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的情理

有一種作家，很少見，就像江湖中淡泊名利的高手一樣，并不追求揚名立萬，所以輕易不出手，但一出手，就一擊命中，動人心魄。

鬼子就是這樣的作家。我是1997年讀大學時被他的中篇小說《被雨淋濕的河》擊中的，那個時候，一看到這個題目，雖然拿不準其真意，但就覺得這是一個只有好小說家才能寫出來的題目，這也一定是一篇好小說，于是就如癡如醉地讀了起來，讀完后更是如醉如癡。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記住了這位作家。期待著他的再次致命一擊一以多情、凌厲之筆，擊中我的眼睛，擊中我的心靈。念念不忘，必有回響。2024年，鬼子再次以長篇小說新作《買話》擊中了我。

鬼子的寫作，獨樹一幟，亦直亦曲，莊諧互用，并不是很好理解。借用現在的流行語來說，容易被抽象化，無論就其本義來說，還是就其網絡用法來說。就其本義來說，其小說主題往往被簡化為苦難、孤獨之類的主題，而這些主題背后的深情厚誼、痛苦溫情則被抽空了；就其網絡用法來說，其小說往往被視為反常規反主流的“行為”藝術，而這一“行為”背后的端莊精神、正大訴求也都被閹割了，消解了。

其實，這兩種抽象法都容易導致對鬼子的誤讀。鬼子在訪談中說，《買話》他寫了18年，原先已經寫了一部20萬字的長篇小說《劉二》，覺得不好，幾次修改，沒有成功，很折磨人，直到想到劉耳這個名字，才一切變得順利起來。①他之所以這么堅持，一定是有話要說。這些憋了18年才說出來的話，如果被抽象了，無論對作者而言，還是對讀者而言，一定都是一個大大的遺憾。為此，我也想說說自己的想法。希望我沒有抽象《買話》，或者說，我的抽象是建立在具象上的。

其實，我的想法很簡單：《買話》寫的不是孤獨，而是百年鄉土中國現實，或者說，孤獨只是作者的引子，是為了引出鄉土中國現實。

“買話”與城鄉割裂

鬼子寫青壯年在城居官、晚年回鄉養老的劉耳的孤獨一他只有通過“買話”才能從那個叫扁豆的小孩子嘴里獲得村里的些許信息，特別是村人對他的評價，真是夠孤獨的一其自的首先是為了寫城鄉割裂。更準確地說，城鄉割裂是這部小說一切敘事展開的基礎，沒有這個基礎，這部小說就是一座空中樓閣，什么意義也兜不住，包括孤獨。因此，作家是如何寫城鄉割裂的，就決定了這部小說的成功與否。

我們都知道，城鄉割裂是新世紀前后社會學研究的主題之一。我們也都知道，中國的城鄉之所以割裂，是現代化的后果之一，更具體地說，是新中國成立后，為了保障城市發展，保障工業發展，保障現代化成果，保障國家安全，通過戶籍制度硬性劃定城市人口、農村人口，禁止城鄉人口自由流動，特別是農村人口向城市流動，同時又抽取農村資源為城市發展蓄力的后果。①我們還知道，改革開放的一大積極舉措就是逐漸取消戶籍制度的限制，充許人口自由流動，充許農村人口到城市自由打工。這不僅推動了城市工商業發展，也帶活了鄉村。但我們還應該知道，改革開放只是解決了顯性的城鄉割裂問題，而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城鄉割裂問題，或者說，帶來了隱性的城鄉割裂問題：允許城鄉人口流動后，的確在一定程度上為鄉村帶來了自由，帶來了資本，帶來了見識，帶來了生機，但就像老話說的那樣，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在這個過程中，鄉村人才都往高處的城市走一原先通過高等教育把人才從農村抽取到城市，現在更進一步，通過現代生產生活方式把青壯年勞動力抽往城市；而一談到資本，城市又成了蓄水池，成了低處，鄉村資本，辛辛苦苦打工掙來的資本又通過購房、購物等多種多樣的方式，陸陸續續、點點滴滴地回流到了城市。還是那句話，城鄉割裂是現代化的后果，只要推行現代化，農村依附城市、城市抽取農村的基本格局就不會改變，盡管具體方式會有不同。

這個現代性的后果，是鬼子長期關注的主題：《被雨淋濕的河》寫的就是城市對鄉村的抽取，因為貧窮，城市把兒子曉雷從父親陳村身邊吸走了，他在城市掙了錢，也在那里開始了自己的厄運，直至喪命；還是因為貧窮，城市把女兒曉雨從父親陳村身邊吸走了，先是吸到了城市里的美容店里，接著又吸到了城市里的湖心別墅里，等待著她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運。陳村家就是這樣干涸的，像那條河一樣；陳村家就是這樣被淋濕的，還是像那條河一樣。陳村家就代表著他生活的村子，代表著他在諸多作品中寫到的瓦村。陳村生活的村子，鬼子寫過的瓦村，又代表著無數普通的中國鄉村，代表著它們的現狀。

這種現狀，又在《買話》中出現了，以比在《被雨淋濕的河》《瓦城上空的麥田》等中更精妙有力、更動人心弦發人深思的方式出現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作家寫得更微觀更日常了，把這種割裂感在衣食住行中體現出來了，比如香女的“豪宅”，比如劉耳的房子，就使他們雖然居住在鄉村，卻時時刻刻提醒村人他們已不是鄉村人了，至少提醒村人他們各自的城市經歷與資源，提醒村人他們的不同。在小說中，這種割裂感在飲食中體現得最是淋漓盡致，尤其值得品味。

小說一開篇寫的就是這種城鄉割裂。劉耳撒不出尿來，被他兒子（瓦城市市長）的秘書黃德米偶遇發現，馬上就帶他去根浴一通過后續情節我們知道，其實是去色情場所高消費；而在瓦村，扁豆的爺爺牧民同樣的癥狀，只能被老人家用土方治療一姑且不論療效，這本身就是城鄉差異的體現。更離奇也更傳神的是一一離奇就是為了傳神，黃德米好心做壞事，劉耳根浴失敗遭受羞辱后，黃德米馬上把他“解救”出來，接到高檔餐館天下糧倉吃飯，喝的是茅臺酒，吃的冷凍鵝肝：“黃德米一直沒有動筷，他看著他吃，看著劉耳把鵝肝小心地送進嘴里。他知道他愛吃這個。每次和劉耳在一起吃飯，只要有冷凍鵝肝，劉耳總是等著，一直等到冰凍鵝肝轉到他面前，他才一手壓住桌邊，一手把筷子慢慢地伸向鵝肝。”①在這離奇的情節中，我們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劉耳的“食色性也”，看到了他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看到了他的生活是多么的精致，多么的有儀式感，當然，又是多么的奢靡，多么的墮落，多么的無趣一一他這種生活方式不是一天兩天養成的，至少，在他的兒子作了“官”之后，就是這個樣子的。而瓦村的人們吃的是什么呢？吃的是粗糧淡飯，吃的是玉米粥。當然，作家通過劉耳的視覺、聽覺、嗅覺、味覺等把這碗玉米粥和下飯的辣椒酸寫得令人齒頰生香，甚至口水淋漓，好像比城里的一切美味佳肴都更美味佳肴，不吃上幾大碗就過意不去一樣。其實，這是物以稀為貴，作家這么寫，是想讓我們知道劉耳在城里的生活是何等的富貴，可謂錦衣玉食，他離開這些粗糧，連帶著吃粗糧的粗人，太久了，以至于他回鄉后“鄉愁”意識爆棚，對老人家煮的那碗玉米粥念念不忘。其實，有鄉村生活經驗的人都知道，天天吃玉米粥是什么味道，絕對不可能像小說中寫的那樣，那么美味、誘人一—那只是劉耳的感覺。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為了跟劉耳這個城里人的口味作對比，作家又寫了扁豆的味覺，寫了扁豆吃了劉耳給他的城市食品巧克力后的感覺：“隨后，他的嘴巴一鼓一鼓的。好吃！他說，真的好吃，好像比電視上說的還要好吃。電視上怎么說的？劉耳問。你沒看過電視嗎？扁豆說。劉耳說好像看過，但我沒有特別注意。說是像絲綢一樣，扁豆說，絲綢哪有這么好吃呀？再說了，絲綢能吃嗎？”②一語中的！城里人，或者說城里那些富貴人家就是矯情，怎么能把吃的比喻成絲綢呢？雖然看起來富貴華麗，可實際上離題萬里，風馬牛不相及。為什么會這樣？那是因為他們沒有挨過餓，沒有嘗過饑餓的滋味，所以忘記了食物的本質，只能從表象上觀察食物，表達食物，比喻食物。

好像怕我們讀不懂他的深意似的，作家更特意為我們安排了一場美食大餐—瓦村光棍們炒扁豆家的大肥鴨吃。剛開始一切正常，都是按既定流程烹飪炒作的，是用大肥鴨自己出來的油炒制的，而非豬油、菜籽油、花生油、山茶油，而且炒制時要用心，千萬不要粘鍋，更不要猢了，只有這樣，才能保持味道的純正，“讓你吃完了嘴巴都懶得洗，不管走到哪里，只要你隨便地擺擺頭，四周就都是弄弄哦鴨肉香，那是多么神氣和讓別人羨慕的事。”插一句話：有誰吃飯是為了“讓別人羨慕”的？只有那些衣食無憂的美食家！這種香氣讓“劉耳的腦袋一直一動不動地放在樓上的窗臺邊，很享受地閉著眼晴，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把飄過來的味道慢慢地扒開來，像挑骨頭一樣”。③

多美呀！但慢慢地味道就不對了，光棍們竟然沒有割掉鴨屁股，那里的油脂有股躁味，會影響整鍋肉的味道。還有，他們用的竟然不是嫩姜，而是老姜，而且放得太多了，“絕對不少于半斤”，這樣，“姜的味道都把鴨肉的味道給壓住了！”撲在窗臺上的劉耳竟然在嗓子里喊了出來：“不能放這么多的老姜呀！”但這還不算完，還有更過分的一一那幫光棍竟然往鴨肉里放了蠔油，把鴨肉的味道徹底給搞壞了。劉耳禁不住抱怨起來：“你們這幫光棍也太粗暴了！劉耳的嘴里又一次喊道：太粗暴了！你們是因為不會吃才成了光棍，還是因為成了光棍才不講究吃的呢？

你們知不知道，一個會吃的男人肯定是能夠找到老婆的！完了完了！好好的一只大肥鴨，被你們的粗暴給糟蹋了！”①

是的，味道完全變了。不過，我說的不是鴨肉，而是小說的味道！你有沒有品出來，這完全是劉耳 一一個城里富人的味覺要求！讀著這樣的情節與言語，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電視里美食大賽上那些評委們的點評，想到了周星馳的電影《食神》中美食家們的點評和畫外音。是的，這時劉耳就是一個美食評委一一別人是久病成醫，他是常吃成廚。可他忘了，美食一用他的說法是“會吃”——是有條件的，是有成本的，是要講究心情的。而瓦村那些光棍聚會不過是為了解決口腹之欲，是為了過過雙重嘴癮一在過過酒肉之癮的同時，也過過談論一空想一一女人的嘴癮。他們哪里有資本，特別是哪里有心情像劉耳那樣講究呀！所以，聽著劉耳的點評，我想起了“何不食肉糜”的典故，想起了“飽漢子不知道餓漢子饑”的俗語，想起了“千人同茶不同味”。就這樣，劉耳與瓦村光棍們，與瓦村人的隔膜一目了然。

這樣的情節和細節還有不少，可是用不著多談了，事情已經很清楚：劉耳雖然出生于瓦村，可經歷了長期的城市生活改造，經歷了城市美酒美食的滋潤和熏陶，他已經跟瓦村人在“口味”上不一樣了。

這才是最無形的割裂，也是最徹底的割裂。因為這種割裂已不是外在的了，不是可視的了，而是已經生活化了，已經隱形化了，已經深入骨髓了，變成了人的視覺、嗅覺、味覺、感覺，一句話，變成了人的本能！變成了本能的割裂才是世界上最深刻的割裂：社會斷裂！

這就是鬼子的厲害之處，看似寫家長里短，實則寫驚天劇變。

二、 “買話”與社會斷裂

城鄉割裂背后是社會斷裂，是社會階層固化及其間的離心離德。

這才是事情的本質之所在，也才是事情的真正棘手之處，是劉耳滿腔熱情回鄉卻熱臉貼上冷屁股，遭遇種種冷遇的原因。這種冷遇從回鄉第二天就開始了，那天他還不清楚形勢，滿心幻想，所以既不做早餐，也沒弄午飯，而是讓肚子空著，等到快響午時，才空著肚子往村里走去，他想隨便去哪一戶村民家“蹭”一碗玉米粥喝，但情況出乎他的意料：“所有人的嘴巴都是甜甜的，分明是早就知道他要回來，早就統一好了課文，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都是一樣的詞，都熱情得很。可是，那樣的熱情只是停留在嘴皮上，嘴皮后邊的話，卻收得緊緊地，沒有一個人招呼他進屋去坐一坐。沒有。一個人都沒有。好像劉耳只是過路的，他不會打擾他們，他們也不想打擾他。也許，在看到有人幫他弄房子的時候，村里人就想好了該怎么面對他了。”②

這還算好的，有的人連嘴巴都不甜，而是直接冷冰冰地懟他。比如，他在一個小女孩指點下，來到老人家門口客氣地聲明來意之后，老人家彎也不拐，一句“不給！”就把他的念頭給堵住了。又如，因為跟村里的光棍們打賭來我他借錢的扁豆竟然毫不客氣地問他：“你給村里的人，做過什么好事嗎？”③當他們熟悉起來之后，劉耳想留扁豆在他家里吃晚飯，雖然扁豆對他家的美食贊不絕口，但還是毅然決然地拒絕了，還告訴劉耳自己在村里的名聲也不是太好，如果吃了他的晚飯，村里人就會說他跟劉耳是一個品種的一—什么“品種”呢？那他的名聲“就要雪上加霜了”④可見劉耳在村里人心目中的形象。

當他們關系更加密切，劉耳提出想到他家去跟他爺爺一起吃頓飯時，扁豆再次毅然決然地拒絕并告訴他說：“我爺爺說現在還不行。如果現在讓你到我們家里吃飯，那理由是什么呢？如果沒有說得過去的理由，村里人會對我們家有看法的。”①這讓劉耳的臉色再次沉下去。再如，為了討得與村里的光棍一起喝酒的資格，他必須先要赴瓦村光棍活動委員會會長的宴，他想到會是一場鴻門宴，酒沒好酒菜沒好菜，但沒想到竟然會那么尷尬：劉耳抓起會長給他倒的酒，像會長那樣，聞都不聞，就往嘴里倒了進去。“可是，倒進了不到半杯，手里的杯子就放回了桌面上。他像是被噎住了，差點沒有噴出嘴來。”因為，“那不是酒啊！”“那是一杯冷水！”但這個時候，會長又把劉耳杯中的水滿滿地補上了，“劉耳想看會長一眼，看看他的眼睛里這時是什么表情，但他的眼晴竟然抬不起來。他只是抓起杯子，慢慢地又喝了下去，喝得他的嗓子涼涼的，肚子涼涼的。他的心，也是涼涼的。”②

這已不是冷遇，而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了！想一想，在風俗淳樸的鄉村一一根據上下文看，瓦村風俗尤其淳樸一就是一個“過路的”想要“蹭”一碗粥喝，也不至于這樣啊，碰上好客的人家，好吃好喝地招待一頓也算正常。既然這樣，那么劉耳的遭遇就不是個體性的了，就不能以個體性的視角觀察，更不能以個體性的尺度裁量了，而只能以更高的視角和尺度一社會分層、斷裂—觀察和衡量了。

與城鄉割裂一樣，社會分層也是新世紀前后社會學研究的熱點。之所以如此，一個重要原因是改革開放后中國社會階層結構發生了深刻變化，有些階層分化了，有些階層新生了，有些階層的社會地位提高了，有些階層的社會地位則下降了。為了弄清楚這個問題，社會學家陸學藝組織課題組，對當代中國社會階層變化情況做了系統調查研究。課題組以組織資源、經濟資源、文化資源占有狀況作為劃分社會階層的標準，把當今中國的社會群體劃分為十個階層，其中第九個階層就是只占有少量的三種資源的農民階層，這個階層在1999年占總人口的 44% ，屬于生活處于貧困狀況并缺乏就業保障的社會底層。③

比社會分層更嚴重的，是社會斷裂。這是我國社會學家孫立平借用法國社會學家圖海納（Touraine）的觀點引申出的一個學術判斷：20世紀90年代以來，在現代化競爭中高頻變動、快速發展的中國，就像一場馬拉松賽一樣，每跑一段，都會有人（階層）掉隊，即被甩到了社會結構之外，“被甩出去的人，甚至已經不再是社會結構中的底層，而是處于社會結構之外”。這樣，就很容易產生社會斷裂。“而斷裂的社會，從表面上看來好像也是一種多元的社會。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有著更強的多樣性。其實這兩種社會有著本質的不同。概括地說，在多元社會中，盡管社會結構分化深刻、各種社會力量并存、不同的價值觀甚至互相對立，但這些不同的部分基本是處于同一個時代的發展水平，社會的各個部分能夠形成一個整體的社會。但在斷裂的社會中，情況卻截然不同。其不同的部分幾乎是處于完全不同時代的發展水平，他們之間也無法形成一個整體的社會。也就是說，整個社會是分裂的（不是在政治的意義上，而是在社會的意義上）。”這就產生一個后果：多個時代的社會成分共存在一個社會中，“社會中不同部分的要求的差異，有時會達到一種無法相互理解的程度”④。

說到這里，劉耳的遭際就一清二楚了，他是被困在了階層中。想一想，如果不是社會分層，如果不是社會斷裂，他劉耳有什么錯？不僅沒有錯，他還有不少委屈呢。想一想，能責備他沒給村里人做好事嗎？他還是做過的，他不是把自己村里的老屋讓一位村民免費居住，直到他死去嗎？他不是幫過三只手，不僅幫他逃過追打，還管了他一頓美酒嗎？再說，他也不是不想管，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他是沒有借給泥鰍錢，幫他給老婆治病，可他自己確實是沒有錢呀，他吃的也是剩飯剩菜一一那菜還是鎪的，連泥鰍都不吃，可他還是吃了，可見他的經濟狀況多么捉襟見肘！他去找老楊給泥鰍借錢時，老楊那段話簡直是一部血淚史，他的生活“就是被村里的人給搞垮的”。①作家這是借老楊的嘴說劉耳的心事，是替劉耳解釋，是同情劉耳。是呀，聽著這些話，我們也都同情起劉耳來。他是想幫助村里人，可就因為是農村出身，不是城市“土著”，又娶了一個城里人做妻子，他在家里既沒有地位也沒有話語權，謹小慎微的，唯唯諾諾的，還被老婆抱怨了一輩子。難道我們想讓他把生活也“搞垮”嗎，就因為幫村里人？

可再換個角度想想，村里人不怪罪他又怪罪誰呢？他原本是這個共同體中的一員，而且是這個共同體中最有出息、最有能力的一員，是唯一在瓦城站穩了腳跟的一員，不找他幫忙又能找誰呢？再說了，他之所以能夠從這個共同體中脫穎而出，進入城市，固然有他自己的努力、智慧與運氣，但也還是借了這個共同體的力的他跟明通之間關于七個雞蛋的糾葛，講的就是這個理。沒有明通的那三個（也可以說是四個）雞蛋，沒有明通的新聞稿，他是不能進城的。他進城后原本有機會幫明通進城的，可他淺嘗輒正一—在明通的消息源中，他恩將仇報，起了反作用，這是背信棄義，是背棄生他養他的共同體。還有，他確實占有了瓦村最好的資源一一他跟竹子的愛情故事，講的不是愛情，而是這個理。竹子可以說是瓦村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征。瓦村把自己最美好的東西都饋贈給他，可他又回饋了瓦村什么呢？什么也沒有，除了悲劇！在竹子給他的十封信中，第一封就深情地告白：“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喜歡你。”②這句話也可解讀為瓦村對他的告白。可他喜歡瓦村嗎？他向瓦村告白過嗎？只有明白了這一點，才能明白扁豆問劉耳有沒有給村里人做什么好事時他如此緊張、羞愧的原因，才能明白為什么面對會長那樣羞辱他卻隱忍不語的原因。因為這既是他個人的羞愧，更是階層的羞愧，是從鄉村出走的發達者的羞愧。

這是鬼子的厲害之處，看似寫的是個人，實則寫階層、階層劇變。

這也應該是為什么多年不能寫順的小說，一想到劉耳這個名字就順暢了的原因一劉耳不是個簡單的人物，而是一個階層的代言人！

三、 “買話”與情感撕裂

社會斷裂背后是情感撕裂，這是《買話》所寫的另一核心內容。

其實，這是鬼子長期關注的文學主題，比如，發表于2002年的中篇小說《瓦城上空的麥田》就是對這個主題極端而又極致的表達。小說從山民李四的60歲生日說起。李四和老伴辛勞操持，供應三個孩子念書，讓他們念出了山村，成了真真正正的瓦城市民，這也成了李四的驕傲。但60歲生日這天，李四卻驕傲不起來了，不僅驕傲不起來了，而且相當懊惱，因為他的三個孩子沒有回來給他過生日，他懷疑“他們已經把他的生日給忘了，因為他們已經好幾年沒有回家給他過生日了，往年的這一天，他總是搖搖頭便原諒了他們，但那天，他憤怒了”①，因為60歲意味著他已經走完了一個生命的大圓圈，是一個特殊的生日，要一家人熱熱鬧鬧地慶祝一下，然后才好開始走生命的第二個大圓圈一一這個大圓圈是怎么也走不完的！但他的孩子卻都忘了這個重要的日子，忘了這個必要的儀式，忘了他們的父親。

小說主題至此已經浮現出來：瓦城奪走了李四的孩子。但作家在這部小說里表現得特別徹底，特別極端，好像怕讀者抓不住主題似的，一個勁地往前推進：怒不可遏的李四決定進城去找他的三個孩子，問問他們是不是真把他的生日給忘了，為什么忘了。他先去了事業最發達的大兒子李瓦家，大兒媳告訴他，李瓦正在瓦城酒店張羅請局長客，并打電話告訴李瓦父親來了。李瓦根本不記得李四過生日的事，只是一番應酬，要媳婦帶父親一起去酒店吃或者去樓下買小炒吃。不忍破壞兒子好事的李四拒絕后，兒媳“神色輕松”地走了。百般郁悶又無可奈何的李四，“抓起了桌面上的一只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摔得滿屋都是”°，然后就去了女兒李香家。不一樣的家境，但一樣的遭遇一一女兒、女婿、外孫女都很熱情，但都不記得他的生日，而且一番客氣后，吃完飯，“李香一家三口都出去了”：李香下崗后買了一輛車跑出租，“恨不得三天內就把借款通通還上”③；女婿說值夜班，也順理成章地走了；外孫女要去補習英語，準備高考。被孤零零地留在家里的李四怒罵一聲，把電視遙控器砸得粉碎，只得出門去找小兒子李城了。這次更省事，還沒到家，他在路上就看到李城帶著一個女孩在散步。李城三言兩語就把父親給打發了—家里就一張床，他不方便留宿！“這一次李四沒有砸東西，也不罵，他只覺得全身真的像被抽走了什么筋，抽得他一身軟牽牽地，他一點力氣都沒有了。”④

這可真夠凄涼的！你李四就是來到了瓦城，見到了孩子，又有什么用呢？他們還是沒有想起你的生日，他們還是被困在各自的生活里。可李四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一一也是作家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決定用死亡提醒他的孩子，用死亡教育他的孩子一當然是假死，而非真死。于是，作家安排了一場離奇的死亡事故：李四與在瓦城收破爛的“我父親”偶遇，兩人大喝了一場生日酒，第二天中午，“我父親”因酒醉遇車禍而死，“巧合”的是，玩忽職守的警察在開火化證明時，把“我父親”的名字寫成了李四的名字，就這樣，李四“被死亡”了。為了“報復”自己的孩子，失望的李四，憤怒的李四，失去理智的李四，“被死亡”的李四，決定將錯就錯，把“我父親”的骨灰盒和自己的身份證一起放到了女兒李香家門前。這可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李四的孩子知曉父親死訊后，傷心不已，后悔不已，悲痛不已，結伴帶著骨灰盒回了山村一知道李四死后，老伴也悲痛而死，大操大辦了一場葬禮，順便賣了老家的房子，斷了李四的退路，回到了瓦城。

李四沒死，可李四又死了；李四人還活著，可他卻社會性死亡了。于是，李四的中心任務就由懲罰他的孩子變成了讓孩子“認識”他。沒想到，這竟然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和“我”想盡了一切辦法，可他的孩子就是再也不“認識”他了，就是把他當成了“我父親”，就是把他的澄清當成了收破爛的“我父親”和“我”想占他們的便宜。就這樣，一次又一次，李四跟他的孩子距離越來越遠，跟他們越來越陌生，他的心也越來越涼，越來越絕望，他只能由“社死”而真死了。

荒謬不荒謬？真實不真實？如果意識到這是荒謬中的真實，就會理解這篇小說寫的不只是親情問題，而是借親情寫階層間的情感撕裂是階層變化、身份變化把李四變成了他孩子們眼中、心中的陌生人。否則，即使再離奇，李四的孩子們怎么可能當著他的面都不認識他呢？所以，這種陌生是社會分層的后果，是階層的斷裂與離心離德。

這一切，作家都用平和卻更有說服力的方式搬到了《買話》中。這種情感撕裂首先就發生在劉耳家中一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劉耳是李四的升級版：在《瓦城上空的麥田》中，李四的老伴還始終忠于他，始終愛他，始終跟他站在一起，甚至因他的假死自己先真死了，可在《買話》中，劉耳的城里人妻子就是最先嫌棄他的人，最恨他的人，最早把他當成陌生人的人，而且她比李四的孩子們理直氣壯得多，所以辦法也更簡單粗暴行之有效一一就是抱怨，抱怨，不停地抱怨，至死方休地抱怨！就是在這種抱怨聲中，劉耳的兒子也跟他陌生了，應該也跟母親陌生了，他慢慢變得什么也不認了，除了權力與金錢。

就是在這種家庭的情感撕裂中，處于城鄉夾縫中的劉耳，對故鄉還有些記憶、眷戀的劉耳，慢慢地被從瓦村這個共同體中撕扯出來，上文提到的以老楊之口說劉耳之心的那段話，又何嘗不是劉耳的自我辯解、自我安慰呢？就是在這樣的自我辯解、自我安慰中，他慢慢地接受了現實，接受了妻子的邏輯，接受了兒子的邏輯，即接受了城市的邏輯，接受了上升階層的邏輯。因此，他逐漸忘記了竹子的真情，忘記了明通的遺憾，忘記了明樹的悲劇一一這悲劇他可是始作俑者！因此，他開始拒絕村里人的求助：他拒絕了老村長讓他想辦法把明樹變成真烈士的請求一一這個是不可能，是挑戰，可他一點也沒有想可以安慰老人家、老村長的其他辦法，其實老村長（包括作家）來，就是跟他要一個態度；他拒絕了泥鰍的求助一一他是困難，工資不多，可他使使勁，十元錢還是可以借到的，這可是救命錢呀；他拒絕了會長的求助一可能是他老婆從中作梗，但這是他接受她邏輯的后果。

作家寫得很巧，只寫劉耳早期拒絕村里人求助的事，沒寫他成功后，特別是他兒子成功后村里人求助的事。這時，他是有能力幫村里人的，不用他親自十，只要他說句話，有所示意，就會有人幫他跑腿，幫他落實，就像他想回瓦村定居，黃德米很快就幫他搞定一樣。作家這么寫，是有深意的，是想告訴我們：這時，他已經跟村里人分離了，他已經變成了村里人眼中的陌生人，他們不會向他求助了。這也是他回村后受冷遇的原因：你既已不再屬于我們，我們自然也不會待見你。

這是鬼子的厲害之處，看似寫私情，實則寫公義，可謂滄海桑田。

四、 “買話”與文學情理

城鄉割裂、社會斷裂、情感撕裂，這是鬼子在《買話》中講述的具象問題，但鬼子又確實是位有抽象能力的作家一一只是抽象的方式方法和內容內涵與一般人所理解的不太一樣，所以，他在這部小說中用如此婉曲的方式講述了這么多重要的具象問題，一定有大的抽象、大的抱負、大的想法要表達。而這，都隱含在劉耳融人瓦村的過程中。

瓦村人看起來對劉耳很絕情，很冰冷，看起來不容易和解，再度接納他，可其實，他們又給劉耳留了一線機會，那就是扁豆一一通過他那張巧舌如簧的嘴巴，不斷提示問題的癥結在哪里，不斷提供解決問題的線索，那就是，要想重新回歸瓦村，不但要身入，而且要心入，即不光人要回來，心也要回來，而第一步就是要有“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意識—這兩個成語是扁豆的爺爺、喜歡亂用成語的牧民點評劉耳想到村里人家吃飯時說的話。說實話，用得可真是夠精準！

正是因為有了這個意識，他才能接受會長灌他喝的一杯又一杯冷水，盡管無比冰冷，無比尷尬，無比難受，但相比他帶給村里人的冰冷、尷尬、難受而言，似乎是小巫見大巫，微不足道。也正是因為有了這個意識，他才如此珍惜與瓦村光棍們會餐的機會。而且，機會的大門打開，劉耳就長驅直入。在聚會中，他慢慢消除了原先的緊張感、生疏感、距離感，與瓦村的光棍們- 一瓦村的代表一一在談天說地、談男論女中打成一片了，他決定想辦法滿足瓦村的光棍們沒有摸過女人的手、沒有“觸電”經驗的問題。這場聚會到此也戛然而止，劉耳起身到外邊方便，走得十分精神，“像是真的辦成一件大事了”，這時：

門外的不遠處，好像有個人影。

好像是那老人家。劉耳揉了揉自己的兩只醉眼，定神看了看。還真的就是那老人家。他剛要開口說句什么，老人家已經緩緩地轉過身，往村里慢慢地走去了，一邊走一邊丟下了兩句話：

“造孽啊！”

“造孽啊！”

隨后，就不見了。 ①

老人家為什么要來偷聽劉耳與光棍們的聚會？她那兩句話是怒是喜，是褒是貶？是正話反說，還是喜怒交加、褒貶摻雜？考慮到老人家在瓦村保護神一般至高無上的存在，考慮到長壽的老人家丟下這兩句話后當夜就溘然長逝了的事實，對這兩句話的理解至關重要！在筆者看來，老人家這兩句話固然批評劉耳和光棍們荒唐，不尊重女性，但她也從這種荒唐中看到了劉耳回歸瓦村的真心，因而也包含著對劉耳的肯定。或許，正是在劉耳的這個真心中，她“看”到了自己的晚景，“看”到了自已的葬禮，“看”到了劉耳的孝心，才安然地逝去。

所以，村人才徹底接納了劉耳，讓他參與老人家葬禮的籌辦。在籌辦過程中，劉耳越發了解村人對自己的情義，也越發與村人親近起來。當他讓扁豆把自己養的公雞小白拿來祭儀用時，扁豆竟陽奉陰違，給偷梁換柱了。當劉耳楸著扁豆的耳朵——這才是自己人的樣子——讓他換回來時，扁豆才給他吐了實話：村里好多人都知道他是把小白當作兒子養的，他們接納他，也就接納了他的兒子，他們希望小白活著，就是不希望他兒子出事一一這是他養小白的初衷，不想看到他難過一這時，他們還不知道他兒子已經出事了。多么樸實的心愿！

就是這種樸實的心愿使得劉耳更加感傷，也更加徹底地融人瓦村，不僅堅決要求換回小白作祭儀用，而且主動向主持葬禮的“半桶水”村里的另一位神人，人稱“半仙”，劉耳叫他瓦村的“精神領袖”一一承認了自己與竹子的愛情往事，要替換“半桶水”設計選定的光棍長奶娘做老人家的孝子，“半桶水”聽了他的申訴后，一聲斷喝：

“那你早說啊！你的良心都他媽的丟到哪里去了？！”

半桶水的罵聲，把劉耳嚇了一跳。

“那我現在就上去頂他，合適吧？”

“當然合適呀！怎么不合適呢！他是假的，你是真的！有什么不合適呢？”

劉耳拔腿就趕到了長奶娘的身邊，兩句話就把長奶娘手里的小白拿到了自己的手上。他知道送葬的人們都看到他把老人的女婿給換掉了，肯定都在嘰嘰喳喳地議論著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只要半桶水不說，估計也是沒人知道的。

他想：半桶水會說出來嘛？

就是說了出來，那又怎樣呢？ ②

這一切都表明，劉耳終于又回歸瓦村了，以“孝子”的形式。

這就是作家在小說中想要討論的抽象問題一一情理。在這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理。就城鄉割裂這件事來說，光大的，就有經濟的理，政治的理。從經濟的理來說，城鄉是割裂了，社會是分層了，甚至斷裂了，城市是從鄉村汲取了大量資源，可城市發展了，中國發展了，鄉村也發展了，農民的日子富裕了，好過了一一后果暫且不談。從政治的理來說，正是經由這條獨特的現代化道路，中國才日益發展起來，為更高層次的發展蓄積了長足的動力，否則，中國將是另一副面目。

但我們不要忘記了，談論這個問題時，還有一個大的理，一個至少可以與政治、經濟的理并列的理—一文學的情理，不只是要講“理”，還要講“情”。但遺憾的是，我們好像忘記了這個文學的情理，不只是一般人忘記了，就是許多文學人也忘記了。我與朋友交流時，有時會聽到這樣的說法：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而現代化就是現在的天下大勢，在這個大勢下，農村的失落、農業的式微、農民的弱勢，甚至退出歷史舞臺，是不可避免的必然結果。我何嘗不知道這個理，但我只想問一句：即使真的是這樣，即使鄉土中國的衰落是無可回避、無可挽回的，但我們應該以怎樣的姿態面對這一歷史過程？我們是不是應該同情地面對這一歷史過程？我們是不是應該盡量減少這一歷史過程中的失敗、失落和痛苦？我們是不是應該讓鄉土中國盡量體面地、有尊嚴地進入歷史？畢竟，鄉土中國，鄉土中國，“鄉土”是“中國”的根本一借用《買話》中的說法，是中國的“老人家”，我們來自那里，那里也還將長期地滋養著我們。

說一千，我們要有心，要做個有心的人；道一萬，我們要有情，要做個有情的人。特別是像我們這些來自鄉土又離開了鄉土的人，我們至少要像劉耳那樣，意識到鄉土之于我們的意義，不但能夠身入鄉土，而且能夠心入鄉土，情入鄉土。這就是鬼子要講的文學的情理。正是這個情理，使小說結尾瓦村光棍送別老人家的吶喊聲驚心動魄：

“老人家呀！”“你走好呀！”“我們都是！”“你的小孩！”“親不親生！”“不重要呀！”

“我們都是你的小孩！”①

這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上最深情的吶喊，也是最有力的吶喊，因為，這個時候，瓦村的光棍們，瓦村的人們，還有我們，送別的，已經不只是老人家了，而是百年歷史的鄉土中國。這是在為歷史留聲，為鄉土招魂。的確，這深情的呼告，既是送別，也是招魂。只有這種深情才能保證百年鄉土能夠魂兮歸來，在更高的層次上開始自己的新生，即這種深情為中國鄉土重生提供了最基礎、最根本、最深沉的保障。

這正是發出這種深情呼告、吶喊的好時候。現在，中國鄉村早已不是新千年前后的樣子了，可以說，那個活力與痛苦交織的階段已然成為過去，中國鄉村與城市一起，在迭代中站在了一個新的歷史關口。在這樣的關口上，回望歷史，能夠讓我們有情，不忘來時的路；在這樣的關口上，回望歷史，能夠讓我們清醒，看清腳下和遠方的路。

這就是鬼子的寫作，特別是《買話》的“抽象”意義之所在。

作者單位：中國藝術研究院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