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盡量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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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寫創作談當作一次回望和梳理，這篇也是如此。

《巴比倫鐵塔》這本書的十篇小說，寫于2022年和2023年，那時候國內還處于疫情的籠罩之下，廣州經歷了最嚴厲的封控，又成為第一批放開的城市。那段時間，我往返于工作地和居所，看見身邊的人對“病”的恐懼，轉化為對人的恐懼與疏離。在地鐵里，我們為了生活擁擠在一起，雖然只戴著一層薄薄的口罩，但所有人之間是巨大的距離，是冷冰冰的關系，我們相互猜疑，相互排斥。

告別人群，回到方盒子一樣的居所里，我們通過網絡平臺發布自己的身體狀況，在確認死亡距離自己尚遠之時，開始調侃自己靠意志克服了身體的不適。就是在那樣的背景下，我嘗試用一種有別于以往的方式來寫故事，且讓故事發生在一群機械的、理性的、僵硬的機器人身上，借用他們的視野來審視人的處境。

2022年初，我寫下了第一個機器人題材小說一《機器人俱樂部》。從《機器人俱樂部》到《在卡維亞蒂》，我看到了許多變化，無論是創作動機還是對文學的理解，抑或是美學探索。《機器人俱樂部》是一次嘗試，《Z》則開始了建構，《機器人學》是建構的核心，《巴比倫鐵塔》是烏托邦建成的模樣，書中的最后一篇一《在卡維雅蒂》則是一次信念的瓦解。

2025年2月，是我在廣州這座城市生活和工作的第八年，這個數字在“漂”一族眼中可能算不得什么。我只是常常感慨，小時候時間過得很慢，讀書的時候時間也過得很慢，自從離開校園來到人潮涌動的街道，在匆匆往返的公交車和地鐵上，時間就流逝得特別快，仿佛事物靜止的時候時間也跟著靜止，奔波的時候時間也跟著奔波。八年時間，按照每年250個工作日，每天1.5個小時計算，我和無數個人，在地鐵里整整擠了3000個小時，這么一說，似乎有種被按在水里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我把現實生活放置在機器人文明上，很多人問我，這本書的書寫對象為什么不是外星人，或者其他物種。我認為我對機器人這一敘事對象的選擇是準確的，除了上面所講的機械、冰冷、僵硬，機器人的節肢屬性讓其看起來像站立的螞蟻，而螞蟻的族群中，大部分都是工蟻，他們四處奔走，搬運和建造，直至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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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本書中，有好幾個地方寫到報廢，寫到戰敗，寫到死亡，無論是《Z》中那個用機器人尸體堆壘起來的島嶼，還是《巴比倫鐵塔》中用機器人尸體鑄造的鐵塔，以及《在卡維雅蒂》中寫到的機器人墓地。這一切其實源自我內心的迷惘，我總在思考意義，這些思考又常被未知和絕望籠罩。我雖然常常陷入迷惘，卻也堅信最終會出現答案，這個答案就在前方不遠處，或者就在生命終結之時。

所以，有人問為什么小說名叫《巴比倫鐵塔》，而不是埃及塔或者通天塔。巴比倫在阿卡德語中，是“神之門”的意思，通往神所在的地方。我在寫這一百多個機器人的故事時，讓他們在絕境中尋找意義，探索存在，可這些機器人還是不由自主地要靠近光明，身在地下一層，夢想著抵達更高的塔樓，去接觸光。我選擇了“鐵”這一介質，是因為鐵很普遍，柔韌度好，容易塑形，又清脆，而且容易被腐蝕，所以由鐵部件組合成人體形態的機器人是普遍的、立體的、知生死的，是我所觀察到的現實中的大多數。

在寫這一系列機器人小說的時候，我希望自己是帶著情緒去創作的，我認為創作過程中，作者的情緒很重要，雖然作者常常隱藏在文本后面，但情緒是一種態度。我希望那些徒步、奔跑、跳躍、飛行的機器人，同樣具備情緒，雖然他們是一堆鐵，但也是堅硬且頑固之體。同時，他們還要有信仰，對鐵意志和對自由、光的信仰。

這本小說集，是我現階段收獲的一個果實，雖然沒有造成多大的水花，像朋友在調侃中說的那樣，給世界一點時間。寫小說的時候我是推石頭上山的西西弗，現在書出版了，我在下山的路上，是時候構思下一部作品了，然后再推一塊石頭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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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去的2024年，我最大的收獲，并非寫出什么作品，而是，在工作之余，得以抵達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一一帕米爾高原。我從廣州出發，飛行五個小時，抵達喀什，從喀什乘車一路攀爬，沙漠、荒野、牧場、雪山、湖泊，立體的事物總是百看不厭。

在此之前，我曾對西部有過無數次的向往和想象，可當我抵達高原，看見一座座光禿禿的滿是黃土和碎石的荒山以及與云霧融為一體的雪山之時，才明白什么是山的壓迫感，和所謂的遼闊之境。詞語無法概括站在慕士塔格峰前的那種感受，自然之力在地表上創造了震撼的風景，人如同螞蟻般攀爬在路上顯得尤為渺小。我站在瓦罕走廊的邊緣，站在盤龍古道上眺望西昆侖山，感慨古人征戰以及玄奘取經之路的艱辛。

我這樣的城市中的“囚鳥”，在更接近天空的地方，即便無法翱翔，疲倦和煩惱還是減少了許多。在遼闊的世界里高速行駛，浩瀚的連綿的風景在窗外彷徨，我多次忍不住要下車，去接觸這些景色，想要把景觀統統塞進身體里，即便身體膨脹炸裂也在所不惜。本不應該在高反中過多運動，但塔吉克族小孩熱情邀請，我們在海拔三千五百米的牧場上踢了半個鐘的足球，他們長滿雀斑的臉，清澈的眼睛，這些淳樸與天真又在沖擊我的鋼鐵觀念。

作為一個招雨體質的人，我經常去到一個城市，那里就下雨，從飛機降落喀什的時候天就開始下雨，去到塔縣，塔縣也下雨，從塔縣回喀什的路上，車開得匆忙，可還是沒能躲過雨，穿過公格爾隧道沒行駛多遠，泥石流攔住了去路，從下午六點到晚上一點，我們在公路上等了五個多小時。

這趟旅程給我帶來了很多震撼，或許我們真的需要走到自然當中去，去徒步，去冥想，獲得釋放與治愈。從烏魯木齊飛回廣州的五個小時里，我本想打開電腦寫點東西，可窗外的風景再一次讓我停了下來，五個多小時的飛行，有兩個半小時，窗外都是高山和黃土。這一切，在以科幻的手段來書寫故事的人面前，顯得尤為波瀾壯闊。我開始審視自己的文字，如此輕巧地描寫天地宇宙，是否對自然失去了敬畏，所謂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更應該在自然面前多做思考，多做參照。

公格爾峰、白沙湖、慕士塔格峰、塔莎古道，景致還在原地，流動的是時間。那些褐色、綠色、白色、金色和藍色的風景，在我的時間里，已經過去八個多月。在城市的漩渦中，我不時通過冥想，抵達5500公里外的高原和荒野，在寫新的作品之前，我有必要清空腦海中的一切，把所有念頭和情緒埋在冰川之下。

最近我在重讀馮內古特的《囚鳥》，以書中的一句話作為結尾再合適不過一—“因為過去太難堪，未來太可怕，我盡量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作者單位：花城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