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需要怎樣的文學批評？

在當代文壇，文學批評的墮落，早已是有自共睹的事實，文學批評早已成為溜須拍馬的別名。某些當紅作家的新作甫一出版，無數文學批評家就會集體興奮，爭先恐后地出現在該作家的新書發布會、作品研討會上，率先吹喇叭。他們今天將張三的小說稱為“民族史詩”，明天將李四的小說稱為“中國的《百年孤獨》”。哪怕這些小說寫得再稀松平常，甚至再爛，他們也照樣閉著眼睛瞎吹捧。如此一來，文學批評就像瘟疫，讓人避之不及；文學批評家就像夏天的帶魚，走到哪里臭到哪里。這背后的原因，不得不令人深思?；蛟S僅僅是為了一點可憐的蠅頭小利，或許是為了與當紅作家們稱兄道弟，滿足表面的風光和文壇虛名。殊不知，這些文學批評家白紙黑字、溜須拍馬的文字，永遠都會鐫刻在人們的記憶里，甚至殃及他們的子孫后代，讓其蒙受巨大的羞辱。

文學批評何以墮落至此？文學批評家何以聲名狼藉？這首先得從某些當紅作家內心的虛榮說起，正是因為他們喜歡天花亂墜的吹捧，并對那些吹捧者青睞有加，才造成了當下極端惡劣的文學生態。對于這些傲慢無比的當紅作家來說，凡是指出其作品病象的批評家，都是企圖通過批評他們借機出名，他們甚至在各種公開場合，大動肝火、冷嘲熱諷、小肚雞腸地對批評家進行人身攻擊。誰若對他們的作品說半個“不”字，就是要和他們過不去，就絕不會有好果子吃。一些作家之所以能夠名聲大噪，并不是因為作品寫得有多好，而是因為善于和文學批評家聯袂炒作，制造文壇“熱點”。那些成天圍繞在其身邊抬轎子、吹喇叭的文學侍從和馬屁精，一會兒宣稱該作家制造了罕見的“文壇大地震”，一會兒又宣稱該作家“打敗了馬爾克斯”。某些作品發布會和研討會，就像一場又一場文壇“吹牛大賽”。

沒有批評家敢于站出來說話，那些春風得意的當紅作家，必定就會肆無忌憚地胡寫瞎寫。文壇對這種現象的縱容，進一步助長了他們文學大佬的心態和大腦膨脹，使他們常?？诔隹裱裕懿蛔∽约旱淖?。有個我批評過的詩人，借記者采訪之機，有辱斯文地對我進行無端的污蔑和大肆低毀。稱我的批評是“屬于缺乏起碼的人文修養和批評訓練的人在當街撒潑”，并欲加之罪，上綱上線地誣陷我的批評“不單純是一個詩歌批評的問題，也不單純是一個文化批判問題”，而“是一種基于人性黑暗的發泄”。在為我定下如此巨大的罪狀之后，該詩人依然剎不住車，進而將我的批評說成是“一種精神疾病現象”，是“心理變態”。這種對正常文學批評極為低劣的人身攻擊和情緒失控的耍瘋泄憤，越來越成為某些文學大佬諱疾忌醫的日常狀態。

偉大的作家，從來都擁有無比寬廣的胸襟；偉大的作品，從來都不懼怕任何嚴厲，甚至偏激的批評。果戈理的作品和他內在的教養總是完美地聯系在一起，他不僅虛心聽取批評家的意見，而且常常對自己的內心，進行深刻的解剖。果戈理說：“我身上聚集著各種齷齪的東西，應有盡有，每種都有一點，并且種類如此繁多，至今我還未曾在別人身上見到過?！雹僦昀硌芯繉＜椅毫兴_耶夫說：“果戈理的自尊心很強，甚至可以說太強了，充滿傲慢的自我崇拜。他把自己看成一尊向人間曉諭無可辯駁的真理的神祇。然而這并沒有妨礙他貪婪地、頑強地尋求最嚴厲無情的批評，因為對他來說，作品的完美無瑕高于任何自尊心，即便在最愚蠢的人的看法中，他認為也能夠找到對自己有益的東西。噢，這種情形在作家之中多么罕見??！我一生當中有幸接觸過許多大作家。當他們還年輕的時候，他們尋求批評，傾聽批評?？梢坏┧麄冇辛嗣麣?，得到公認，批評就只能讓他們惱火了，眼睛變得厭倦，嘴唇不耐煩地撇開.\"果戈理對文壇的吹捧之風一向深惡痛絕，即便是朋友對他的作品進行“友情吹捧”和“熱情贊揚”，他也照樣不給面子，并且極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缺點呢，您怎么不指出來呀？”

不幸的是，果戈理時代的文學病象，在當下文壇再一次發生。一些當紅作家在未出名的時候，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托批評家為自己的作品撰寫評論，一旦在文壇暴得大名，迅速躃紅之后，他們便自視為文曲星下凡，容不得一絲半點的批評意見，并且在文壇拉幫結伙，對批評自己的文學批評家進行肆意攻擊、孤立和圍堵。在這種令人痛心的文學生態下，一些曾經大膽刊登批評文章的文學理論期刊，也悄然繳械投降，不再刊登敢于“剜爛蘋果”的文學批評。一些文學爭鳴雜志，也開始改弦易轍，生怕惹出什么麻煩，整個文壇到處呈現出一派好評如潮、掌聲不斷、碩果累累、大師如云、佳作井噴，虛假繁榮的荒唐景象。面對文學理論期刊的不幸沉淪和文學批評家的集體墮落，一些富有正義感和文化良知的文學批評家更是痛心疾首，扼腕嘆息。王彬彬深惡痛絕地說：“現在文學批評最大、最糟糕的問題是：一些從事文學批評的人，完全把批評當成獲取個人名利，建構個人文壇地位的一種手段。”③在王彬彬看來，以此為目的的批評家，會最大限度地迎合他們所看重對象的需要，對他們來說，從事文學批評無非是為了兩種追求：一個是地位追求，一個是利益追求?！耙虼?，他們永遠都在唱贊歌?！雹芪膶W批評家郜元寶的感慨極為痛心：“過去許多批評家肯定作家的優長又指出作家的不足，曾幾何時，這樣的批評越來越少?，F在許多批評家似乎承認作家愛怎么寫是他們自己的事，批評只能在作品完成之后來評頭論足。這種不介入的批評貌似公允，實則放棄了批評的職責，把作家推到不容別人論說的‘天才’的位置，助長了某些作家的驕傲和無知，使他們失去了文學的談話良伴，看不到什么是自己才能的本質，什么是才能的誤用和濫用?！雹?/p>

在這種畸形的文學生態之下，味著良心說瞎話的批評家就像漫天飛舞的蝗蟲，越來越多，大肆侵蝕文壇。為了個人和小圈子的利益，他們黨同伐異、顛倒黑白、文過飾非。當某青年詩人的“屎尿詩”受到文學批評家和某些詩人熱捧，卻遭到全民吐槽、猛烈抨擊的時候，他們不惜赤膊上陣，褻瀆文學的尊嚴，公開為“屎尿詩”站臺，為“褲襠體”大唱贊歌，蓄意貶低和侮辱廣大讀者的審美鑒賞能力，嘲笑他們的審美眼光，還停留在唐宋詩詞年代，跟不上現代詩歌新的時代步伐。而那些真正的文學批評家，總是步履維艱，無端的攻許，對他們來說，簡直就像家常便飯。他們對敢于“宛爛蘋果”的文學批評家公開使用語言暴力，動輒強行定罪：“如果說以前對王安憶《天香》的批評、對賈平凹《帶燈》的批評只是顯示幼稚可笑而已，那么李建軍對莫言的攻許已越過文學批評的底線，純意識形態的思維，‘文革’式的刻薄語言，感覺是已經瘋掉的批評家要把有才華的作家也一個個逼瘋！”°在我看來，并非李建軍的文學批評使作家瘋掉了，而是某些人的故意歪曲事實，任意上綱上線，無端羅織罪名，更容易把批評家逼瘋。

在當代文壇，文學批評的天空，也曾有過非常耀眼的光輝時刻。2004年8月，《十博士直擊中國文壇》橫空出世，可說是一個標志性事件。在該書的序言中，文學批評家李建軍開宗明義地寫道：

法國偉大的啟蒙主義者伏爾泰在回答自己為什么批評高乃依的時候說：“批評應側重偉大人物的不足；若由于偏見而連他們的毛病也欣賞，那么不久我們就會步其后塵。那么我們從名家那里得到的啟示，或許便是如何將作品寫壞了。”在他看來，“誰若不能看出偉大人物的過錯，誰也就不能欣賞其長處?！蔽蚁?，這也許正是那些嚴肅的批評家絕不寬假地批評所謂的“著名”作家的原因。③

在該書中，十名年輕的博士以大無畏的勇氣，在中國文壇罕見地發聲，集體亮相，對那些被批評家們早已寵壞的當紅作家的寫作病象，進行了鞭辟入里的分析和毫不畏懼的批評。在這些年輕勇敢的批評家筆下，任何紅得發紫的作家，只要他們的作品有毛病，都不能獲得免受批評的豁免權。2011年1月10日，《遼寧日報》成功推出的“重估當代文學批評”策劃，更是劃亮了文學批評的天空，讓我們看到了當代文學批評的銳氣和應有的模樣。在這場值得當代文學史永久記憶的大討論中，真正體現了魯迅先生所提倡的，文學批評要“壞處說壞，好處說好”，勇于“爛蘋果”的精神。2011年6月，《文學報》的《新批評》創刊，旋即在當代文壇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受到廣大讀者的爭相追捧，同時也遭到某些當紅作家的切齒痛恨，乃至一些情緒失控的文學批評家的集體圍攻。

令人痛心的是，當代文學批評錯失了一次次良機。自十博士集體出征和“重估當代文學批評”，暢所欲言的文學批評家大膽發聲之后，那種一針見血的文學批評，不但沒有加強，反而越來越少，甚至難覓蹤跡了。《文學報·新批評》在2013年后，更是悄然轉變了方向，不再發表一針見血的文學批評，此前那些敢于大膽批評當代文壇各種病象的批評家，在該報從此銷聲匿跡。這種吊詭的現象，不能不令人深思。

文學批評需要“尋美”，但同樣缺不了“求疵”。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求疵”對于作家的寫作和提高讀者的文學鑒賞能力，作用更加巨大。

就當下的文壇而言，“尋美”的批評，已經越來越變味，被某些文學批評家寫成了一曲曲肉麻的贊歌。在這種一味吹捧的批評之風熏染之下，某些當紅作家內心的膨脹，已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他們每隔一兩年就出版一部長篇小說，甚至短短幾十天，就寫出一部長篇小說，這種長期“高產”，只有產量，沒有質量的怪現象，使許多國家級文學大獎也常常遭到詬病，屢屢成為大眾吐槽的對象。人們將這種奇葩的現象稱為“矮子里面選將軍”，并對形形色色的文學獎再也不感興趣。

當代作家的作品，除了某些低首下心的諛評家肉麻吹捧，拍手叫好之外，幾乎無人喝彩。而某些當紅作家卻非常喜歡當下這種文學的假象。他們以為，只要文學批評家們像炒房團一樣大肆哄炒自己的作品，眾多跟風的讀者，就會對其五體投地，一叩三拜。但非常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即便是當紅作家，他們的作品也照樣賣不動，讀者寥寥，最終落得只能靠網紅來幫助促銷的可悲命運。在這些當紅作家的眼中，寫小說無非就是多賺幾個錢。就像別林斯基所說：“文學工作成了賺錢的可靠手段之后，冒牌文學家會增加不少，壞作品會像洪水一般泛濫文壇?！痹谶@樣的時候，文學批評家義不容辭的責任，便尤為重要，不可或缺。對于當下的作家們來說，無論他們發表了多少小說，上過多少名刊，出版了多少書，困擾他們的依然是，發表出版之后，卻始終沒有人讀，哪怕那些一度紅得發紫的作家，也照樣難以逃脫這樣的命運。無論有再多的文學批評家寡廉鮮恥地進行肉麻的吹捧，也照樣如此。因為那些長期被文學批評家們寵壞的作家，根本就寫不出像樣的，廣受讀者歡迎的作品

在世界文學史上，俄國文學可說是群星璀璨，而文學批評更是功不可沒。誠如別林斯基所說：“在我們這里，大家愛讀批評，這一點是沒有爭論的余地的。一本雜志總是打開在刊登批評的第一頁上，第一篇剪裁開來的文章總是批評；不管一本雜志多么壞，多么萎靡不振，可是只要偶然登載一篇精彩的批評文章，這篇文章就會被人閱讀，登載它的這一期就會被人從塵封積壓的地方翻出來重見天日；雜志具有強大的力量，首先應該歸功于批評。如果沒有批評，雜志就像沒有臉的人像，解剖學的實驗標本，而不是活生生的有機生物。”②反觀當下文壇，許多當紅作家連這樣起碼的文學常識都沒有，他們一面幻想讀者多買自己的書，一面又拼命貶低文學批評家，并一再宣稱，他們根本就不讀文學批評，更不會在寫作時考慮讀者。在他們看來，文學批評家完全就是寄生在他們作品身上，靠作家的作品才能生存的寄生蟲。正因如此，他們從來就不會在內心里尊重文學批評家，真誠地聽取他們的批評意見，其作品遭到讀者的唾棄，可說是自食其果，理所當然。

當下從事文學批評的人，許多都不具備文學批評的能力，哪怕他們即便是受過專門的文學訓練，擁有文學教授這樣嚇人的頭銜，因為文學鑒賞不僅需要知識，而且更需要天賦和勇氣。一個既沒有文學天賦，又沒有勇氣說真話的人，要想成為真正的文學批評家，的確是非常困難、緣木求魚的事情。他們許多都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他們并非熱愛文學，而是因為文學僅僅是他們賴以賺取鈔票的生存之需。為此，他們總是“多栽花，少栽刺”，把文學批評當成是一種獲取個人利益的專屬工具。而文學批評的真聲音，在這樣的批評家身上，從來就看不到。

我心中的批評，是一種不溜須拍馬，不懼怕任何來自文壇內部和外部的壓力，直視作家文本的批評。這樣的批評，沒有個人功利，沒有作家與批評家之間的人際交接，乃至暗中纏繞。就像從無畏懼的伍爾夫，哪怕是再熟悉的作家朋友，再有名的文壇大師，也照樣會成為她批評的對象。其對喬伊斯的批評，堪稱文學批評的光輝典范。在英國，伍爾夫和喬伊斯都是名震遐邇的文壇巨擘，他們抬頭不見低頭見，但即便如此，仍然不能阻擋伍爾夫對喬伊斯的《尤利西斯》進行毫不留情的猛烈批評，并將這部故弄玄虛、晦澀難懂的小說，稱為是一場文學的“災難”。對于英國文壇如雷貫耳的哈代，伍爾夫同樣是壞處說壞，好處說好：“哈代是一位偉大得多的作家。然而作為一位小說家，他卻不那么成功，因為他的人物‘過分地遷就情節；除了他們的鄉村性格之外，他們的活力已喪失殆盡，他們變得單薄而干枯一一他對于因果關系的強調，已超過了他的表現形式所能負荷的程度?！雹傥闋柗蚺c喬伊斯不僅是同齡人，而且一度非常欣賞喬伊斯早期的小說，但并不妨礙她對《尤利西斯》的弊病進行公開批評。而喬伊斯也并沒有認為，伍爾夫自視才高，借機炒作，故意制造文壇熱點，吸引讀者的眼球，乃至蓄意打壓喬伊斯。如日中天的哈代，也并沒有因此與伍爾夫反目成仇，而是對伍爾夫真誠的文學批評保持著深深的敬意，從而成全了英國文壇三位大作家無比感人的文壇佳話。

作者單位：深圳市寶安區評論協會① ［英］弗吉尼亞·伍爾夫：《論小說與小說家》，瞿世鏡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版，第33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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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著作類

劉建明：《宏觀新聞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8頁。

［美］歐文·M.費斯：《言論自由的反諷》，劉擎、殷瑩譯，新星出版社2005年版，第55頁。

2.期刊類高鑫、賈秀清：《電視文化身份的多維度審視》，《現代傳播》，2000年第4期。

3.報紙類

關晉勇：《中國比美國形象好》，《環球時報》，2005年6月27日，第 × 版。

4.學位論文類

作者：《文章名》， xx 大學博士/碩士學位論文， x× 年，第 xx 頁。

5.英文文獻（注意首字母大寫、斜體和標點符號問題）（著作）PeterBrooks.TroublingConfessions：Speaking GuiltinLawandLiterature.Chicago： UniversityofChicago Press，2000.p.48.（著作題名斜體）（期刊）HeathB.Chamberlain.“OntheSearchforCivilSocietyinChina”.ModernChina，Vol.19，No.2，1993.p.199-215.（文獻題名用英文引號標識，期刊名用斜體）

6.轉引文獻

章太炎：《在長沙晨光學校演說》，1925年10月，轉引自湯志鈞：《章太炎年譜長編》下冊，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823頁7.網絡/電子文獻

作者：《文獻名》，文獻出處，文獻鏈接，文獻發表時間，文獻訪問時間（若無法查證作者和標題，可簡化為“材料來源：文獻鏈接，文獻發表時間”）。

王明亮：《關于中國學術期刊標準化數據庫系統工程的進展》，1998年8月16日，ttp：//ww.cajcd.cn/pub/wml.txt/980810-2.html ，1998年10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