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的母親形象

《過往》是新生代作家艾偉的作品，2021年出版，2022年獲得第八屆魯迅文學中篇小說獎。小說以夏生和秋生為主視角，講述了一個曾經紅遍全國的越劇名伶，晚年身患絕癥，回到久未聯系的子女身邊，由此引出這個家庭的往事糾葛和一個塵封多年的真相，刻畫了血脈相連的家人之間復雜的親情與愛。這是一個另類母親的故事，作者以真實的筆觸展現出母親的愛與欲，塑造了一個異于傳統的母親形象，從現實生活中還原母親作為一個獨立女性個體的真實狀態，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母親大多以勤勞、慈愛、無私等正面形象存在。隨著時代的發展，文學中的母親形象也在發生變化，許多作品不再局限于描寫傳統的慈母，而是更深入地發掘其內在本質，探究母親作為一個獨立女性身上所體現出來的復雜人性。對艾偉小說《過往》中母親的人生經歷進行考察，解讀艾偉筆下異于傳統的母親形象，探究母親形象異化的原因，以及異化書寫的意義，具有較大的理論闡釋空間，也是對艾偉筆下女性形象社會意義的探索。

一

《過往》的核心人物是母親，她不是故事的主角，甚至全書都沒有透露她的名字，讀者只知道她姓戚。她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母親形象截然不同，不同于傳統的慈母，卻也不是近現代文學作品中多有描繪的惡母。她不是一個好母親，自私地拋下孩子追求自己的明星夢，懦弱地逃避自己犯下的過錯，她并沒有刻意傷害子女，但她的子女卻因她的行為直接或間接地受到了傷害。但就是這樣一個不靠譜的母親，在孩子面臨危險時，用自己的生命保護了孩子，展示了人性的某些方面。母親的形象是立體的，她不是一個簡單的名為母親的符號，而是一個有著私心與欲望的獨立人，其形象意蘊豐富，在文學領域中也獨具意味。

《過往》的母親是一個自私的追夢者。無私是傳統文學中母親形象的經典要素之一，為了子女犧牲自己的時間甚至生命，這類母親被文學創作者所記錄，為后人所歌頌。然而，《過往》中的母親卻是一個極為自私的追夢者，她本來只是一個鄉下的漁女，后來遇到了當時身為知青的丈夫，在他的引導下學習了越劇，又通過出演丈夫寫的劇本《奔月》一炮而紅。之后母親去了省城拼搏事業，為了出名，她無所不用其極，甚至為了資源出軌，背叛了自己的丈夫。丈夫受到傷害失蹤后，她知道丈夫離開肯定有自己出軌的原因，但是她選擇閉口不談，狠心拋下三個孩子，去追逐自己的事業。三個孩子野蠻生長，冬好交友不慎，被欺騙感情，秋生自己都還是孩子，只好帶著冬好去省城找母親。母親答應陪冬好去醫院墮胎，卻又為了演出丟下了冬好，最終冬好流產，秋生將人打殘后入獄，目睹一切的冬好發瘋進了精神病院。母親缺席了孩子們的整個成長過程，拋下一切束縛，她紅遍全國，是一個成功的越劇藝術家，卻也是自私而失職的母親。

多年以后，母親得了絕癥，回到永城想要和孩子們修復關系。母親來到夏生所在的越劇團擔任顧問，當時劇團有一個好劇本，且有了投資，正在火熱排練中。顧問是個虛職，劇團想要借助母親的風頭和名氣，為即將上演的新劇增加號召力。母親根本看不上這個小劇團，可是她卻答應擔任顧問，因為有自己的目的。她記得每一句唱詞，嚴格地與莊凌凌排練，正式演出那一天，她給莊凌凌下了安眠藥，奪走了首場演出的機會，“戲曲是重彩寬袍，戚老師扮相依舊姣好，歲月并沒有減損戚老師的舞臺風采。她承認戚老師演得非常好\"這是莊凌凌趕到劇場后的所見所想，熠熠生輝的舞臺下，莊凌凌恨得殺人的心都有了。母親明明知道夏生與莊凌凌是相好，在她缺席的時間里，是莊凌凌在照顧著夏生，然而，成為一部優秀劇本的女主角的誘惑遠勝于人情。她絲毫不顧及夏生的立場，使手段搶走了莊凌凌的女主角，演出有多成功，莊凌凌心里就有多痛恨。

《過往》所描寫的母親自私自利，與傳統觀念中的慈母形象截然相反，但是卻真實地觸碰到了母親作為一個獨立的女性在社會生活中的真實處境。

在傳統社會中，女性的自主意識被牢牢地禁錮，女性存在的價值就是做一個好女兒、好妻子、好母親，成為男性的專屬，女性的自我意志被忽略。女子從業是不體面的，無可奈何的。現代女性的地位得到了提升，女性同樣有自己的夢想，為了實現夢想，女性往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過往》中母親為了事業背棄了她的愛情和親情，最終她在事業上獲得了成功。

《過往》的母親是一個懦弱的逃避者。在傳統文化中，女性從出生起就被教導成為一個“好女兒”，長大后則被要求成為一個“好妻子”和“好母親”，賢妻良母是男權社會對女性的角色安排。在中國歷史上以及傳統文學作品中，存在著大量的賢妻良母形象。莫言的《豐乳肥臀》中，上官魯氏出嫁后，一直受到丈夫和婆婆的虐待，但是她都堅強地忍受了下來，在風雨飄搖的幾十年中，憑借一己之力，用勤旁與堅忍撫養了十幾個孩子。

然而，《過往》中的母親絕不是這般的賢妻良母，她是懦弱的，面對現實，她一直在逃避。作為妻子，她不忠，丈夫深愛著她，教她越劇并助她實現夢想，可是她卻想要更多，選擇了背叛丈夫，追求前程；丈夫失蹤后，她不斷地結婚又離婚，將全部身心投入越劇中。作為母親的不慈，丈夫失蹤了，本該是孩子們最需要她關愛的時候，她卻將三個孩子丟在永城，讓他們自生自滅，受盡磨難。當然，這位母親并非全然的絕情，冬好瘋了之后，她曾去醫院探望，回來大哭一場，難受得要死，但是就如夏生所說：“母親就是一只把頭埋在沙子里的駝鳥，從來不想了解事情的真相”①，她之后再也沒去看過冬好，對冬好不管不顧絕口不提，她對自己的過失一如既往地選擇了逃避。

這位母親是懦弱的，作為個體，不同的母親自然有著不同的個性。堅強是母親，懦弱也是母親；完美是母親，不完美也還是母親。作者筆下的母親異于世俗，她就是一個面對挫折與苦難時，只會一味逃避的懦弱母親，并在逃避中生存下來。

《過往》的母親又是一個偉大的守護者。她搶了莊凌凌的首演機會。結束演出后得償所愿的母親疲憊不堪，她謝絕了團長的宵夜邀請，害怕接下來再鬧出什么事端。她只想回家休息，路過藍山咖啡廳，走進去準備喝杯咖啡提提神，卻在這里意外聽到有人要殺秋生，她警覺地聽完了他們的計劃。幾天后，在殺手動手之前，救子心切的她殺死了殺手，投案自首。秋生最后終于原諒了母親，也與夏生重歸于好，兩人一起將母親埋葬在了父母定情的小島，與父親相伴長眠

一個命不久矣的母親，以命換命保護自己的孩子，這樣偉大的母親形象，似乎與自私與懦弱矛盾了，但是這一切的發生并不突兀。秋生震驚于母親殺了人，卻并不驚訝母親為他殺人。在秋生的記憶中，他曾經騎著自行車差點撞到一個孩子，孩子的父親把他揪下來要揍他，當時的母親沖過來對那位父親高喊，敢動秋生就殺了他。母親一直說，秋生是她用命換來的，而在三個孩子中，她最重視的就是秋生，她也在危急的時刻用命保護秋生，在秋生看來，“母親的身體里面藏著驚人的能量”°

艾偉在采訪中說過，《過往》的寫作是受到朋友L的啟發，然而聽到素材后，艾偉并沒有馬上動筆，而是在經過時間沉淀后，打磨出了這一部《過往》。他曾說過，這部小說的出發點就是想塑造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母親，一位在我們的文學譜系里很少見到的母親形象。③在故事的前半部分，艾偉就已經如他所愿塑造出了一個另類的母親：這個母親不慈愛，不為孩子奉獻，她自私又懦弱。但是艾偉沒有把這個母親塑造成全然的“惡母”，在他的筆下，這位不靠譜的母親身上進發出了母性的光輝。在故事的最終，這個身患絕癥的母親用孱弱的身軀保護了自己的孩子，她的形象一下子豐滿立體了，她是一個不合格的母親，但她也是一個能夠為孩子付出生命的偉大的守護者。

母性是生物的一種本能，我們經常能夠看到自然界中，動物母親們竭力保護自己的孩子。在現實生活中，母親是各有特色的，有溫柔有嚴厲，有慈愛有刻薄，不同的母親卻有著相同的本能，那便是對孩子的愛。《過往》中的母親是失職的，三個孩子的苦難源于父母的缺失，丈夫是因她出軌而離開，而她自己也為了追夢拋下了孩子。可以說，母親是孩子們苦難的根源，但是盡管經歷那么多的痛苦，同源的血脈也在牽引著他們，本能的愛驅使了母親保護自己的孩子，這就是母愛的偉大。

二

《過往》中母親的形象是文學主流母親形象的變異。人性是復雜的，無法單純以好壞進行分類，母親也不能簡單以好壞區分。作品中母親的形象很立體，從前期拋棄孩子的自私母親到后期以命護子的偉大母親，母親的形象變異，是由于現實生活中的遭遇塑造而成，也是母親自身意志的選擇。

母親形象變異離不開現實遭遇的影響。《過往》中，母親本來只是鄉下的漁女，她的世界就只有那個小漁村，自村外來的知青將她帶往了更加廣闊的新世界。開始時她曾是一個好母親，有著一個美滿的家庭，家中有恩愛的丈夫和活潑的孩子。丈夫在的時候，母親有人可以依靠，家中有人張羅，她可以全力拼搏自己的事業。但是丈夫失蹤后她的天塌了，擺在她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放棄事業，把精力放在養育孩子上；二是拋下孩子，打拼事業，最終她選擇了后者。

為了事業，母親來到縣城打拼，她雖然有能力，但是人生地不熟，并且自身沒有底蘊和人脈，想要憑借自己拼出一條路實在太難了。在這種壓力下，母親選擇出賣肉體換取資源。母親紅了，但是丈夫得知了她的背叛，受到傷害的丈夫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丈夫消失后，母親陷入了絕路。失去家中的頂梁柱，養家糊口的重擔一下子壓在她身上，剛剛起步的事業也根本無法脫身，家庭和事業難以兼顧。若有可能，她會一直是個好母親，但是在殘忍的現實面前，她選擇了遵從心中的欲望。最終，她選擇了舞臺，拋下孩子，去追逐她的明星夢。

母親形象變異是女性自我意識的驅動。千百年來，封建禮教、三綱五常等思想是一條條鐵索，將女性的身體和心靈重重束縛。封建時期的女性從小就被三從四德洗腦，“在它的影響下，廣大婦女常常被麻痹，心甘情愿地屈從于男性，按男性的標準內化自己的行為規范”。在她們看來，女人的一生就是作為女兒孝順長輩，作為妻子操持家務，作為母親養育子女。傳統母親角色被固定在慈母的模板中，這一角色是出于男權社會的需要，是男性對女性一代代的馴化。長此以往，女性的獨立人格被抹去，女性從身體到心靈，被男性馴服了。男性歌頌母親，他們歌頌的不是現實生活中的身為一個獨立個體的女性，而是他們理想中的依附于他們并能夠為之付出一切的神圣。母親的個體欲望被漸漸地壓抑和剝奪，母親的責任卻被不斷加強，男權社會貪婪地索取著母親的一切，卻吝嗇地給予母親尊重與理解。

女兒是父親的，妻子是丈夫的，母親是子女的，曾經的女性就這樣經歷了千百年的漫長時光。五四運動后，西方新思潮涌入，受過教育的女性開始解放思想，她們質疑傳統禮教，走出了家庭，向社會宣告，她們屬于自己，女性被封鎖的自我開始覺醒。新中國成立后，隨著“婦女能頂半邊天”口號的響起，越來越多的女性開始走出家門，步入職場。文化水平提高，見識不斷拓展，見識過廣闊的天地后，誰又愿意被困在家中，圍著爐灶團團轉呢？女性有自己的思想，她們有才華有能力，她們不比這世間的男子差，女性渴望在社會的舞臺上大展拳腳。越來越多的女性走上了時代的舞臺，她們是母親，但是母親只是她們的其中一個身份，除了母親，她們還可以是老師、是醫生、是警察…家庭再也不是她們的束縛。

《過往》中的母親便是如此，最開始的鄉下漁女，見過最廣闊的天地也就是那個小小的村落。原本她的命運清晰可見，在合適的年紀嫁一個合適的人，像無數的農村婦女一樣，終此一生都圍繞著家人和家務打轉。沒有跳出井口的井底之蛙不知道世界是多么的廣闊，只以為頭頂那片小小的天空便是全世界。母親走出了漁村，看到了世界的廣袤美好，這樣的她怎么會愿意繼續困在日常的柴米油鹽中呢？下鄉知青改變了母親既定的命運，她學會了越劇，見識到了舞臺的璀璨奪目，通過越劇一炮而紅，此時的她又怎么會甘愿回歸家庭，當一個默默無聞的家庭主婦呢？她紅了，并且想要更紅、一直紅…在欲望的驅使下，她先是背叛了丈夫，接著便拋棄兒女，然后就不顧一切地往上爬。《過往》的主視角是作為孩子的秋生和夏生，若視角換成是母親，這個故事則會是一個堅定執著的追夢之旅。

《過往》中的母親是特殊的，而這份特殊源于她自身的意志，源于她對夢想的執著追求。她不是完美的母親，因為她不只是一個母親，更是一個有著獨立人格的個體。她在越劇上極有天賦，并且已經取得過成就，她喜歡越劇，喜歡舞臺，喜歡受人矚目。她有野心、有理想，并能夠為之拼搏。為了理想，她失去了丈夫，拋下了孩子，最終如愿以償。母親走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選擇的，是強烈的自我意志推動著她一直走下去。

三

中國有著大量贊頌母親的作品，這些作品往往忽視女性的其他社會身份，僅僅關注其作為母親的一面，極力描寫母親的偉大和奉獻。《過往》中的母親不同于傳統的慈母和愚母，也不同于現代常見的圣母和惡母，而是母親的一種變異形象。

《過往》中的母親呈現了多元的形象價值。母親是女性在文學作品中的主要身份之一，中國女性一直處于男性社會的話語之中，母親被標簽化、神圣化，從母親就會聯想到慈愛、奉獻、無私等崇高的形象，卻從未關注母親自身所處的境遇及其真實的內心世界。母親在中國大地上已經成為一個符號，她是慈愛、偉大、奉獻等一切神圣的集合體。

在男性作者的筆下，他們以男性的立場書寫著想象期待的母親。隨著時代的發展，母親的形象也并非一成不變，在不同的社會背景下，母親形象被賦予了不同的內涵。

在男權社會中，她們是女兒、妻子、母親，卻唯獨不是自己。“中國傳統文化幾乎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母親，如果有母親，也只是父親鏡像的另面投射，是父親意志，父權立場的母親。”①

近代以來，隨著西方思潮的涌入，國人思想不斷解放，文學中對母親的描寫從側面轉向正面，從母親在家庭社會中的工具作用轉向對母親個人存在的描寫，女性的主體意識開始顯現。這一時期的母親形象總體有兩種一一圣母和惡母。圣母形象延續了傳統文化中的理想母親，她們慈愛無私、犧牲奉獻，用瘦弱的身軀養育子女，以寬厚的胸膛包容苦難。例如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冰心的《往事》、莫言的《豐乳肥臀》等，都是對偉大母親的謳歌。惡母是對母親形象的異化，揭開了母親神圣不可侵犯的外衣，將人性的丑惡暴露出來，將母親從神圣的符號變回普通的“人”。例如《金鎖記》中自私暴虐的曹七巧，她本是一個普通的女子，但是不幸的婚姻困住了她，愛情離而去，痛苦的現實扭曲了她的心靈，她將自己的不幸施加在子女身上，毀掉了子女的幸福。這一類的惡母形象，是女性本位的回歸，母親不再是一個符號化的形象，她開始在文學中有了清晰的人生軌跡，作家開始探究母親的內心世界，母親的形象更立體化。

《過往》中的母親則處于慈母、惡母以及圣母之間的混沌地帶。女權主義者波伏娃認為：母親對小孩的態度，完全決定于母親的處境以及對此處境的反應。在家庭和睦，事業上升時，她成為慈母，沒有顧慮和負擔，可以作為一個慈母去愛護子女，享受家庭的美好；失去丈夫后，事業與家庭產生了沖突，她成為惡母，逃避自己犯過的錯，拋棄三個孩子，決然地拼搏自己的明星路；在生命的盡頭，得知孩子有危險時，她先一步除掉了威脅，以命換命救了自己的孩子，這時的她又升華成為圣母。這位母親是無法被單一標簽化的，她有著自己鮮明的特色，有著自己獨立的人格。她不將自己困在母親這一位置上，而是保持著自己的獨立人格，走出自己波瀾壯闊的人生。

母親不一定只是慈母，也不一定就會是惡母，作為有著獨立人格的女性，母親可以是溫柔的，可以是暴躁的；可以選擇回歸家庭，也可以選擇兼顧事業與家庭，母親正在脫去身上的固有標簽，從固定的神圣母親模板中脫離開來，以更加自由自信的姿態面對自己的人生。

《過往》描寫了一個真實立體的母親形象，她既走下了神圣母親的寶座，又沒有徹底成為一個惡母，而是描寫了一個真實自然的母親形象。作品暴露出了母親身份之下人性的陰暗面，打破了完美的母性神話，從這位母親的身上，讀者可以看到母親并不是完美的。在現實的壓迫下，她也會逃避，也會有自私的一面。母親的欲望就是出名，因此，母親在欲望的驅使下背叛了丈夫。她為了出名背叛丈夫，失去丈夫后，痛苦的她拋下孩子，全力拼搏于事業。除了自私，母親也有著親情的本能，在得知秋生的生命受到威脅時，她為了孩子而殺人，用自己的生命換取孩子的平安。“母親的情感無時無刻不在變化，這種變化不僅取決于孩子的行為和表現，而且很大程度上也取決于她自身的欲望及挫折。”①因此，母親對孩子們的態度是變化的：在她有一個幸福的家時，她愛著自己的孩子；但是當孩子成為她的絆腳石時，這份愛就顯得沒那么重要了，這時她堅定地拋下孩子繼續前行；而在她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孤身一人時，她對孩子的愛又覺醒了，所以她回到了永城，試圖彌補母子關系。

《過往》中的沖突映射出了殘酷的現實生活，事業與家庭的沖突一直是女性面臨的艱難困境。時間和精力是有限的，孩子的成長離不開健全的家庭。《過往》以復雜的母子關系強調了母親這一角色在教育中的重要作用。在家庭教育中，母親這一位置是不可缺失的。秋生恨著母親，母親走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他愛護弟妹們，卻不知如何去愛，所以對弟妹進行暴力管教；沒有受到正確引導的他在冬好出事后，沖動之下將人打殘，銀鐺入獄。夏生的成長過程缺失了父母，在他的少年和青年時期是莊凌凌在照顧他，莊凌凌填補了他母愛的空白；在成長過程中他對莊凌凌的感情異化，愛上了年長他許多的莊凌凌。缺愛的冬好誤入歧途，被欺騙感情未婚先育，后來在流產和親眼看著心上人被哥哥打殘的劇烈打擊下發瘋了，住進了精神病院。如果母親沒有完全缺席于孩子的成長，如果她能夠關注孩子們的感情需要，這三個孩子或許不會遭遇那么多的苦難。

千百年來，人們給母親戴上了太多的光環。在索取著母親的付出時，大多數人都忽略了一個事實：母親也是人，作為一個人，母親有著她的喜怒哀樂和七情六欲，人們在贊頌母親的美德時，也給母親樹立了一套行動標桿，禁錮住了母親。作者意識到了這一點，開始有意識地打破這一“母性神話”，關注母親身份之下獨立的女性個體身份。

《過往》中，作者用日常化的敘述回歸人物的本真，刻畫了一個脫離家庭的母親。他描寫的既不是“慈母”也不是“惡母”，而是千千萬萬母親中普通的一員。《過往》中的母親形象飽滿而鮮活，作者以理性的視角審視母親，將母親從單純的圣母或惡母的形象中剝離開來，展示了母親獨立的人格，揭示了母親作為獨立個體的內在本質。作者從現實著手，對人性進行了深入細致的刻畫，以嶄新的視角看待母親這一群體，為母親書寫開啟了新的角度。

當勤勞、偉大、神圣等標簽貼在母親身上時，人們漸漸認為，母親就要做到勤勞、偉大、神圣，就要為子女放棄個人的理想與追求。但是，母親并不是神，她無法做到那么完美；歸根結底，母親就是一個普通人，是人就有各種缺點與弱點。《過往》寫出了母親神圣光環下的陰暗，揭示了母親作為個人而存在的劣根性。作者并沒有簡單地將母親描寫為“惡”，而是正視母親對孩子的本能的愛，最后母親救孩子的行為升華了整部作品。

對《過往》中母親形象的討論可以看出：《過往》對“母親”這一形象的書寫已經達到了一個嶄新的階段，不拘泥于傳統的慈母和愚母，也脫離了現代單純的對圣母和惡母的刻畫，作者立足于現實，描寫出了母親身份下復雜的人物本體。母親也是人，她可以扮演很多角色，可以擁有精彩的人生，母親愛子，但并不是只愛子，母親只是她人生的其中一個角色。

母親是家庭的重要組成部分，母親形象在文學作品中的演變，反映出家族制度與家庭文化的演變。艾偉在《過往》中的母親形象書寫，折射出了作者對母親形象的深層思考，具有豐富的歷史文化內涵。

作者單位：廣州華商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