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理論能否成立,是否具有穿透力,與這一理論是否來自廣闊深厚的社會實踐,有著直接關系;而構成理論體系的概念系統,并非創立者的憑空虛構,而是來自對實踐活動的發現、提煉與理性闡釋。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有著特有的概念系統,它對應著一百年來中國新詩傳播接受歷史實踐,每個概念均有獨特的內涵與外延,在實踐維度上,都是及物性的。這些是梳理、闡釋這一詩學概念系統時,必須確立的認識前提。那么,這一概念系統是怎樣的?母概念、子概念與核心概念各自的內涵與特征是什么,彼此間構成怎樣的結構性關系?
一、母概念
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作為一種理論稱謂,它本身就是這一理論體系的最大概念范疇,或者曰母概念,它由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所構成;若以詩學為基點,則這一母概念,包括接受詩學、傳播詩學、傳播接受詩學、新詩傳播接受詩學等。它們是構成母概念的基點性概念,或者說是這一詩學體系的本源性概念,屬于母概念范疇。
中國,是這一理論及其所對應的實踐的國別場域,是傳播接受的行為場地與理論展開空間。實踐決定了理論的發生與成長,賦予理論以相應的厚度與穿透力,中國作為實踐發生、發展的場域,其博大與豐富又使該理論體系具有內在的廣度與深度,劃定了思考與建構的文化疆域,也決定了理論言說的話語風格。
新詩,是該詩學理論的基點與靈魂,在體系中,所有主體行為都圍繞它展開,其屬性決定了該理論的特征,從傳播學視野看,它決定了該理論的類型與范疇,所以是我們研究該詩學理論時必須永遠聚焦而不能偏離的基點。如果說傳播學具有社會科學的特征,那新詩則以自己的詩性,使這一理論具有內在的人文性,賦予這一理論以詩性本色,使之成為指向人的情感與精神范疇的理論,這是該理論與其他社會科學理論體系不同的特征。
詩學,狹義上,是關于詩的理論,一切談論詩、指向詩的理論,都屬于詩學范疇,它與詩的歷史幾乎同時發生,林林總總,形形色色,浩如煙海,可謂是人類文化史重要的組成部分。對于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而言,它是大系統,二者之間構成包含與被包含關系,如果說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是枝,那詩學就是根,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是詩學這一古老理論進人現代社會后生長出的新枝,根深才有葉茂。詩學是根,但又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根,我們考察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不能忘記根的存在,但由根而長出新枝的生態環境、生長過程、精神功能、藝術特征及其價值,才是研究的基本對象。在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體系內,詩學處于二級概念的位置,但相較于別的二級概念,它又屬于原點、母本概念,現代理論或者曰“新枝”理論作為后發性理論與其母本理論之間大都具有如此關系特征,因而其理論體系相對于母本理論更為豐富復雜。
決定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理論成立的是傳播與接受,即傳播詩學和接受詩學是這一詩學理論的基點性概念譜系中的支撐性概念。
傳播詩學。從信息表達角度,人類社會的一切行為,都屬于傳播,傳播創造一切,傳延一切,社會存在于傳播之中,文化存身于傳播,傳播創造了人類賴以生存的社會,是一個無法劃定邊界的社會歷史文化概念。詩歌,是人類社會文化的一部分,相比于堅硬的社會,它柔軟而多情。詩言志緣情,是一種傳播,詩教是基于言志緣情上的一種傳播,一種維系社會的文化途徑與方式。因而,傳播詩學有廣義、狹義之分,傳播學上的傳播論,屬于廣義的傳播詩學,這里的詩學也就是一般理論的意思,凡是關于傳播的言論與研究,都屬于廣義傳播詩學;而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體系中的傳播詩學,則是狹義的,是以中國新詩傳播現象為研究對象的詩學,是詩歌維度的傳播學,它是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得以成立的支撐性概念,在這一詩學理論中具有支配性與標簽性。
接受詩學。傳播的目的是接受,接受詩學是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理論體系中另一支撐性標簽化概念。人類社會活動中,一個信息發布出來,連接著兩端,一端是信息本源,另一端是接受者。發布者可能是信息的生產者,也可能是信息的接受者,他將信息發布出去就成為傳播者,傳播者與接受者相共生,二者對信息的處理行為構成完整的傳播接受過程;這個完整的行為過程,又只是綿延而廣大的傳播接受體系中的一個基本單位,就如同某一行星在無限宇宙中只是一個不起眼的星體。接受,如同傳播,是一個社會歷史文化概念,人類文化在不斷地接受中熔鑄,生產,再創造,生生不息,研究這一現象的理論就是廣義接受詩學,是社會再生產、歷史文化再創造意義上的接受詩學。與之相比,言說、研究中國新詩接受現象的詩學,就是狹義的接受詩學。這是一種與社會和人同時發生關系的詩學,一種以社會建構和人文生產為重要內容與發動機制的詩學。
傳播接受詩學。它是兩大支撐性核心概念所合成的新概念,屬于這一詩學體系中最有力量的聚焦性概念。傳播與接受,是最基本的個體行為和社會行為單位,合二為一,構成普遍性行為關系結構,正是在這一意義上,我們將考察、研究一般傳播接受現象的理論稱之為廣義傳播接受詩學,將以詩歌為傳播接受對象的傳播接受理論稱之為狹義的傳播接受詩學;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體系中的傳播接受詩學,是以新詩的傳播與接受為研究對象,是狹義詩學史上出現的新興詩學。傳播與接受合二為一的關系,使得傳播接受詩學的內涵與外延相當豐富復雜,既包括傳播方面的內容,又涵蓋接受詩學內容,二者之間構成一種結構性相互生成關系。一方面,彼此是獨立的詩學體,以獨立身份進行對話交流,尋找融合的機制,完成一體化使命,在這種一體化融合中豐富自己的獨立性;另一方面,它們各自的獨立身份,又決定了其對話具有沖突性,在沖突中張揚自我身份,以沖突的方式走向融合、一體化。所以,傳播接受詩學作為一個集合性概念,其結構性關系相當豐富復雜。對話與沖突,使得其結構體不是傳播和接受的簡單相加,而是生成出許多新質,為這一詩學理論拓展出新的空間。
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在該理論體系中,它是最大的集合性概念,一個包容性與生成性的母概念。經由它,才能認識這一詩學內在的關系構成機制、關系特征與生成動力,才能更深入地理解各個基點性概念的發生機制、詩學功能與表達限度,才能弄清其生成性特征。在這一集合性概念中,中國,展示了一種世界性視野與全球化背景,標注出該詩學在現代世界詩學體系中的中國詩學身份;作為一種國別概念,它打開了中國詩學的固有框架與邊界,賦予中國詩學以世界性與現代性,使得這一詩學的內容、觀念以及內在機制具有世界性與中華民族性。新詩,限定了該詩學的歷史時段與詩類身份。新詩自20世紀初發生,其傳播接受的歷史內容是該詩學的研究對象,它不僅標識出理論指向的歷史時段,而且“新”提示了“舊”的歷史,即該詩學是中國歷代傳播接受詩學的有機部分,是其新發展階段;所謂新發展,指的是該詩學關注的是有別于舊詩的新詩的傳播接受現象與問題。關注對象的突出特征“新”,既是時間意義上的“新”,亦是文化意義上的“新”,即一種區別于傳統的現代性特征。中國與新詩的組合概念“中國新詩”,是一個復雜的結合體,包含著深刻的現代世界觀、文化觀與詩歌觀,在該詩學體系中,屬于劃定疆域、確立性質的概念。我們的古人不會形成“中國詩歌”意識,因為他們持守的是“天下主義”,他們心中沒有“中國漢代詩歌”“中國唐詩”“中國宋詞”“中國元曲”的觀念,“中國新詩”是進入現代社會后才可能出現的觀念范疇,其出現的前提是現代世界意識、國族焦慮與中國身份認同,屬于典型的現代性歷史事件。它指的是現代中國詩人創作的現代性詩歌,容納了現代化的中國、現代化的中國詩歌的全部豐富性、復雜性,也正是在這一意義上,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是具有中國獨特現代性特征的詩學。傳播與接受組合為“傳播接受”,之所以將二者合并在一起,是因為一個是行為過程的起點,一個是終點,在社會運動、個體行為中不可分割,共同完成一次信息傳遞、文化創造的歷史。在該詩學體系中,“中國新詩”是作為信息而被傳遞的,“傳播”與“接受”各有自己的行為主體,客體是“中國新詩”,主客體相遇完成一次文化信息傳遞、展示過程,即是說“傳播”“接受”作為動詞與“中國新詩”不可分割,沒有“中國新詩”就沒有該體系中的“傳播”“接受”,而沒有“傳播”“接受”,“中國新詩”作為一種文本是無法展示自我、完成自我以實現自我審美價值。在體系中,它們彼此不能分割,但又不是簡單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是主謂關系、主客關系,是某一行為直線中的起點、終點關系,這種關系不是封閉的,而是無限展開的。它們不可分割的關系,可能是同向的,也可能是逆向的,傳播、接受的是中國新詩,但詩的傳播與接受生來就不是物質性輸送,而是文化再造行為,所以其中一定有偏離與變異,于是它們之間形成一種內在的沖突關系。這種沖突關系,為該詩學體系帶來了風險與活力,也正因此,“傳播”“接受”是該詩學體系中最基礎的也是最重要的概念,是該詩學理論成立的事實前提與本質屬性。
所以,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作為一種集合性母概念,其內在關系極為復雜,構成它的幾大基點性概念都有自己的內涵、外延,在系統內部,各自扮演著不同的角色,發揮不同的作用,只有在詩學系統中,基點性概念才能彰顯自己的價值,并生成新的意義,或者說獲得自己的生育、生成功能;而整個詩學系統,又依賴著這些基點性本源概念,因它們而成立,成為一個包含不同力量因素的整體,一個充滿張力、具有獨特屬性的詩學體系。
二、子概念系統
子概念是母概念的組成單位。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作為一個系統,其概念譜系相當繁復,如上所論,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接受詩學、傳播詩學、傳播接受詩學、新詩傳播接受詩學等,屬于構成母概念的基點性本源概念,而所有的子概念都是由它們所派生。
在這些本源性概念中,處于核心位置的是傳播和接受,它們及其派生者構成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的基本面貌與特征。傳播作為基點性概念,派生出傳播者、傳播主體、傳播環境、傳播語境、傳播對象、傳播文本、傳播通道、傳播載體、傳播媒介、文字傳播、聲音傳播、紙媒傳播、數字傳播、傳播鏈、傳播意圖、傳播選擇、傳播倫理、傳播偏離、傳播力、傳播時空、傳播目的、傳播歷史、傳播頻率等等;接受是傳播的目的,既是終端,又是新傳播的起點,它作為基點性本源概念,派生出接受主體、閱讀期待、接受心理、接受姿態、閱讀體驗、接受美學、接受過程、閱讀接受、接受語境、接受背景、接受倫理、接受意圖、接受選擇、批評接受、接受反應、誤讀、接受程度、接受轉化等。而且,這些派生者,還會以自己為中心,派生出大量新的術語。
在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這一母概念中,中國、新詩、詩學作為基點性概念,則限定了傳播接受的對象和領域,限定了母概念安身立命的身份是新詩理論。它們作為基點性概念,一方面將傳播與接受引入中國新詩理論范疇,使其落地,獲得實踐形式與現實感,派生出一系列更為具體的子概念,諸如讀者、精英讀者、大眾讀者、工農讀者、新詩廣告、新詩通訊、新詩序跋、新詩翻譯、新詩批評、新詩史、新詩選本、笨謎說、晦澀論、朦朧說、白話詩、自由體、無韻詩、街頭詩、朗誦詩、民歌化、歌謠體、民歌體、散文化、大眾化、口語詩、新詩經典化、新詩經典塑造、新詩經典性、新詩人形象塑造、新詩邊緣化、新詩遴選等;另一方面又將新詩領域、詩歌理論領域的某些一般觀念范疇帶入母體譜系,諸如詩言志、詩緣情、節奏、格律、詩教、興觀群怨、新格律、詩底進化、新詩音節、新詩結構、詩歌現代化、新詩潮、世界詩歌、意象派詩歌、象征主義詩歌、浪漫主義詩歌等,它們成為支撐傳播接受詩學的普泛性子概念,使得傳播接受詩學成為以獨特身份而獲得普遍性價值的詩學。
這些子概念,從發生學看,與百年文化變革史、新詩演變史分不開,是新文化、新詩歌的產物。“五四”新文化運動以后,傳統詩學失去了固有的實踐土壤,舊的詩學術語,例如聲律、對偶、靜穆、風骨、體物、溫柔敦厚、思無邪、神韻、興、觀、群、怨、頓悟等,失去了話語場,在新文化、新文學、新詩歌倫理語境中,其合法性受到抑制,固有價值失去了展示的話語空間,逐漸被新的詩學術語取代,諸如象征、通感、晦澀、自然音節、自由形式、詩體解放、白話體、散文美、敘事詩、民族形式、大眾化、形象化、陌生化、朗誦詩、情緒流、純詩、音畫、形式、頹廢、感受、體驗、知性、抒情等。這些新的詩學概念,或者由日本、歐美輸入,或者發掘、轉化于中國詩學小傳統;或者由不斷創造的“國語的文學”“文學的國語”所生成。但無論源于何處,都經過了新詩創作實踐檢驗,具有較強的創作實踐性和理論探索性。其中,有些主要屬于新詩創作范疇;有些基本上屬于傳播、接受范疇;有些則因為創作與傳播接受的一體性關系,而處于二者之間,或者說屬于廣闊的新詩創作和傳播接受范疇。
從系統結構看,子概念譜系具有等級圈性和功能差異性。所謂等級圈性,是指系統的層級性和圈子屬性。中國新詩傳播接受作為母體概念,由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這些基點本源性概念構成,而這些基點性本源概念,各自歸屬于不同屬性的系統,彼此獨處時的內涵、外延差異性很大,種的屬性不同;但是組構為一個系統時,其固有特征、屬性便發生某種變異,或者說它們只是拿出某一方面的特性來與其他概念發生關系,形成新的概念結構。在這個結構中,傳播、接受是母概念的性質標簽,屬于派生性最大的基點性概念,由傳播和接受所生發的子概念,離母概念最近,在整個系統中起支撐性作用,諸如傳播語境、接受語境、傳播媒介、傳播鏈、傳播目的、傳播效果、接受效應等,屬于子概念系統中支撐功能性最突出的概念,屬于距離母概念最近的圈級概念。傳播語境、接受語境,具體而言,就是指不同的歷史時期所形成的言說表達語境,如“五四”傳播接受語境、30年代革命文學傳播接受語境、40年代戰爭文學傳播接受語境、50年代社會主義文學傳播接受語境等;傳播媒介指的是報紙、期刊、書籍、歌曲、光盤、影視等;傳播鏈就是傳播鏈條,百年新詩傳播接受過程中形成了不同的傳播鏈,諸如批評傳播鏈、選本傳播鏈、文學史著作傳播鏈等;傳播目的就是傳播的訴求,諸如新詩創作發展訴求、文化啟蒙訴求、社會革命動員訴求、經典遴選訴求等;傳播效果指的是傳播的功效,不同詩人、詩作的傳播效果不一樣,例如《嘗試集》的傳播效果就不同于《大堰河一一我的保姆》等;接受效應,就是接受效果,有個人審美閱讀效應、社會接受效應、創作效應、經典化效應等。而由中國、新詩、詩學所派生的子概念,如上所論,可分兩類,一類是中國新詩百年歷史上那些具有傳播接受特征的具體概念,屬于中國新詩傳播接受歷史實踐過程中的概念,具有歷史的階段性、時代性與中國性特征,它們將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與外國的、中國古代的詩歌傳播接受詩學區別開來,屬于現代中國實踐圈級概念;另一類屬于詩歌領域、新詩領域的一般性概念,或者說外圍性概念,它們距離傳播、接受這兩大基點性概念距離遠,換言之,屬于更大理論范疇和實踐圈的概念,但在中國新詩傳播接受這一母體譜系中則同樣非常重要,它們使這一母體詩學獲得言說的可能性,因而也具有了更廣闊的歷史價值與詩學意義。這些就是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子概念譜系的等級圈性與功能差異性。
三、核心概念
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是研究一百年來中國新詩傳播接受現象與問題的理論,不僅具有純理論性的內容與思辨性品格,如上所論,其基點性本源概念所派生出的大量子概念,構成復雜的理論系統;而且還包括一百年來中國新詩傳播、接受歷史過程中所產生的具體理論形態,它們參與了新詩的歷史建構,屬于該理論體系成立的事實前提,是該詩學理論建構的歷史依據,其重要術語構成了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的核心概念。因為歷史過程中許多具體術語,諸如大眾讀者、青年學生讀者、市民讀者、工農讀者等,是讀者這一總體性類概念的對象化形式,或者說具體承擔者,所以筆者將總體性類概念稱為核心概念,核心概念中當然包括新詩傳播接受過程中那些特別重要的具體術語。大體而言,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的核心概念主要有:新詩人、讀者、新詩文本、大眾化、晦澀、朦朧、新詩批評、新詩選本、文學史著作、新詩創作轉化、新詩經典化、新詩形象塑造等,之所以稱它們是核心概念,是因為它們或者是一百年來新詩傳播、接受行為的具體實施者、承擔者,或者是新詩傳播接受內容的構成者,反映了傳播接受的效果與價值。
新詩人,就是一百年來創作現代白話自由體詩歌的詩人。他們既是詩人,創作了供傳播、接受的新詩文本,又是新詩傳播者和接受者,傳播新詩理念、新詩文本,并以創作轉化接受既有的新詩藝術。“新”是其突出特征,歷史地看,他們是新文化運動以降現代文化的倡導者、啟蒙者,是新文化、新文學的宣講者與表現者,以新詩參與一百年來中國文化的現代化、文學現代化和詩歌現代化建設。所以,他們既是新詩人,其身份又超出了詩人范疇,一代又一代的新詩人,以世界為視野,以中國為立場,以白話自由體新詩探索為己任,通過新詩創作,傳播、推動了中國社會的歷史轉型與現代進步文化建設,他們在中國新詩傳播接受過程中,聚創作者、傳播者和接受者身份于一體,屬于歷史創造的主體。
讀者,就是新詩閱讀者,在20世紀初新詩發生后的百年歷史上,他是一個內涵豐富的概念,從不同角度分類,大體有:普通讀者、業余讀者、大眾讀者、底層讀者、平民讀者、專業讀者、精英讀者、學生讀者、教師讀者、中國讀者、外國讀者,等等。不同歷史時期,政治文化語境不同,詩歌發展狀況各異,新詩的社會訴求、詩性表達不同,因而出現了特定的讀者群體,例如“五四”時期的平民讀者、農工讀者、小職員讀者、留學生讀者等,三十年代的大眾讀者、布爾什維克讀者、革命讀者、小資產階級讀者、都市太太讀者等;四十年代的農民讀者、戰士讀者、街頭詩讀者、根據地讀者、知識分子讀者等。他們是新詩的接受者,鑒賞、評判新詩,新詩經由他們的閱讀實現自己的價值,詩人經由他們的閱讀反饋而堅持或調整固有的創作路徑,他們以接受者身份參與、推進了新詩創作的歷史演進。
新詩文本,由詩人所作,是傳播、接受的對象,經由讀者閱讀再創造,其價值被發現、闡釋與增殖;它連接詩人與讀者,沒有新詩文本,就沒有新詩讀者,也就沒有新詩傳播、接受,新詩傳播接受詩學也就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所以它是該詩學存在的前提與重要基石。新詩傳播接受詩學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研究新詩文本如何經由讀者閱讀接受與傳播而最終完成自己、生成價值的歷史過程與機制
大眾化,是白話新詩誕生后倡導的一種觀念,要求新詩人面向大眾,與大眾感同身受,為大眾寫作,寫大眾看得懂、喜歡看的作品。新詩大眾化經歷了啟蒙大眾、動員大眾進行社會革命、參與抗戰、進行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等階段。大眾化,既是內容上的要求,也是藝術追求,它連接著詩人、文本與讀者,要求詩人寫出大眾讀者能夠閱讀接受的作品,所以屬于新詩傳播接受詩學理論范疇。在新詩史上,它作為一以貫之的概念,具有強大的派生性與影響力,歌謠化、散文化、口語化、民間化等,都是以大眾化為目的。大眾化作為一種現代文化理念,賦予中國詩歌以新的詩性面貌與特征,拓展了詩歌價值實現的空間,但同時也提升了詩性創造的難度,使平衡詩性創造與大眾文化之間的關系成為新詩人必須直面的藝術難題。
晦澀、朦朧,是讀者閱讀文本時的感受與反應,屬于接受詩學范疇。從20世紀20年代開始,晦澀、朦朧就成為評判某些新詩作品的重要術語,其意是文本內容艱澀或隱晦,不易把握,而這種艱澀或隱晦往往又與藝術形式的超常規特征或者說先鋒性有關。一般大眾接受不了,甚至專業讀者都無法理解,不利于傳播接受,弱化了詩歌參與現代文化創造的功能,因而晦澀或朦朧這兩個本與閱讀主體理解力相關的概念或者說屬于審美范疇的概念,變成了否定性價值判斷的概念,使得傳播接受標準取代了詩歌審美尺度。
新詩批評,就是評論新詩,源于對白話新詩這一新興詩歌藝術的辯護,旨在擊退反對者的攻擊,同時通過專業化評說引導一般大眾讀者欣賞、接受新詩,屬于新詩傳播接受范疇。新詩史上,出現過圍繞胡適的《嘗試集》、郭沫若的《女神》、汪靜之的《蕙的風》、俞平伯的《冬夜》、何其芳的《嘆息三章》、李季的《王貴與李香香》,以及舒婷、顧城等的詩歌的批評事件,旨在推進新詩藝術發展。新詩批評既是閱讀反應,屬于接受范疇;又是傳播新詩作品及其理念,屬于傳播范疇,一個世紀以來的新詩批評歷史事件構成了新詩傳播接受重要的歷史脈絡。
新詩選本,就是新詩選集,包括別集和總集。新詩發生不久,新詩選本就出現了,諸如1920年上海新詩社出版的《新詩集》、上海崇文書局出版的許德鄰編的《分類白話詩選》、上海亞東圖書館出版的胡適的《嘗試集》等。新詩選本作為新詩傳播接受詩學核心概念,對應的是一百年來編輯出版的不同類型的新詩選集,“選”是一種閱讀后的接受行為,結集出版就是接受后的再傳播,所以新詩選本屬于典型的體現傳播、接受內涵的概念,百年新詩選本史構成了一種特別的新詩傳播接受歷史。
文學史著作,就是敘述文學歷史的著作,在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中,它對應的是所有敘述過新詩歷史的文學史著作,包括專門的新詩史著作。20世紀20年代,文學史著作就開始敘說新詩,在賦予新詩歷史合法性同時,傳播新詩,推動新詩進一步發展。在新詩傳播接受體系中,文學史著作最具權威性,它與新詩其他傳播、接受形式之間構成互動影響關系,使傳播接受具有了史的高度與品格,而文學史著作也因傳播接受功能的滲透而具有鮮明的現代感與當代性。
新詩創作轉化,屬于傳播接受美學范疇的重要現象與問題,詩人閱讀他人詩作,或接受他人的評論觀點,在創作中自覺不自覺地傳承、轉化某種詩學理念或藝術經驗,這是百年新詩傳播接受的普遍現象,屬于更內在的審美創造活動。在這個意義上,新詩創作史與傳播接受史屬于合二為一的歷史現象,清理新詩發展史必須關注創作中的接受轉化現象,研究新詩傳播接受史不能只停留于外在的傳播接受事實,必須從創作維度作深入的梳理、闡釋。新詩創作審美轉化研究是打通新詩內外部關系研究的重要途徑。
新詩經典化,就是將新詩化為經典,而化為經典的過程漫長,這個過程的特點就是傳播與接受,換言之,新詩經典化是由傳播接受完成的。新詩傳播接受的功能,一是推動新詩自身的發展;二是以詩育人化人,促進人的健康發展;三是參與文化建設,推動社會現代化進程;除此之外,將一些優秀的新詩作品遴選出來,發掘、傳播其價值,使其意義得以增值,走向經典,亦是新詩傳播接受的重要功能。簡言之,新詩經典化是新詩傳播接受話語體系中的重要內容,構成新詩傳播接受的核心概念。
新詩形象塑造,就是塑造新詩形象。新詩作為一種新興的詩歌形態,其形象包括兩方面的內容,一是傳播接受對詩人的引導,使其形成某種新的詩歌理念,鞏固或改變其創作路徑,創作出相應特征的新詩作品,在創作層面參與新詩形象建構;二是新詩批評、新詩選本、文學史著作等以自己的方式,言說新詩,完成對新詩形象的塑造。即是說新詩傳播接受與新詩形象塑造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深化認識傳播接受問題,就必須研究新詩形象塑造,新詩形象塑造是新詩傳播接受詩學中一個核心概念。
上述核心概念,對應的或者是新詩傳播、接受行為的實施者、展開者,乃歷史實踐的主體;或者是基點性概念所對應的具體歷史內容,例如傳播這一概念對應的是新詩人,接受這一術語對應的是讀者,傳播內容對應的是新詩文本,傳播形式對應的是新詩批評、新詩選本、文學史著作等,傳播路徑對應的是大眾化,接受反應對應的是晦澀或朦朧,接受結果對應的是新詩創作轉化、新詩形象塑造與經典化。換言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的基點性概念,源于對核心概念所構成的實踐活動的概括、總結與提煉,是其成立的歷史實踐的前提與保證,使其具有內在的生命活力。而核心概念因基點性概念而具有了理論歸宿與價值,其歷史實踐性價值得以彰顯。這些核心概念本身,在實踐的維度,又屬于框架性、包容型的類概念,例如新詩人,在歷史實踐層面,對應的是早期白話詩人、象征派詩人、浪漫主義詩人、自由體詩人、新月派詩人、現代派詩人、七月派詩人、中國新詩派詩人、新中國政治抒情詩人、朦朧派詩人、第三代詩人等等;讀者包括“五四”新詩讀者、新式學生讀者、小職員讀者、工農兵讀者、專業讀者、大眾讀者、精英讀者等等;大眾化包括歌謠化、散文化、口語化、民間化等等;新詩創作轉化,在不同歷史時期不同的詩人那里,有不同的表現,例如早期白話詩人沈尹默、康白情、劉半農等對胡適詩歌的接受與創作轉化,汪靜之、應修人、馮雪峰對“五四”自由體新詩的接受與創作轉化,卞之琳創作對徐志摩詩歌藝術的傳延與轉化,陳敬容、鄭敏、穆旦等對20世紀30年代新智慧詩歌藝術的借鑒與轉化等等;新詩經典化,則包括郭沫若《女神》、徐志摩的《再別康橋》、戴望舒的《雨巷》、卞之琳的《斷章》、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等詩作在傳播接受中的經典化歷史等等。
總之,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詩學概念系統,是由母概念、基點性本源概念、子概念和核心概念所構成,其內部存在著交集性、包容性與獨立性,構成該詩學體系的基本單位和具體內容,為該詩學的理論生成、觀念結構、基本邏輯、價值闡釋等提供了表達的基本話語單位。
本文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新詩傳播接受文獻集成、研究及數據庫建設(1917—1949)”(16ZDA186)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