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二毛的短篇小說《晚安》毫無懸念地摘得第十一屆廣東省魯迅文學藝術獎。這位現居深圳的瑤族作家在文學創作中碩果累累,迄今已出版長篇小說《有喜》(2022)《完美策劃》(2017)、《小浮世》(2016)、《小中產》(2014)、《我們的怕與愛》(2012)、《愛疼了》(2005)、《東江縱隊》(2025)等七部,中短篇小說集《回鄉之旅》(2018)《舊天堂》(2016)《四個叛徒》(2014)《晚安》(2023)等。他的作品多次獲得諸如《小說月報》百花文學獎、《民族文學》年度文學獎等獎項,多部小說被改編或正在改編為影視劇,他還自編自導自己的同名短篇小說《死鬼的微笑》并在美國第60屆羅切斯特國際電影節獲獎。從時間線看,鐘二毛近十年的創作勢頭強勁、成果頗豐,已然是一個創造力旺盛的成熟作家;更加難能可貴的是,他不僅高產而且水準也保持得不錯,多次獲獎或提名便是很好的說明。在這個背景下從其短篇新作《晚安》人手討論他的小說技藝,應該說是比較好的時機和切入口。
一、技: “呈現詩學”
《晚安》是鐘二毛的新作,發表在《當代》2022年第2期,緊接著就被《中篇小說選刊》2022年第3期轉載,很快又入選“2022年短篇小說20家”(張莉主編《比時間更久——2022年短篇小說20家》),并出現多家出版社爭搶出版權的局面,中短篇小說集《晚安》也于2023年年底問世。廣東省魯迅文學藝術獎四年評一次,第十一屆因疫情緣故,評選作品時間跨度為七年(2016一2022年),差不多是兩屆的作品一起評,競爭激烈程度可想而知。因此,《晚安》脫穎而出足以表明其可圈可點。在一個文學越來越邊緣化的淺閱讀時代,一部不到兩萬字的純文學短篇小說攪動這么多波瀾,引起多方關注并迅速斬獲文學大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文學基本擺脫各種附加屬性、回歸文學本身的當下,《晚安》贏得這些關切與褒獎所憑借的大概只有它自身了。那么,這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作品?
概而言之,《晚安》是一個既簡單又復雜的文本。所謂簡單是指好看一讀起來流暢,故事吸引人,能讓人一氣讀完。但這個“簡單”的文本并不簡陋,也不透明,而是包含著豐富的復雜性,耐人尋味,引人深思。也就是說,“簡單”是閱讀體驗,“復雜”是作品的層次,一個是外在的效果,一個是內在的肌理,并且,二者也不是分離的,恰恰是復雜的層次被很好地編織,從而帶給讀者流暢的體驗,正是其“復雜”造就了“簡單”。《晚安》的獨特性在何處?針對評論家認為鐘二毛繪制的“浮世”讓讀者看見他頗具反叛的沉思,葉梅說“這種反思不是浮在表面的沉思,也不是道德說教意義上的沉思,而是借用小說的藝術尋找到了‘浮世’與‘沉思’之間的秘密通道”。從文本來看,這是一種“呈現性”沉思,不在于得出結論,而在于呈現和展示作家的沉思過程并引起讀者的沉思,本文將鐘二毛這種創作模式命名為“呈現詩學”。《晚安》是“呈現詩學”的代表性作品,其特別之處就在于對這種沉思過程和層次的充分呈現與展示,而好看也在于這種呈現與展示的峰回路轉,不是空洞的說教,也不是浮淺的故事,而是用故事來呈現思考。
《晚安》沉思的對象是死亡,以及我們當下對待死亡的態度,故事并不復雜,話題卻有爭議性。小說選擇了死亡作為主題,并且是目前在中國頗具爭議性的安樂死。母親患癌,化療后的疼痛令她生不如死,因而她希望大兒子(“我”)為其實施安樂死,并約定講完七個故事就實行,大兒子答應了,在國外工作的小兒子(“弟弟”)卻不同意。這只是表層的粗線條梗概,實際上里層隱含著一條與之相反的暗線,故事中明暗線條的編織展示了同意中的不同意,堅定中的搖擺,不同意中的同意,這些對立和矛盾的纏繞構成了心理書寫的深度和小說的復雜性,在作家張弛有度的敘述中得到了全方位的呈現。
母親講述的七個故事都是為自己的安樂死作鋪墊,其目的是完成心理建設,既是針對大兒子也是針對自己。第一個故事講外國人自然灑脫的安樂死;第二個故事說自己死過一次,因此死亡不可怕;第三個故事說喜歡她的人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她去不會孤單;第四個故事說自己是奶奶轉世,要去跟奶奶會面;第五個故事講死亡并不是終結,只是生命形態的轉換;第六個故事講去南極體會到時間的靜止,暗示死亡也不過是時間的靜止;第七個“故事”沒有故事,只有一句話:死亡不可怕,“死是活的獎賞”,這是七個“故事”的總結和點睛。至此,安然就死的心理建設似乎已經完成了,但是,死亡真正來臨的時候,母親卻后悔了,推翻了前面所有鋪墊:“她用手伸進喉嚨里,整個手都吃進去了。她在挖吞進去的藥片,她在搖頭!母親一腳把小貓踢出老遠。母親不愿意!母親不愿意死!”乍一看,母親的行為很反常,違背了她的意愿;實際上,一直有一條暗線忽隱忽現,透露出母親對生命的執著,這個令人意外的結果不過是暗線水到渠成而已。這條暗線就是母親對生活的熱愛,在細節中有深入的表現。比如,小說多次寫母親很認真地梳理因化療而“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頭發”,那形象“像一個想著心事的少女”;還有她與貓的互動,坐在輪椅上溜達時興致高昂地對所見之物“咿咿呀呀地說個不停”;她主動邀請并指導大兒子跳舞,“突然站起來,很有力的樣子,打開雙手,臉上微微笑”;她主動進食,“小口抿著葡萄糖”,并吩咐搞點青菜粥吃;還幾次寫母親拒絕大兒子給她擦洗身體,堅持自己洗澡…這些細節非常清楚地表明母親對生活的熱愛,她愛美,有情趣,有熱情,對瑣碎的事物有興趣,有很強的尊嚴感,無一不說明她還深深地眷戀著生命。盡管她在理性上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在情感上卻割舍不下,難以拋舍生命,因而在實施安樂死的時候出人意料地反悔了,推翻了此前的冗長鋪墊和自我教育,把手伸進喉嚨拼命要將安眠藥掏出來一一這個非常具有沖擊力的畫面把明暗兩條線索的交鋒推向極致,把故事推向高潮。
對于大兒子“我”的心理刻畫似乎不如母親那么鮮明,但其中的矛盾和沖突營造并不遜色。“我”顯然是支持母親的。母親吩咐“我”幫助她安樂死,“我一秒鐘都沒有猶豫,脫口而出,好。”當“我”答應了母親,聽見開水咕嚕咕嚕的聲音,“這聲音,我覺得特別好聽。像個小孩,活蹦亂跳的樣子。我就讓水一直開著…我心想,要是水就這么一直咕嚕下去,老子他媽的就是站成枯木也陪你咕嚕下去。”“我”順從母親的教導、吩咐,并積攢安眠藥,按照母親的要求執行,甚至將阻攔執行的弟弟打倒銬在窗戶欄桿上。從這些細節可見“我”的支持是強烈而堅定的。但,仔細觀察會發現“我”的猶疑、搖擺如影隨形,雖然游絲一般在暗處浮動,最終卻匯聚成一股堅定的力量背叛了“我”的允諾。具體來說,有諸多的細節可為例證。“我”對母親充滿柔情,內心里面是不忍她離去的,所以在出院的路上“特意把車繞到水庫那條老路故意把車開得很慢,繞行山水之間”,讓母親看看很美的風景;文中反復出現“長兄如父”,然而“我”并不想拿主意,“父親如果還活著,多好,這個主意他來拿,我執行就是了”;“我”的支持里面有很多的心理壓力,所以想與弟弟商量,“弟弟的歸來,讓我肩上的壓力輕了許多”“我居然站著睡著了”;最后執行的時候,“我并沒有把全部的藥片倒進她嘴里。我自己也猶豫了”;“我”還在午夜詰問自己,為何答應幫助母親去死,是因為不孝還是因為不忍?這是“我”的自我責難和精神折磨。可以清楚地看見,“我”并不像自己所描述的那么干脆,“我”對母親的支持里面包含了太多的折扣和搖擺,最終使得安樂死無法成功,即使母親不反悔恐怕也會因為藥的劑量不足而難達成。
母親和“我”對母親要進行安樂死的兩組矛盾和對立心理,在作品中的呈現精彩而激烈,深度糾纏,頗有意味。最初是死占壓倒性優勢,結果卻是生以一發致千鈞將故事反轉,哪怕死的理由充足而雄辯、生的理由單薄又暖昧。如果故事對作家的沉思進行的展示和呈現停留在這里,也算一個好故事,但可能算不上特別精彩的故事,因為其內核仍然是非黑即白的極化思維,不過是“好死不如賴活著”的通俗演繹而已。《晚安》的特殊之處在于,它并沒有就此止步,而是走得更深更遠,呈現得更多。故事中還有一個人物弟弟,與母親和“我”相比,戲份極少,看上去并不重要,但是在這場矛盾沖突中有著不同尋常的作用,他對于解決這一兩組生死對立心理、提升作品的沉思層次乃至整個作品的深度和復雜性不可或缺。弟弟對于母親的死亡也表現出矛盾的態度:他強烈反對安樂死,母親死了他卻最快釋然一—“我”一再遷延未處理母親的遺物,他三下五除二就清理利索了,他甚至把母親的死說成“走得很圓滿”。乍看之下頗不合理,細察卻另有深意。弟弟反對的是安樂死,而不是對死亡本身的否定。因為在他看來,安樂死是犯罪,這意味著出于故意,是“人為”的,它帶來的無論安樂也好死也好,都不是生命本身的自然進程,而是一種對生命的強行干預,是一種篡改、扭曲和掩飾,并非真安樂。生命的自然終結,乃至這一過程所伴隨的必然痛苦,都是生命的本相,任何對它的強行阻斷都是違反自然的。這種死亡觀以及生命觀是中國式的,在中國人的潛意識中隱伏著,幾千年來無聲無息地塑造了中國人的生死抉擇。道家特別強調自然、無為,擺脫人為干預,順應生命本來的自然變化,《莊子·大宗師》借子犁之口特別提出“無怛化”①,即不要驚擾生命本身的節奏和變化,《秋水》篇中那只不愿“留骨而貴”卻“寧其生而曳尾于涂中”②的神龜生動地展示了道家對生命的“任自然”的態度。儒家對生命的珍愛也不遑多讓,《易經·系辭下傳》謂“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不僅要創造生命(“天道”),還要保護生命、成就生命(“天德”),而人則負有實現天之意志的使命(“天命”),因此對人自身而言必然強調終其天年、壽終正寢。不僅如此,儒家對一切生命的態度都是如此,宋明理學家特別強調這一點,他們強調萬物的“生意”與人無二致。程顥“萬物之生意最可觀”,周敦頤“綠滿窗前草不除”只因“與自己意思一般”,程顥愛觀看魚和雞雛謂其“欲觀萬物自得意”④。佛教雖然強調生命的修正與轉化,早登極樂轉凡為圣并不意味著要速死,其要義反而是往“生”,本質上仍然是對生命本身的珍視與看重,同時,佛教對壽夭的態度也是隨緣自然的。
二、道:生命,文化,理想主義
因此,《晚安》對弟弟心理的呈現揭示了母親和“我”關于生死的矛盾心理得以轉化的可能與路徑一一既不執著于死,也不干預生,而應隨任自然,這樣就能達到弟弟所說的“圓滿”,并且是真圓滿。這種傾向性在作品中也有明確的暗示性呈現,那就是母親安樂死未遂,搶救回來之后,家庭的氛圍和一家人的表現:母親笑著看全家人吃飯,飯后“第一次要求我和小毛幫她擦洗身子”,母親的淡藍色睡衣“讓我想起母親那次難忘的南極之旅,天藍藍,海藍藍,萬籟俱寂,美如夢境”,以及一家人向母親道最后的“晚安”。此時,母親和“我們”顯然對生命與死亡有了更深一層領悟,已經不再執著于生死,一定要如何如何,而是以一種釋然的態度坦然視之,其隱喻性標志就是回歸日常生活——“一家五口人圍在圓桌上,安安靜靜地吃著晚餐…都是小時候的飯菜。”這種“日常性”回歸意味著回到自然,不再刻意,拋棄“人為”。因此,在象征層面上講,“圓桌”之“圓”也暗示“圓滿”之“圓”,所有人輻于“圓”上—此前妻子、女兒、弟弟都在外,“最后的晚餐”時一家五口都聚齊,這個細節也頗值得玩味,放下執著,順其自然,焦慮、矛盾、對抗隨之而去。那些情感和觀念的沖突與反轉、激流與波瀾都消解了,偃息了,是時候說“晚安”了:雖然“晚”一因為沖突與糾纏一再延宕,卻也終于“安”—心安,釋然,圓滿。小說獨具匠心之處當然不止這個結局,但這個結局在當下中國的語境中卻十分圓滿。它用本土的思想資源化解了在安樂死這個舶來話題上的沖突與對抗,避開了可能遭遇的法律和倫理的難題。不僅如此,作品還因此在沉思中更進一層,在深度上躍進,把讀者的目光引向對生命本相的沉思,頗有技進乎道的意味。
“技進乎道”是好小說的關鍵特質之一,對此,賈平凹認為,“創作是要講故事,但絕不僅是故事,是以故事完成觀念。每個人與神溝通聯系的過程就是作品,而溝通聯系的方法不同,其作品的境界和風格也就不同”。他所謂“觀念”“神”便是寫作者應該通過技藝抵達的道。缺少這個更高的層次,作品便只是老實的故事,仿佛沒有靈魂的木偶;無法抵達這個思維的終點,讀者便迷失在故事中,好比黑森林里的失路人。《晚安》不僅故事層面復雜,在“道”的層面也頗為錯綜,它所呈現的“道”遠不正于生命之道,還有文化之道、理想主義之道。小說對生命之道的表現已在上文作了分析,下面著重釋讀其中的文化之道與理想主義之道。
小說中呈現的文化之道具體來說是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的沖突和交戰,既包含西方的,也涉及中國的。在西方傳統中,不支持安樂死一直占據絕對優勢,主張安樂死的是特例。作為西方文明的源頭,“二希”在這個問題上有一定的分歧。希臘傳統中,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畢達哥拉斯等人實際上是支持安樂死的。而希伯來傳統中,安樂死是被否定的,他們相信生命乃是出于至高者,任何人無法剝奪生命,這也是反對死刑的理由。由于基督教在中世紀居于統治地位,全方位塑造了西方文化,并且在此后仍然具有強大的影響力,所以在安樂死這個話題上希伯來傳統的話語權自然勝過希臘傳統,西方主流是反對安樂死的。安樂死成為熱議的話題實際上是“上帝死了”之后才出現的,不過百來年的歷史。對于尼采所謂“上帝死了”,海德格爾解釋道:“隨著以往的最高價值的廢黜,對世界來說就只剩下世界本身了,而且首先,這個變得無價值的世界不可避免力求一種新的價值設定。①既然上帝死了,人便代替上帝成為生命的主宰,要求主體性的絕對張揚和完全實現,邏輯上必然引向對死亡自由的掌控,這是“新的價值設定”的題中之義。另外,對人的現實關切也要求盡可能解除無法療愈的痛苦。再加上技術手段的高度發達,使得“安樂”容易達成,于是乎,幾廂合力便讓安樂死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有些國家已經立法允許安樂死。放在歷史的視野中,這無疑是西方現代文化對其傳統文化的顛覆。
當這個潮流奔向華夏的時候又是怎樣的情形?現實中,有一些贊成安樂死的聲音,但法律上從來沒有松動過。小說對此也有很好的呈現。母親講述的故事中,比利時外教雷帕尼是安樂死的代言人和踐行者。那么,雷帕尼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小說中塑造的雷帕尼是一個反傳統的玩世不恭者。他總是笑哈哈很開心,甚至汶川地震時找幾個人演戲模擬災難現場騙外國媒體的錢。在為他實施安樂死前的死亡儀式上,他告訴“母親”被邀請的緣由——“為什么邀請我過來,因為中國人活得太謹慎,我是其中一個代表,所以想讓我看看,其實一切都很簡單。”他還對中國關于死亡的傳統信仰大加鄙夷—“你媽,什么閻王爺大筆一揮,老子今晚找你算賬,一瓶二鍋頭灌死你。”這種無厘頭、無敬畏是典型的西方現代文化的產兒,我行我素,毫無敬畏之心,沒有神圣感。在隱喻層面上,雷帕尼這個形象代表西方現代文化,既反西方傳統,又反中國傳統。小說通過嘻哈嬉游、棄絕一切敬畏、安樂死等性格和行為成功塑造了一個反西方傳統的角色。那么,當他遭遇東方傳統的時候,結果又如何?母親的反應頗有代表性。表面上,她接受了這個舶來的現代文化,準備安樂死,然而,潛意識里卻堅守著傳統。在生死關頭,傳統的力量將她接受的西方現代文化擊打得粉碎。這個隱喻頗堪玩味。在她為實施安樂死而做的心理建設(七個故事)中,到處潛伏著傳統文化的影子,比如對死后世界的深信不疑一“我是我奶奶的轉世。奶奶等了我這么久,我該跟她會面了”“喜歡我的人都到馬克思那里報到了”“我并沒有長眠/我已化身為千縷微風”,死亡是時間的靜止,“死是活的獎賞”這些無不表現出她對死亡虛無化的拒斥,相信現實世界之外還有一個永恒的世界,因此母親對生命是有敬畏的。到實施安樂死的時候,她拼命將藥片從喉嚨里扒出來,這個十分具有沖擊性的情節象征性宣告了中國傳統文化在母親身上的勝利,西方現代的技術文化被克服和摒棄,至少在對待死亡和生命的態度上可以如此理解。母親這個形象的代表性在于,她是很大一部分中國人的“代言人”。他們很大程度上接受西方現代技術文化,但骨子里深藏的意念卻仍是中國傳統的。隱伏的集體無意識關鍵時刻往往會跳出來不費吹灰之力便把現代技術文化摧毀掉。這類情形一再上演,無論個體身上還是群體身上,屢見不鮮。
弟弟這個形象對理解小說關于中西文化交鋒的呈現很有幫助,他身上包含著明顯的傾向性,加強了母親這個形象所透露出的信息。小說借“我”的口,道出弟弟在美國讀碩士、博士,又在美國工作快十年,這暗示著弟弟深受西方文化的浸染,包括系統的教育和生活的熏習。因此,“我”也覺得弟弟理應比“我”更能接受安樂死—“小毛應該更理解母親吧,他在西方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育,碩士、博士、留美工作都快十年了。”吊詭的是,弟弟聽說母親要“我”為其實施安樂死,暴跳如雷,道:“你敢!你這是殺人!你這是犯罪!”弟弟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飽受西方教育的一個人,如此強烈的反應,是我萬萬沒想到的”。弟弟的反應不是一時的情緒,后來為母親實施安樂死的時候,他要報警,“我”不得不“像制服罪犯那樣”打倒他,給他嘴里塞了衣服,并把他銬在窗戶欄桿上。小說也通過“我”指出弟弟“理性,內斂,不驕傲也不蠻橫”。文本呈現的信息非常確定,深諧西方文化的弟弟拒絕了現代西方技術文化帶來的便利和肉身的安樂以及其中蘊含的對生命的藐視。他在母親自然死亡后卻說“媽媽走得很圓滿”,這意味著弟弟雖然舍不得母親,但并不是不能接受死亡本身,而是拒絕人為加速死亡、截斷生命的技術文化。如果說母親這個形象似乎在文化立場上還有搖擺、有猶疑,弟弟這個形象的文化立場則十分堅定。他高亮和突出了母親表面搖擺與猶疑背后的底層肌理,使這場文化沖突的力量懸殊得到加強。最后,主張“圓滿”的本土文化完勝后起的、舶來的技術文化。這讓讀者再一次看到,我們連續的傳統那綿里藏針的力量,在安樂死代表的無根的新興技術文化面前仍然有不容忽視的影響力。弟弟的形象不僅體現了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堅守,還表現出對中國傳統的回歸,這方面的例證來自他的婚戀。西方傳統婚戀觀認為婚姻是上帝的祝福,結婚和生兒育女是生而為人的使命,經上說:“因此,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創世紀》2:24,和合本)“你們要生養眾多,遍滿了地。”(《創世紀》9:1,和合本)但現代西方生育率持續走低,老齡化日益突出,乃是有目共睹的事實。這是拋棄傳統后的自然效應,其要義之一是對責任的放棄,即弟弟所說的“怕”—害怕承擔責任,害怕責任限制個體的自由。弟弟在婚戀上的觀念受西方現代文化影響,害怕被家庭、子女束縛而失去自由,所以戀愛多年遲遲不結婚,但母親講的故事鼓勵了他,母親去世后他迅速結婚并有了小孩。這是中國文化中特別強調的順其自然的態度,幫他除去了精神上的負擔,不再懼怕和憂慮,讓他得以自由,所以他說“怕,才不自由”。小說通過故事的呈現,托出觀念的內核:回歸傳統,生命得以安頓,靈魂獲得自由。
《晚安》所抵達的生命之道和文化之道背后還有一個理想主義之道作依托。可以說,正是由于這種理想主義情懷成全了小說內蘊的生命之道與文化之道。這篇小說所體現的是一種道德理想主義,為死亡尋求一種道德上合理的解決之道。小說給出的解決路徑是回到傳統文化的生命觀,尊重生命,隨任自然,去除人為,不過度干預。這種道德上的合理性至為重要,比技術上的先進性更為根本,相形之下,前者擁有絕對的優先權。但是,現代社會為技術思維所裹挾,為了安逸,大有技術至上的勢頭,很容易忽視甚至常常明目張膽地摒棄道德上的合理性。安樂死實際上就是道德與技術交鋒的典型案例。它確實可以帶來舒適,減少疼痛,卻硬生生地將人物化,把人與文化傳統和天地自然的關系斫斷,生命被孤立起來。表面看起來是對生命的關切,實際上是對生命的貶低,將神圣問題降格為技術問題對待。這樣的技術文化硬生生地抹去了生命的終極視野和神圣性,也剝去了生命的文化屬性,破壞了幾千年來的靈肉合一關系,徒剩下一具被物化的肉身。這種觀念和做法是小說所反對的。
鐘二毛對這個難題的思考透露出濃厚的理想主義關懷,在當下情感沙漠化、技術主義至上、人被物化的氛圍中,這種理想主義和脈脈含情的關切稀少而珍貴。而《晚安》并不是孤例,鐘二毛的小說里面往往彌漫著一種普遍的理想主義的溫情。《死鬼的微笑》寫一個女人“要讓男人做一天城里人”。男人是“蜘蛛人”,高空作業掉下來沒了,女人從大瑤山里來辦了后事,就去住賓館、吃龍蝦、找小姐,這就是她理解的城里人生活。她做這些是替丈夫做的,因為他雖然為城市奉獻了汗水、力氣甚至生命,卻沒有享受過城里人的生活。女人找小姐按摩的時候,碰上警察突襲,她從三樓跳下,作者卻不忍心她受傷,安排她跌到遮陽棚上又滾落在舊沙發里。她順利脫身,徑直奔往丈夫出事的地方,訴說她替他享受的城里人生活,突然間她發現照片上的男人笑了。在如火如荼的城鎮化進程中,農民進城務工的事故和故事不在少數,然而鐘二毛的故事是獨特的,充滿溫情的,他要安慰故事中的人物,無論死者還是生者,都要得到靈魂的安妥。雖然肉身的苦難他無能為力,靈魂的安頓卻是他作為一個作家為自己攬下的工作。這種理想主義的溫情也許無補現實,卻委實有益人心。《回家種田》寫一個青年對土地的執著,在土地拋荒、進城務工的大潮中,他就是一尾逆水而行的魚。他的執著是對鄉土的眷念,對家的不舍,然而土地都承包給外地老板了,他被土地和故鄉流放。這種辛酸和諷刺是幾十年來幾代人的困境。雖然這樣的青年幾乎沒有,鐘二毛仍然以這種方式向土地、故鄉和漸行漸遠的傳統生活方式表達一種依戀的溫情和一個理想主義者的挽留。《愛在永別后》寫青竹在男友去世后克服重重困難幫他實現其生前的五個愿望,讀來令人動容。在這種快節奏的工業社會,情感成為一種奢侈品,快餐化是常態,海誓山盟成為油滑的代名詞。然而,鐘二毛依然要在小說中呈現那種深情、長情和純情,仿佛“一生只夠愛一個人”,那是愛情該有的樣子。多數人匍匐在現實的泥沼中膝行的今天,理想主義是一種稀缺的品質,鐘二毛兀自鐘情于此,并高舉它如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實在難能可貴。
結語
《晚安》圍繞安樂死呈現了激烈的對立與沖突,同時還呈現了這些矛盾在生命本相的視域中的圓滿解決。這是一個復雜而精致的作品,故事與哲思渾然一體,作者的沉思隨著故事的進展清晰地呈現,卻沒有強烈的意見和論斷;通過心理的細膩刻畫、形象的參差對照和對語言的嫻熟控制,輕盈婉轉地塑造了一個外表簡單而內里復雜的作品。鐘二毛的小說技藝于此可見一斑。木心說:“輕輕判斷是一種快樂,隱隱預見是一種快樂。如果不能歆享這兩種快樂,知識便是愁苦。然而只宜輕輕、隱隱,逾度就滑于武斷、流于偏見,不配快樂了。”《晚安》里面的判斷就是被這樣輕輕、隱隱地呈現,所以讀者讀起來快樂,大概作者寫起來也是快樂的。
作者單位:深圳技術大學漢語國際教育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