民族身份的認同感。
總之,商品化的呈現形式使得狼文化能夠走出藝術作品的相對小眾領域,走進更多人的視野,讓那些原本對狼文化不太熟悉的人,在日常消費、欣賞和使用這些商品的過程中,逐漸接觸并開始了解狼文化,進而在一定程度上擴大狼文化的影響力,使其在現代社會的多元文化環境中,找到了一種別樣的生存與傳播之道。
5 結束語
本文通過考察狼意象在蒙古族當代文學、繪畫及音樂中的多元象征意義及其表現形式,剖析這一文化現象產生的深層動因。研究發現,“狼”在蒙古族文藝創作中主要作為民族共同祖先的圖騰象征、民族名稱的源起符號、歷史記憶的載體、現實處境的隱喻及未來發展的精神指引。這一文化現象實質上是改革開放初期蒙古族面臨民族認同危機時,為重構民族認同而采取的文化策略。它既是特定歷史條件下民族文化自覺的產物,也是民族共同體應對認同危機的自然反應,充分體現了一個民族追求文化主體性的內在訴求。值得注意的是,隨著文化產業的興起,這種狼文化符號逐漸被商品化,通過大眾文化產品在民間廣泛傳播,呈現出從精英文化向大眾文化轉化的新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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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包特古斯(1973-),男,蒙古族,內蒙古通遼人,博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少數民族語言文字規范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