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蒼梧是香港著名的作家和媒體人,他編過的《盤古》《八方》《大公報·中華文化》《文化焦點》《漢聲》《明報月刊》等報刊,對于中國香港、臺灣與海外都產生了很大影響。2022年古蒼梧去世,海外一片哀悼,但內地居然沒有什么聲音。原因很簡單,內地知識界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名字,這說明我們對于那一段歷史的陌生,也說明我們知識視野的空白點。
一
1949年以來,香港文壇的結構是左右分流,現代主義另出一支。然而,到60年代后期,卻出現了一種奇特的現象,即自右翼向左翼的轉變。
這里說的是《盤古》。
《盤古》的創辦者,右翼背景都十分明顯。胡菊人1955年加入“友聯”,曾任職于《大學生活》和《中國學生周報》,后任職于美國新聞處《今日世界》。林悅恒1958年加入“友聯”,擔任《中國學生周報》社長。戴天任美國新聞處今日世界出版社總編。古蒼梧較為年輕,不過他的文學生涯,也是從大學時代為《中國學生周報》和《大學生活》寫稿起步的。《盤古》之所以沒有沿襲《中國學生周報》,而是獨樹一幟,與20世紀60年代后期海內外各種社會運動的開展有關。《盤古》積極介入社會運動的結果,是在思想上越來越激進,以致導致了內部的分化。1971年11月古蒼梧自美回港后,從12月第43期重新執掌《盤古》,刊物發生了急劇左轉。
《盤古》第1期有一個“代創刊詞”,由多人各寫一段話,形式新穎。從這些作者中,我們大致可以看到《盤古》同人的范圍:他們是戴天、胡菊人、四馬(岑逸飛)、梁寶耳、藍山居(古蒼梧)、游之夏(黃維樑)、溫健騮、羅卡、陸離、藍子(西西)、金炳興、陳炳藻、季縱橫(李天命)等。其中,梁寶耳、胡菊人、戴天、林悅恒和文樓主要支撐《盤古》的經濟,岑逸飛、古蒼梧和黃維樑主要負責編務。其他人多是支持者,他們中的多數后來變成了《盤古》的作者。
《盤古》投出來的第一顆“炸彈”,是自1967年第8期開始連續刊登的臺灣旅美學者包錯石的政論文章:《研究全中國一—從匪情到國情》(上、下,第8、9期)《海外中國人的分裂·回歸與反獨》(第10期)《再論中國知識份子和全中國國情研究的關系一兼答勞思光先生》(第12期)《試從教育和就業看美國黑人的命運》(上、下,第13、14期)等。從“從匪情到國情”的題目就可以看出來,包錯石打破了五十年代以來將中國內地視為“匪情”的反共觀念,主張重新看待新中國。這些觀點當時在香港是驚世駭俗的,引起了文壇的強烈反響,《盤古》由此被攻擊為左派。《盤古》認為自己是冤枉的,他們解釋說,發表包錯石的文章并非因為他們支持這些觀點,而是出自自由獨立的精神。包錯石來自臺灣,因為反蔣而赴美留學,他的《研究全中國一一從匪情到國情》一文在臺灣不能發表,在香港的很多刊物也得不到發表。“友聯”的老板林悅恒是包錯石的同學,但“友聯”的刊物也仍然不發表這篇文章。《明報月刊》也不敢發表。《盤古》認為,如果他們不發表,這些文章就無從面世了,毅然決定發表。
這時候戴天已經在美國了,他在思想上受到了美國社會反抗運動的感染。戴天1957年入臺大外文系,參與編輯《現代文學》和倡導臺灣現代詩運動,被1960年來臺的“寫作工作坊”(Writers'Workshop)主持人安格爾(PaulEngle)所知,1967年受邀成為香港最早去美國參加愛荷華(Iowa)“國際寫作計劃”的人。在美國的經歷,給戴天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在愛荷華的時候,正是美國的多事之秋,是反越戰最激烈,而人權運動也開始高唱的時候”。“在那樣的情形下,作為一個年輕人,去到美國,常常看到這樣的場面:學生也好、工人也好、做面包的也好,時間到了便走到教堂門口,手拉手反戰,而黑人牧師金格(MartinLutherKing)揭了他的夢想之后,竟然死了。你怎能不受影響?不可能不受影響。那真是一個光明與黑暗并存的時代!”戴天的思想發生了某些變化,并且影響到了《盤古》同人。古蒼梧稱,“當時胡菊人、戴天也受到包錯石某些觀點的影響,在《星島日報》或其他報刊撰文,表現了某(種)程度的認同,但馬上受到本地右翼作家猛烈攻擊、扣帽子,例如萬人杰就給戴天、胡菊人扣上左翼的紅帽子”①。戴天后來也承認,包錯石“文章寫得很好,才情橫溢,而且批判力很強”,“包錯石帶來很大影響。”③
可以說,包錯石的文章既給香港社會帶來了震動,也給《盤古》同人自身帶來了影響,在后來對香港一系列社會運動的介人中,刊物同人的思想逐漸發生了變化。包錯石《研究全中國從匪情到國情》一文剛登到第二篇,《盤古》就介人了香港“將中文列為香港官方語言”的社會運動。1967年12月,《盤古》第9期刊登了1965年市政局議員胡鴻烈在市政局會議上建議將中文列為官方語言的相關會議記錄,題為《把中文列為官方語言的議案》。1968年1月《盤古》第10期刊登了《本港專上學生討論列中文為官方語文的理由、內容和步驟》,報道1967年10月以來香港各大高校爭取“將中文列為香港官方語言”的運動。1968年4月、5月和7月,《盤古》第12期、13期和15期陸續發表“關于列中文為官方語文”專輯,“卷首語”提到,“本刊是絕對贊成列中文為香港的官方語文的。理由很多,有實用意義方面的,也有象征意義方面的”。在此基礎上,《盤古》又將“將中文列為香港官方語言”進一步推進到香港語言教育問題。1968年8月,《盤古》第16期刊登了“香港中文教育專題討論”專輯,刊登了《為香港中文教育的前途追求答案》《批判當前香港的中文教師》等多篇文章。有關爭取中文成為香港法定語言的運動,《盤古》此后一再推動。
緊接著,以陳映真被捕事件為契機,《盤古》又發起了反對“臺獨”的運動。1968年10月,《盤古》第18期發表了岑逸飛親自撰寫的《臺灣絕對不能獨立一—從陳映真被捕事件說起》一文,并且組織了一個陳映真專輯,集中發表了陳映真的《我的弟弟康雄》《流放者之歌》《知識人的偏執》《鄉村的教師》《新的指標——國民黨的文藝政策》等小說和論文。至1970年3月,《盤古》第31期赫然出現“反對‘臺獨運動’宣言”簽名,“下列具名者,以個人身分,站在中國人與中國文化的立場,堅決反對臺灣‘獨立’與任何外國勢力對臺灣‘獨立’的支持”。在一頁篇幅的簽名中,《盤古》同人的名字都列于其中。這一期還刊發了包錯石批判“臺獨”的大作《“臺獨”——馴狗師和狗的故事》。《盤古》明確反對“臺獨”的運動,是港人堅持中國立場的結果,這一運動本身又促進了港人有關中國統一的思想。
值得注意的是,有關中國統一的論題,又引發了港人有關自己是“香港人”還是“中國人”的思考。1970年2月,《盤古》第30期發表“給讀者”指出:有讀者說,《盤古》始終徘徊在一個難題上,即海外中國人何去何從的問題,卻沒有給人指引出一條道路。對此,編輯表示:“這一點的指責,實在不容我們否認。但也正因為如此,才使我們覺得《盤古》有更值得辦下去的價值。我們現在無疑是處于摸索的階段,但這個摸索的過程亦并非毫無意義的。只有透過多討論、多交流、多思想,答案才能找出來。”不過,在《盤古》第29期發表的《對香港的歸屬感與對中國的歸屬感是否矛盾?一—訪問沈宣仁教授》一文中,沈宣仁教授卻對于“香港人”與“中國人”的問題表示樂觀,文中認為:“即使在香港與中國的關系中看,香港的成就是香港人的,也將是中國人的,因為香港終要歸還中國。”這是港人較早的對自己身份的探討,它萌發于香港社會動蕩與轉型時期,為“臺獨”問題所激發。后來香港人有關自己是“香港人”還是“中國人”的身份討論,主要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英聯合聲明”之后,人們沒有注意到,早在七十年代初港人對此問題就已經有過討論。
1971年1月,《盤古》第36期組織了一個有關恢復中國在聯合國權利的專輯討論。岑逸飛寫下了《必須承認的事實》一文,文章一開頭就明確了支持新中國進人聯合國的立場,“站在我個人的立場,我主張中共進入聯合國;站在國際正義的立場,中共進入聯合國,也是一項必須接納的要求”。岑逸飛在文中談到,國民黨政權提出要在國內舉行公投,這種公投在大陸必然不會有問題,國民黨政權在1949年前就已經不得人心。關于資本主義國家指責社會主義中國是極權和反民主的說法,他寧愿提供一個超然的看法,即“那就是所謂民主與自由,在各種體系下都有其不同的定義和內容。社會主義的民主,有其特殊的意義,以這種意義下的民主來反看資本主義的民主,就成了假民主,而所謂公民投票,亦成為了資本家的把戲”。需要說明的是,這個時候聯合國還沒有就中國恢復席位問題進行表決,表決的時間是這一年10月,可見《盤古》已經在國共兩黨之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以來,以《中國學生周報》為代表的反共文化,一直牢牢占據香港知識界的主流,現在出自“友聯”的《盤古》居然發出這種不同的聲音,是出人意料的。
決定《盤古》態度發生根本變化的事件,是保釣運動。就在岑逸飛寫下《必須承認的事實》一文的次一期,即第37期,《盤古》發表了《〈盤古〉向全世界的中國人呼呼抵制日貨!》的文章。文章呼吁,日本最近侵占我釣魚島,美國及香港方面愛國人士都已經向日本提出抗議,為反對日本,我們向全世界提出不買日貨。接下來第38期,《盤古》組織了一個大規模的“保釣專輯”,其中的文章包括:白三反《一城二島的古今》、魯凡子《美日侵我釣魚臺列島與二月中的香港反日示威》、天涯《釣魚臺列嶼是中國人的!》、陳文漢《從美日帝國主義看一保衛釣魚臺的意義》、陳平寬《小語珍寶島事件和釣魚島事件》、半解《lt;三藩市和約〉批判》、鳴之《響應lt;盤古》的呼吁:抵制日貨》、張群《就釣魚臺列嶼主權問題國民政府首次表明態度》和鄭重言《日本軍國主義的過去與現在》等。從題目就可以看出,專輯中都是“保釣”抗議的文章。
值得注意的是,臺灣、香港與中國內地官方的態度,無形中形成了對比。日本方面拔去臺灣在釣魚島的“國旗”,并驅逐臺灣漁船,“臺灣當局”卻不強硬外爭主權,反倒積極與中共切割,反對中共提出的“反日本軍國主義”的口號,又去美國阻攔海外學生的抗議活動,強調學生不要被中共利用云云。香港的保釣抗議活動,也受到港英當局方面的暴力阻撓。中國內地聲明釣魚島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部分,周恩來還在1971年會見了海外保釣運動學生,引起海外學生共鳴。可以說,保釣運動讓臺灣和香港都丟了丑,讓中國內地方面加了分,也使得《盤古》在國家認同上徹底轉變到中國內地方面了。在第39期《盤古》上,我們看到了勞百辛的文章《由“保釣”的熱發新中國的光》,這篇文章的題目展示了保釣運動與中國認同之間的邏輯聯系。“保釣專輯”中有一篇陳平寬的《小語珍寶島事件和釣魚島事件》,文章以內地保衛珍寶島、捍衛國家主權的事例,對比批判臺灣當局在釣魚島事件上的懦弱。
1971年11月《盤古》第42期很令人矚目地發表了《毛澤東思想的四種精神》一文,公開稱贊毛澤東思想具有四種精神:自力更生的精神、為人民服務的精神、理論與實踐并重的知行合一的精神和敢于創新的革命精神。其結論是:“故此毛澤東思想的貢獻,大致上已完全符合了中國近代歷史之要求。固然,中國亦不應永遠停留在目前的階段,當中國一旦富強之后,文化生命自會再度復蘇,這也可說是我們對今日中國大陸所寄以的厚望。”自香港五十年代反共的歷史背景下看,《盤古》出現這種公開稱贊毛澤東的文章,是石破天驚的事情。可以說,《盤古》明確開始左轉了。
需要交代一下,1970年年底至1971年年底這段時間,古蒼梧去美國參加愛荷華(Iowa)“國際寫作計劃”。《盤古》對于保釣運動的推動,應該與處于保釣運動最前線的古蒼梧有關。戴天從美國回香港后,1968年推薦了溫健騮去愛荷華,1970年又推薦了古蒼梧。據古蒼梧回憶,他在愛荷華受到溫健騮的影響,積極投入保釣運動,“溫和我正和其他的愛國同胞一樣,又投入這個運動之中。我們乘著汽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走遍了美國的東西南北,參加各地保釣組織舉辦的國是研討會,參加那些熱火朝天的大辯論。就在這一場又一場的辯論中,我們漸漸的看清了歷史的方向”°。由于在美臺灣學生有一定的顧忌,古蒼梧等香港學生在運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在美國的保釣運動中,很多拋頭露面的工作都由香港學生做,因為我們沒有政治上的顧忌,很多比較尖銳的場面也由香港學生出面”。正是在這種抗議運動中,古蒼梧等人的政治認同逐漸發生了轉變,“中共的聲明和美國國務院的反應,令我們對大陸政治、政權的看法有一種新的反省”“正如我們對國民黨政治重新評價、對香港和臺灣的文化重新思考一樣”。這個時候,他開始徹底認同包錯石,認為他是反蔣反國民黨政權的先行者。在古蒼梧看來,在美國的學生“ ?4?10: 示威之后,曾經參加保釣的同學都普遍‘左’傾,即使不‘左’傾也重新思考兩岸政治問題,至少是一個重新評估中國政治形勢的開始”。①
到了1971年12月第43期在開頭位置以“盤古社”的名義發表了兩篇“盤古之聲”的文章:一是《反帝國主義、反超級大國、堅持社會主義路線》,二是《駁所謂“繁榮論”》。前一篇文章正面闡述中國,后一篇批判港英當局的香港繁榮論調。關于第二篇文章,這里稍微提兩句。自1966年香港因天星小輪加價觸發“九龍暴動”及1967年因新蒲崗塑膠花廠勞資糾紛引起“六七暴動”以來,香港社會運動持續不斷,它們給港英政府帶來很大打擊,港英政府就此轉變政策,適當增加社會福利,力圖塑造香港本地歸屬感,花四百萬元打造“香港節”即為一例。論者常將此作為香港本土意識轉折的開端,沒人提到這里還有另一種轉折,那就是以《盤古》為代表的左轉,即轉向中國認同。《駁所謂“繁榮論”》一文駁斥了港英政府的所謂“繁榮論”,指出所謂繁榮只是官僚洋奴資本家的繁榮,是殖民統治的遮羞布。
至1972年1月第44期,《盤古》面目已經一片火紅。這一期有樂文送的《聶魯達歌唱新中國》和聶魯達的《新中國之歌》,古蒼吾的《“我為建設這樣的新中國出了力沒有?”》,還有來自柏克萊、洛杉磯的通訊《我們為什么要發起中國統一運動一—客觀情勢的初步分析》和柏克萊、洛杉磯同擬的《發動中國統一運動草案》,甚至還有么華的文章《要解放臺灣應先收回港澳》。這一期的“盤古之聲”《向本港牛鬼蛇神輿論宣戰》,標志著《盤古》對于港臺反共文化內部的反戈一擊。文章批判的對象包括他們從前的東家“友聯”和《中國學生周報》,也包括當時由胡菊人執掌的反共最勁的明報集團,后來《盤古》還出現了直接批判胡菊人的文章。
二
談論《盤古》者,主要都將其視為一個政論刊物,此固不錯,不過《盤古》其實對于文學有很大貢獻,并且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在香港本土文學的發展中占據了開拓性的位置。當然《盤古》最終并沒堅持本土立場,而是走向了對于內地文藝的認同。
《盤古》的主要貢獻恰恰在于反對臺港現代詩對于西方現代、后現代技巧的生吞硬剝。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港臺文壇對于西方思潮的介紹具有重要意義,但時代變了,臺港現代詩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走上了歧路,這個時候,《盤古》挺身而出,在香港第一個亮出了反叛的旗幟,這才是它令人矚目的地方。
古蒼梧對于臺港現代詩的批判,來源于他對于中國現代文學的發現。古蒼梧雖然早就為《中國學生周報》和《大學生活》寫稿,但對他的詩歌生涯起決定性作用的,是他在1967年從聯合學院畢業后與黃繼持等人編選《現代中國詩選》以及后來的《中國新詩選》。通過編選中國現代詩,古蒼梧發現早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現代詩人就已經在現代詩方面有大量探索,而臺灣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現代詩沒有繼承到三四十年代中國現代詩,卻走上了晦澀的文字游戲的歧路。1967年,古蒼梧在《盤古》第3期發表了《下了五四半旗就得干》,批判余光中的《下五四的半旗》一文。他在文中指出:余光中號稱“下“五四’的半旗”,認為“五四”以后的中國詩壇對于現代主義一無所知,事實上是余光中及其所代表的臺灣詩壇對于“五四”后的中國詩壇一無所知。
古蒼梧批評余光中,并非因為他特別反對余光中,他拿余光中的《下五四的半旗》開刀,是因為余光中對于“五四”以來中國文壇的批評,足以代表臺灣文壇對于中國現代文學的無知。正因為這種無知,導致了臺港詩壇對于現代詩的誤解。接下來古蒼梧就開始對臺港現代詩開炮了,這就是古蒼梧的那篇名文,發表于《盤古》第11期的文章《請走出文字的迷宮一—評:〈七十年代詩選gt;》。他將《創世紀》的臺柱詩人葉維廉和洛夫等的詩,稱為“沉溺于文學的游戲”,認為葉維廉轟動一時之作《降臨》“除了不斷的堆疊意象營造所謂‘偉大’‘磅礴’的氣氛之外,我們實在讀不出所以然來”。超現實主義詩人洛夫的詩“非但成了不可懂的東西,而且簡直不可感”。其原因是,他們只是模仿了外國詩的概念和經驗,而不是自己真的生命實感。引人注意的是,古蒼梧引用了中國現代詩人劉西渭有關需將字和生命合成一體的說法。他認為,臺港現代詩的問題,的確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缺乏對于中國現代詩的承傳,“也許港臺這兩個小島無法培育豐厚的人格與磅礴的詩情吧。此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三四十年代文藝傳統的中斷。三四十年代詩人底努力的成果,實在有許多值得我們參考的,就可惜由于政治環境的變遷,使我們年青一代的詩人無法接觸到這一分寶貴的遺產,因此有許多創造的橋梁和道路,還得重新建造”。他分別列舉了何其芳的《古城》、辛笛的《航》和羅大剛的《骨灰》,指出,這些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詩人的作品,具有“相當成熟的技巧,而詩情的豐沛,卻是今日的許多作品中體驗不到的”。
在文學上,《盤古》篇幅較少,第1期和第2期分別只在封底發表了一首詩,前者是余光中的《如果遠方有戰爭》,后者是西西的《他們》,兩首詩都是較為淺顯流暢的。《盤古》的詩歌以余光中和西西來開頭,不無巧合。香港本土詩歌是在抵抗臺港現代詩的過程中產生的,而余光中和西西分別是《詩風》和《大拇指》兩大本地詩派的象征人物,就此而言,《盤古》堪稱香港本地詩歌的起點。
從《盤古》第3期開始,出現了“風格詩頁”。《盤古》“風格詩頁”并沒有正面闡述其詩歌主張的詩論發表,不過我們可以從他們同時期辦的“詩作坊”來進行觀察。“創建學院”有很多開放課程,請來金炳興講理論,請蔡炎培、李天命、馬覺、溫健騮等人講創作經驗等。在詩歌創作上,“詩作坊”是有自己的理論傾向的。古蒼梧說:“我跟戴天主持‘詩作坊’時,我們提倡的寫作路向其實是很廣闊、很常識性的。一是真情實感,有感而發;二是語言不要做巧弄怪,要準確表達思想感情;三是詩的語言跟散文語言有差別,它應該比較濃縮集中、有節奏感。”在另一個地方,他對自己的詩歌風格說得更加直接,并且談到“詩作坊”對于學員的影響:“我們不鼓勵學員搞語意不通的‘語言創造’,寧愿提倡平白淺易但能達意、能寫出真情實感的語言。你看鐘玲玲、李國威的詩,或者懷遠(淮遠)中后期的詩。懷遠初時很學習臺灣的超現實主義寫法,但參加‘詩作坊’后則走向較平實的風格。我想,我跟戴天對學員的影響可能在這方面。另一方面,我們鼓勵學員認識自己的新詩傳統,我們會介紹五四以來的好作品,…”①這種詩風互相傳遞,影響了一批詩人。“詩作坊”出來的詩人,如關夢南、淮遠、李國威、鐘玲玲等,多數屬于后來的《大拇指》詩群。
1971年12月的第43期后,《盤古》的文藝思想發生轉變。1972年6月《盤古》第47期轉載了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部分內容,并預告了下一期舉辦“紀念延安文藝座談會三十周年”文藝專輯。第48期又發表了梁寶耳的《我對“延安文藝座談會”、“革命樣板戲”及lt;白毛女〉的一些意見和感想(上)》等。新的指導思想,勢必導致對于港臺文學的重估。果然,1972年8月第49期《盤古》發表了《困獸之斗的港臺文學》,批判港臺文學。
在詩歌上,古蒼梧的看法也有變化。他在1973年5月《盤古》第57期上發表《從新民歌體看新詩發展的新方向》,將新民歌形式看作中國新詩的新方向。早期古蒼梧雖然批判臺港現代詩,但批判的只是他們的晦澀和猜謎現象,認為他們沒有繼承中國現代詩。從《困獸之斗的港臺文學》一文看,作者已經在否定現代詩本身。其后,古蒼梧完全離開現代詩,轉而開始談論新民歌體詩歌。看起來,古蒼梧對于內地的民歌發展情況相當熟悉。《盤古》在其后的第60期發表了一個新民歌專輯,詩題有《秧苗插到藍天上》《鐵路修到青石山》《礦山之夜》《定叫今年超去年》等,署名有“彝族民歌”“邯鄲工人楊青山”“興隆社員劉章”“晉縣袁然”等,顯然都是內地民歌詩人的作品。
《盤古》的“左轉”,是香港歷史上相當突兀的風景。從國際上,它的出現則并不奇怪,它是西方以法國1968年“五月風暴”為代表的西方左派運動的呼應。不過,我們需要注意,《盤古》注意與內地左派劃清界限。第44期《盤古》在醒目位置刊登了羅卡從羅馬的來信,題為《談〈盤古》的方向及香港知識分子認同中國的道路》。羅卡是1961年至1967年《中國學生周報》的新一代編輯,他的轉向頗能說明問題,“我贊成《盤古》今后以‘認同于中國社會主義’為出發點來研討中國問題及其與國際的關系,以此態度來研究香港社會也是正確的”。但他強調,《盤古》具有獨立的觀察立場:而不是把《盤古》辦成《新晚》《大公》《文匯》以外的另一份向香港文化人、青年知識份子灌注、解釋中共的種種成就的宣傳刊物(即使是真心宣傳,也失卻了《盤古》的意義,是不?)”也就是說,盡管在思想上是左的,但必須是自己的獨立選擇。羅卡的這封來自羅馬的信,大概也是《盤古》的自我警醒。的確,自由的立場是《盤古》區別于香港左派的不同之處,也就是說,《盤古》之左,并非香港左翼之左,而是自由主義的選擇。盡管《盤古》后來與香港左翼走得越來越近,但他們從來就不是香港左翼組織的一個部分。
作者單位:南昌大學人文學院;中國社科院文學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