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在網絡文學中,“城市在小說中的價值并不很突出”。因為網絡文學中出現(xiàn)的大量城市皆隱匿其名,小說中的城市常被冠以首字母的代號植人(如“S城”“N城”之類)。這種寫法被認為反映了網絡小說書寫城市的主要特征,那就是,城市的文化特征和內涵很少成為網絡作家的首要關注,網絡小說中的城市也很少真正傳遞某個城市自身的“內容”,而只是一個符號性的敘事空間②。同時網絡小說對個體“自我”的強勢關注,連同高度“自我中心主義”的寫作立場③,時常導致“自我以及自我與他人的情感關系”成為擺在小說“前臺”的重要內容?,網絡小說中的城市更接近于無法服務于敘事需求的,因而也不必刻意去展現(xiàn)的敘事背景。
相比之下,一旦城市以真實名稱在小說中出現(xiàn),則多少意味著城市自身的文化特質將以各種形式參與到敘事當中。近年來,以廣州為確定敘事背景的網絡小說佳作頻出。在評論者眼中,這批發(fā)生在廣州的“廣府故事”被認為展現(xiàn)了一個“繁華而不失生活煙火氣”的文學城市。所謂“繁華”與“煙火氣”之間的張力,或許正映照著“現(xiàn)代性”和“地域性”的兩股城市書寫的經典主題。不論小說的主題、情節(jié)是何等五花八門,網絡小說對城市廣州的文學表達,實則不曾逾越當代城市文學所劃定的敘事主題。這也決定了針對這種城市文學的觀察差不多就是對“文學何以再現(xiàn)城市”的研究。
一、廣府故事:網絡文學中的城市廣州
中國當代城市文學被認為始終徘徊于“現(xiàn)代性”與“地域性”兩種書寫焦點之間。“城市的現(xiàn)代化進程”連同“市場經濟”“商品交換”等經濟、社會領域的現(xiàn)代化,構成了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城市文學產生的前提,也是其試圖表現(xiàn)的內容①。在城市小說中,“壯美的現(xiàn)代城市建筑、強烈的消費欲望、冷漠的人際關系和奇遇的期待”被反復書寫°。在“現(xiàn)代性”的視野下,人們更關注“現(xiàn)代性的工具理性指導下物化過程對城市的形塑”③。強調城市作為現(xiàn)代商品經濟發(fā)達的場域,不僅使城市文學“必須包含物和商品的理念”④,文學也不得不在商品交換法則下來思考、表現(xiàn)社會關系和人物命運。覆蓋在“現(xiàn)代性”話語下的城市文學被詬病為展現(xiàn)了“人與物的沖突”而非“人與人的沖突”,從中反映出“理解城市文化內涵時觀念過于單一”的傾向。這種過于單向度的城市觀念與認知,不僅劃定了中國城市文學書寫的局限性,也使得中國城市自身的復雜性被嚴重忽視,城市文學精神的多元內涵難以得到彰顯
聚焦城市地域文化與邊緣人物的書寫,非但使城市敘事開始擺脫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全球想象”°,強調了“在尋常巷陌的煙火氣中訴說城市的七情六欲和喜怒哀樂”,“地域性”也因此成為中國城市文學的另一條備受矚目的路徑。這部分城市文學作品走出了“廣普城市”的同質化視角,重申城市的歷史與文化日益成為共識性追求,與此同時,對市民意識和市民文化的關注,對大眾在城市敘事實踐中的主體性的強調?,多少代表了一種不同于西方式現(xiàn)代化的“本土”視角。例如90年代新寫實主義“新現(xiàn)實主義”小說,其中處理城市與人關系的基本語法是將敘事集中于市民日常生活。然而這些小說充分凸顯了城市地域特色的同時,也時常被詬病“過多關注外在景觀、鉤沉風物的問題,缺乏對城市氣質、城市心靈的內在解讀”。不論如何,從中國城市獨特性的角度“回歸中國本土的城市歷史和城市文化現(xiàn)實”,重新思考和挖掘中國當代城市文學“區(qū)別于西方城市文學的內涵”,仍是城市敘事中“地域性”表達的典范意義所在。
“現(xiàn)代性”和“地域性”在廣東城市文學中以頗具特色的方式展開。廣東在不到20年的時間里經歷了被高度壓縮的城市化進程,而廣東文學始終面臨著“掙脫地域的束縛和限制”和維護南方文化意識的矛盾。一度盛行的“打工文學”曾在題材和內容上限制著廣東城市文學的走向①,近年來“新南方”寫作對嶺南“異風景”的細膩展現(xiàn),仿佛也指向了對南方文化異質性的追求②。值得注意的是,廣東城市時常能較好地融合現(xiàn)代化的都市景觀與日常瑣碎的城市生活場景,使其在文學中既表現(xiàn)為商戰(zhàn)之城、消費之城,同時也可以是一個求利務實的平民之城,由此構造了一個“日常化、世俗化、商業(yè)化和欲望化的南中國”③
這里無意混同經典文學與網絡文學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學生產場域。但如果把廣州看成一個文學城市,或許正可以用來闡釋這樣一種有趣的文學事實:不管是經典文學還是網絡文學,當文學生產不約而同地把敘事焦點集中于真實而非想象的中國城市,它們就必然呈現(xiàn)為反映中國幾十年間高速城市化發(fā)展的文化產物。在兩種文學生產過程中,文學都曾被塑造成想象“城與人”之關系的建構性中介。中國城市化進程在個體身上所激蕩出來的愛痛悲喜,以及這種情感結構在文學世界里的映照與投射,所傳達的也只能是同一段共同經歷的歷史和同一種共同面對的現(xiàn)實。
所以網絡世界里的“廣府故事”同樣重視對現(xiàn)代化都市景觀與地方性日常城市生活的雙重書寫,然而在這兩種經典的敘事脈絡之下,網絡小說的敘事更著力描繪的是變化中的人與變化著的城市。這或許是因為,大部分以廣州為背景的網絡小說,其敘事主線均可看作一種細膩刻畫個體“城市夢”如何成真的微觀線性歷史,強烈的敘事意圖不斷“扭轉”著小說書寫城市的語法和視角。這批作品非常接近于通俗小說里常見的“圓夢文學”,而進城的“圓夢”核心在于塑造個體微觀歷史與城市“大歷史”的重疊,只不過此處文學寄托想象與造夢的對象首先是城市,其次才是城市里的人。在這種敘事意圖的支配下,在有限的敘事區(qū)間內,小說既要有意刻畫個體不斷“迎向”城市的微觀歷史,也必須為城市營造出樂意容納個體生命歷史的“大歷史”。
經由“城市夢”濾鏡透視之后的廣州,就成為供個體盛放夢想的器皿。但是,不論是這種圍繞中國當代城市所形成的“城市夢”,還是受這種“城市夢”影響而被小說記錄下來的廣州,都有著鮮明的時代色彩。也就是說,真實的城市廣州和虛構意義上的文學廣州,在本質上都是特定歷史情境下的產物。廣州在小說中必須被呈現(xiàn)為一個發(fā)展中的城市。不管是城市肌理與景觀的更新,還是個人所處城市區(qū)位的變化,又或者是城市文化在潛移默化中的更替,網絡小說書寫的廣府故事都和將目光駐足于過往的“港風文”截然不同。這批小說書寫的就是“當下時刻”的中國,它們的敘事時間往往與真實城市的歷史時間高度重合。因為小說的讀者和作者,都可能真實感受乃至經歷著這座城市不斷自我更新的過去與現(xiàn)在——“我們”與中國城市化進程的當代歷史同在。當網絡文學把敘事聚焦于一座真實的內地城市,那么從敘事中滲透出來的城市歷史,大概率就是城市化進程中一段不斷向前發(fā)展的線性地區(qū)發(fā)展史。
進而網絡小說還記錄下了與當下現(xiàn)實高度契合的“城與人”的關系。在小說的敘事時間里,改變的不僅是城市,還有城市里的蕓蕓眾生。城市的改變通常會用“城市更新”這種看似極端的特殊事件來展現(xiàn)。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用小說反映人在城市中的改變乃至新生。換言之,網絡上的“廣府故事”大多數(shù)都聚焦主人公的經歷,來細致刻畫“人”的自我更新,其目的是塑造一種既合乎城市發(fā)展要求,又能讓“我”滿意的“城市主體”形象。這種形象的生成又往往訴諸欲望與尊嚴兩個書寫維度。因為對試圖在城市中獲得城市公民權利的勞動者而言,“尊嚴、權利與夢想,一個都不能少”①
中國當代城市就這樣成為網絡小說搭建現(xiàn)實感的物質基座與社會情境,而文學也為龐大的城市化進程提供了不同版本的個人主義想象方式。在以廣州為背景的網絡小說里,文學可以充分想象城市中的人以及城市人際關系的展開,但此處的小說本質上無力想象一種過于超越現(xiàn)實的城市生活,這就與其他那些太過“逾越”現(xiàn)實的網絡小說形成了反差。下面我將圍繞一批網絡都市小說,分析網絡文學如何想象、描述及“闡釋”廣州這座城市。這項研究將著重探討,在一種通俗版本的關乎“城與人”關系的想象實踐中,小說中的城市書寫如何最終促成并服務于用來制造“自我”的敘事。
二、 “一線城市”與“市井煙火氣”
幾乎所有將小說背景放置在廣州的網絡小說,都會對廣州的現(xiàn)代城市景觀與地域文化景觀作雙重書寫。具體來說,就是寫下一個“珠江新城高樓林立,老道的老廣味卻藏在舊區(qū)的街巷之中”的廣州。這種雙重書寫既映照出城市自身極富張力的文化特質,也說明廣州具備了被多層次、多樣態(tài)書寫的文學潛質。網絡小說通過摹寫“城市”與“人”的關系來完整呈現(xiàn)出對廣州文化的深度闡釋。
1.“一線城市”的現(xiàn)代廣州
網絡小說中的廣州首先是一座眾人心目中的“一線城市”。正如所有高度發(fā)達的現(xiàn)代城市那樣,廣州是“那么繁華”“那么漂亮”,“這里人多車多,每個人都步履匆匆,每個人都有公式化的表情”透過《明日相逢》主人公丁香的觀察③,大城市廣州與家鄉(xiāng)小城就應該是不同的。《廣府愛情故事》中家鄉(xiāng)小表弟對廣州的好奇,關心的也是城市的物理尺度:“是不是比我們這里要大很多?”小說中的粵北小城“沒有廣州那么大,也沒廣州那么多的摩登建筑”④,主人公家鄉(xiāng)與廣州的反差式寫作,反襯出廣州首先在小說里表現(xiàn)為一個現(xiàn)代化大都市,這里“夠大,人多,機會也多”(《花都不熱氣》)。自然,廣州也難免沾染“城市病”,這個城市容納著“冰火兩重天”的生活:“背后是普通人一輩子也買不起的皮包,面前則是一頓飯也吃不起的人”③
但同其他“一線城市”相比,廣州卻又是“一線城市里物價相對較低的”地方(《廣府愛情故事》)。多番差異化描述大體錨定了廣州在大眾心目中的定位與認知。在此基礎上,網絡小說普遍將廣州塑造成一個容易為個體造夢的大城市。《花都不熱氣》中有一段就分析了廣州在一線城市中的特異之處:
北上廣深,順口溜一樣的詞組,幾座城市里提到廣州,少不了包容和貼地這些詞,廣州給人的感覺是友善但不討好,貼地但不虛假,這里的人愛吃愛玩,但也務實。
而講包容,也不只是誰來都可以找到工作的意思,很多人把這座城市當作精神歸處,但也能容納得了肉身,在這座城市,你可以用進取心拼出想要的,但不爭不搶,照樣能在這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作為“一線城市”的廣州首先是個容納個體打拼事業(yè)的地方,“失根”與“漂泊”不可避免地成為都市“現(xiàn)代性”所指示的普遍處境。在網絡文學里,廣州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務實低調,從不排外”的打工城市(《西關小姐》)。《花都不熱氣》的女主家中兩代人都曾前往廣州打工,后來因為父母在廣州意外離世,城市與人的聯(lián)系中帶上了情感因素,“她總覺得她爸媽的魂還在廣州,對這座城市有一種不可說的向往”。對小說人物而言,工作的重要性不僅是經濟意義上的,更是精神感覺上的重要支撐。正如《花都不熱氣》中女主所體驗到的那樣,“她要的確定性只有工作才能給她”,因為“在廣州搞事業(yè)”的背后通常是一本明確的經濟賬:“談了幾個單,單值多少,下屬人均產出又是多少,數(shù)字能換算成錢,換算成在部門的地位,和下屬眼里的高度。”
這種城市認知使大部分以廣州為背景的小說在內容題材上都可歸入“職場文”一類,小說普遍將寫作焦點集中于個體在職場中如何求生、轉型和打拼的故事,也就是米爾斯(C.WrightMills)所謂的“白領階層的眾生相”°。《西關小姐》描寫越城(也即小說中以廣州為原型的城市)CBD的時候,就特地強調了“鱗次櫛比辦公樓中加班”的“江畔夜景”,透過“璀璨燈光由無數(shù)細密的格子組成,每個格子里都是無數(shù)深夜加班的普通人”的描寫,頗為刻意地揭示了一線城市中心城區(qū)的辦公樓景觀同“加班的普通人”之間的深刻關聯(lián)。這也意味著,網絡小說中的“打工主體”不同于經典文學常見的底層視角,這批小說的主人公大多是因大學畢業(yè)后就業(yè)、工作調動等原因聚集在大城市中的白領新移民。這種差異或許昭示了網絡文學所指向的閱讀階層想象。與此同時,網絡小說中對現(xiàn)代城市廣州的描寫,時常同20世紀90年代用商品交換法則來表現(xiàn)社會關系和人物命運的寫法沒有本質不同。這說明,容留打工者在其中生存、奮斗的城市廣州,一直都是現(xiàn)代商品經濟發(fā)達的地區(qū),人物的經濟生活始終在這類小說中占有一席之地。
作為“一線城市”出現(xiàn)的廣州,事實上還充當了容許個體“重建個人生活新倫理方案”的場所④。這種倫理重建體現(xiàn)了重新學習社會規(guī)范與行為方式的“再社會化”過程,卻通常奠基于經典的城市與鄉(xiāng)村、個體與家庭的對立關系之中。一方面,重男輕女觀念和極為令人不適的家庭關系,被反復書寫為推動女性離開家鄉(xiāng)、家庭以自謀生路的重要理由及定勢敘說。《花都不熱氣》中主人公的“外公外婆都是重男輕女的人”,所有的錢“都是給她小舅舅一家花”。《西關小姐》中陳家嫻的家庭也是如此①,家里開著一家在西關老城區(qū)的老式廣州糖水店,“從小在店里忙前忙后,中專畢業(yè)后更是幫爸媽在店里守了兩年”,因為是自家生意所以也沒有工資拿,她也沒有家庭財產的繼承權。
有時小說主人公與家鄉(xiāng)、原生家庭的關系也未必劍拔弩張。例如《花都不熱氣》的主人公文禾雖同外公、外婆頗有嫌隙,卻與奶奶有著很深的感情,這種鄉(xiāng)土情誼卻轉而成為文禾在城市里打拼的理由:“以后想在廣州買個小房子,這樣奶奶再過去就有地方逛了,又說要先買一臺車,以后自己開車回來,還能帶著奶奶出去跑遠一點的親戚”。家庭情感在此十分直接地轉化為想要買房、買車的城市物質欲望,卻為個體的都市欲望提供了一層情感上的論證。《廣府愛情故事》的女主蘇婷來到廣州工作的理由之一也是因為“兩個最要好的朋友也在那里”。
所以在網絡小說中,以“一線城市”形象登場的廣州,固然是現(xiàn)代商品經濟蓬勃發(fā)展的區(qū)域,同時廣州作為富集了大量進城勞動者的城市,也是充滿倫理可能性的新地點。當個體注定要面臨“脫域”的命運轉折,那么從原生的家庭和社會關系中宣告獨立,顯然是一個人“改造自我敘述并維護自身權利”的手段③。這種城市敘事視角接近于廣東“新市民文學”的寫作立場④,同樣關注的是“從‘他鄉(xiāng)’到‘我城’的社會融人”,所以在小說中闡述的內容無非是一種“新市民的姿態(tài)”,從倫理的意義上構造個體與城市的意義聯(lián)結就順理成章地成為小說的敘事中心。這批網絡“廣府故事”本質上也就成了用敘事構造個體如何在城市中搭建“個人生活新倫理”的當代都市神話。
2.充滿市井煙火氣的廣府
在網絡小說中,“市井煙火氣”被塑造為廣州城市的另一大特色。小說《紙港》開頭借用女主人公周漠的口吻如此描述廣州:
周漠大學在廣州,她雖不是廣東人,卻很喜歡這座城市。如果說四個一線城市里,讓她挑一個永久定居,她會毫不猶豫選擇廣州。因為這里“很有煙火氣”。⑥
許多以廣州為背景的小說均有意無意地分享了這個觀點,小說《花都不熱氣》更明確地將“喜歡廣州的理由”指向了城市物質生活和社會生活兩個方面,一個是代表了廣州飲食與物質生活的“一碗甜糖水”,另一個則是代表了廣州城市感覺的“滾燙熱辣,又隨意貼地”的人。《廣府愛情故事》描寫本地人章雪揚的粵語“標準音調,起伏不高,但他發(fā)音習慣拖一點懶調,聽起來更像港粵”,這種語調在小說中被延伸書寫為一種“老廣”身上的“活潑的豁達感”,也就是“你有你生活、我有我happy”的“棟篤笑”式的生活態(tài)度。章雪揚的堂妹即《靚女生猛》的女主人公章茹,“滿口俚語”的她“身上有股廣東人獨特的詼諧勁”和“不經意的哲學”。《云上歸弦》的主人公宋弦“喜歡四季常綠的街道,喜歡有腔調的廣東話,喜歡有韻味的粵語歌,喜歡小巷子飄來的煲湯藥材香味兒”,也將個體對城市的情感具體化為城市特有的生活方式。
廣州在情感上的吸引力永遠在充滿市井煙火氣的一面。一般來說,訴諸“市井煙火氣”的城市敘事,通常內在地包含了一些確定的敘事構造要素,例如流淌著粵語對白的城中村和充滿尋常煙火氣息的舊店鋪,時常成為小說樂意駐足描寫的場所,而在這里生活的也不過是大城市中的小人物。城市地點空間的反差直白映照著城市人群的分化,在老城內涌動的市井人士是造就城市“市井煙火氣”的社會基礎。所以“市井煙火氣”一詞所指代的,既是從“一線城市”景觀背后重新被觀察和描摹的另類城市空間,也指向了一個保留了傳統(tǒng)生活方式并講述方言的特定城市群體。
“市井煙火氣”的廣州在此可以理解為一個自帶意義內核的描述。在小說敘事中,廣府的“市井煙火氣”被程式化地描述為某種延滯于城市歷史時間的東西。而網絡文學似乎就在這種關乎城市歷史的悖論中,采用頗為暖味的態(tài)度,處理著這座城市中的“舊物”。《廣府愛情故事》展現(xiàn)了一個沒有被徹底卷入現(xiàn)代城市發(fā)展邏輯中的老式酒樓“章記”,所有情節(jié)都圍繞著這間老式酒樓展開。獨特的敘事情境讓“章記”在小說中被塑造成凝結著市井煙火氣的核心地點,但新一代掌門人章雪揚卻是一個“從國外回來,現(xiàn)在接管公司”、具備國際教育和工作背景的“上進的二代”,他成功將老式酒樓“章記”同現(xiàn)代管理經驗相銜接,“章記”由此實現(xiàn)了地點的自我更新,也是網絡小說里罕見能從“歷史的零余時間”中成功“逃離”的老鋪。
粵語對白的使用也時常縈繞著一種悖論色彩。因為小說敘事卻每每聚焦于外地人在廣州打拼的故事,于是小說很少將粵語使用者視作敘事的中心人物。一些小說會描述本地人如何用方言識別和排斥“外來者”,如《紙港》李柏添的家人曾諷刺道:“撈妹有咩好姐?連粵語都唔識講”。從這個視角看,小說中相當一批成功融入廣州社會的外來女性都至少學習過粵語。但學過粵語不等于可以像本地人那樣使用粵語。《廣府愛情故事》的女主人公蘇婷出身于不講粵語的粵北,因為“國家推行普通話教學,她們上學連方言都很少講,更沒什么機會說粵語”,但始終因粵語口音不同而被斥為“北妹”。《明日相逢》中的粵語場景可以激發(fā)起女主人公丁香強烈的失落感和自卑感,因為“她當然能聽懂粵語”,但“帶著口音的粵語”讓她“一出口便會讓本地人露出笑意”。方言的使用很少成為小說人物融入廣州的標志,更多時候粵語仍起到了區(qū)分本地人和外地人的功能。
即使粵語出現(xiàn)的段落如實反映著廣州城內“每種語言在其歷史存在中此時此刻的這種內在分野”①,但這批網絡小說仍試圖通過語言來傳遞一種變動中的城市歷史時間。小說有意地強化展現(xiàn)了因人口構成變化所帶來的文化更新,其中就包含了語言及語言觀念的變化。如《花都不熱氣》中城中村房東之侄梁昆廷曾抱怨家人“不讓找外地的”的保守擇偶觀念,房東梁叔卻說“只要人品好,這些都沒所謂的”。小說正文對這一問題的評論,就意在揭示隨城市發(fā)展而帶來的觀念轉折:“以前是以前,人的想法是會變的,廣州這么多年的發(fā)展也離不開外地人”。考慮到這批小說講的就是廣州人想法如何發(fā)生改變以及外地人如何參與廣州發(fā)展的故事,所以至少在《花都不熱氣》里,會很有意味地談及城市人口變化與本地人對粵語使用問題的態(tài)度變化:“因為好多人來來回回就會那幾句”,所以廣州本地人“現(xiàn)在很少問外地朋友會不會講粵語”。
小說對待方言的文化態(tài)度總是相當暖味,一面用大量粵語段落表現(xiàn)城市獨到的文化風貌,與此同時卻反復暗示,這是一個方言使用逐漸從生活中心“退場”的城市。問題在于,這種態(tài)度恰恰是廣州的城市二重定位所決定的:它是華南的省城和區(qū)域中心,也是所有國人心目中的“一線城市”。反映在文學中,一個容留個體在打拼事業(yè)、同時重建個人生活新倫理的“一線城市”廣州,同那樣一個流淌著粵語對白且充滿市井煙火氣的“廣府”,持續(xù)勾勒著中國當代城市文學中所謂“現(xiàn)代性”與“地域性”的敘事交錯,也體現(xiàn)出廣州是一個能為日常生活供給“本土與全球的交互辯證”的典型場所①
廣州城市文化的雙面特質恰如《西關小姐》中精辟描述的那樣,這里雖說是一個“市中心住宅6萬/平起跳”的“超一線城市”,可廣州并不昂貴的早茶卻“平等地歡迎每個銀包充裕或不充裕的人”。可這種城市發(fā)展的二重性,以及連帶反映在文學層面的雙重書寫,顯然是自帶悖論意味的。正是在看似多元的文化供給背后,當城市中的個體自愿選擇去擁抱廣州的“市井煙火氣”時,他們卻總不可避免地被都市社會乃至其背后的全球經濟體系所滲透和捕獲。因為“進城”在本質上總難免“與資本全球化共生”,這決定了大量以“進城”為主題的小說通常呈現(xiàn)為“生命價值與歷史方向性相糾纏、矛盾乃至對立的過程”°。但在網絡小說中,盡管上述“糾纏、矛盾乃至對立”不乏蹤跡,小說仍有意去塑造成一種人與城市“雙向奔赴”的樂觀敘事,因而這些網絡都市小說大體上都是帶有自的論色彩的文學想象。
三、動靜交錯辯證的城市書寫語法
在“一線城市”與“市井煙火氣”的對立統(tǒng)一中,網絡小說使用動靜交織的辯證敘事語法,持續(xù)勾勒著廣州這座城市獨到的文化風貌:一種是我稱之為“盆景現(xiàn)實主義”的城市寫作筆法,主要施用于描寫充滿“市井煙火氣”的廣州老城區(qū);另一種寫法則將城市處理為一個變動中的世界,最典型反映在網絡小說中關于“城市更新”的段落。
下面我將論證,動靜交織的雙重筆法有效地將廣州塑造為一個在文學中制造“童話”的城市。毫無疑問,都市網絡小說所包裹的“成人童話”(《紙港》),其內核大體都是用“個人成長”直接兌換城市定居權的中產階級想象,反映的始終是“新城市人”在高速城市化進程中涌現(xiàn)的世俗理想。
然而小說中所有關乎“市井煙火氣”的老城描寫就成了充滿悖論色彩的段落一一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一個高速向前發(fā)展的城市歷史中,保留下了一塊為方言所浸潤的城市的“過去”。面對小說主人公不斷成長和發(fā)展的敘事主線,這些充滿文化魅力的“過去的城市”,最終都會成為小說描寫城市更新的情節(jié)時,呈現(xiàn)各種社會關系和力量發(fā)生交鋒的“舞臺”。
1.“盆景現(xiàn)實主義”的老城區(qū)
網絡文學描寫廣州“市井煙火氣”中有一部分是“靜態(tài)”的。也就是說,小說每每取材于一個自成一體的微觀城市空間內,可能是一個片區(qū)、街區(qū),可能是一家舊式老店,也可能是三五個舊城家庭,用白描的筆法呈現(xiàn)老城肌理與居民風貌。城市中那些與寫字樓叢林般迥然有別的市井煙火地帶,常為小說帶來許多新奇的閱讀體驗。可這種在敘事上高度受限的“現(xiàn)實主義”是有條件的,因為“盆景”內的世界往往是“落后”于城市整體發(fā)展的區(qū)域,這些充滿市井煙火氣的老城,在敘事內外都仿佛被拋擲進近乎凝固的歷史時間,由此與城市其他高速發(fā)展的區(qū)域形成了反差。
這種書寫筆法在當下的文學和影視文本中并不罕見,更值得一提的是,與“盆景現(xiàn)實主義”相配合的總是一種貼近城市邊緣群體或“零余”世界的“目光”。因為“人總會老,房總會老,城市總會老”,而“人老了就會沉默,城老了也一樣”(《西關小姐》),大多數(shù)情況下,在小說訴諸靜態(tài)筆法展現(xiàn)的城市區(qū)域里,居住著一群“落后”于時代的舊居民。小說《孟大小姐》①在開篇處仔細描寫了女主人公孟葭在廣州的外祖舊宅,這是一個因“傳承”而必須“守住”的老宅,與“珠江邊上”的新商品房不同,老宅雖有底蘊卻無處不透出一種“舊日美學”:“紫檀八仙紋雕花方柜上的汝瓷”中,“少說有兩三件是真品,只是恐無專人護養(yǎng),已出現(xiàn)幾道細小裂紋”。但無人照看的舊古董,正恰如其分地影射出這些物件使用者的精神面貌,而女主人公離開廣州來到北京求學,既是對典雅陳腐的舊日美學的逃離,也是個人尋覓新生活的開始。
稱這些城市區(qū)域和生活其中的人“落后于時代”實則算不得負面評價,因為這種時間的滯后錯位感還意味著,生活其間的人們或許有機會逃脫成為城市試圖掠奪的人力資本,因為老城“從不強調‘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你,我,他,她。我們每個人在這里,都會被包容。”(《西關小姐》)所以盆景現(xiàn)實主義筆下的老城居民通常可以自得其樂。作者“瑞曲有銀票”以廣州為背景的網絡小說三部曲,大體都采用了這種筆法書寫下了對廣府老城的誠摯愛意。最典型如《廣府愛情故事》,這部小說完全置身舊式粵菜連鎖酒店“章記”內展開,而這是一家顯然已經“落后”于時代的家族產業(yè),“總是帶著一份不那么生硬的溫情”。在“章記”構成的有限時空中濃縮了大量廣州打工人的故事,而一旦將敘述焦點瞄準店內的各色人等,就能表現(xiàn)出許多與現(xiàn)代都市截然不同的廣東市民眾生相。小說對這些群體的正面展現(xiàn),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們在內卷時代的深層渴望,因為當我們成為供企業(yè)和城市創(chuàng)造經濟產值的人力資本之前,我們首先是在城市里生活著的人。
回望“過去”的戀舊情結,被注入到盆景現(xiàn)實主義的寫作實踐中,構成了一類頗為典型的當代城市敘事語法。雖說老城區(qū)在敘事美學意義上構成了現(xiàn)代都市的對立面,但這些流動著粵語口音的老舊城區(qū),在小說中的敘事功能卻相當模糊。這是因為,網絡文學中最重要的仍舊是小說主人公的視角,由此造成了敘事語調和方式的分化。
一方面,當一些作者抱著懷舊情緒用盆景現(xiàn)實主義記錄下城市里尚存的老城時,對于那些出身“老城”的“王著”女性而言,生于斯、長于斯的老城或城中村雖說很容易被描述為廣州“土著”女性“能得到持續(xù)的、確定的幸福感”的經濟基礎(《花都不熱氣》),但這些老城區(qū)也同時代表了她們試圖擺脫的舊關系與舊觀念。《西關小姐》中的“西關土著”陳家嫻曾極為情緒化地控訴:“我恨透了這些老規(guī)矩老傳統(tǒng)”。《紙港》中廣州土著陳喬粵家庭關系相對和諧,卻也必須面對父母對“獵德村拆遷戶獨生仔”的追捧。這些城市區(qū)域所暗示的人物原生處境,通常直接轉換為令人室息的家庭關系和保守落后的婚戀觀念。
另一方面,在更典型的一類“進城”文學中,老城區(qū)通常是主人公從家鄉(xiāng)躋身一線城市初期不斷給予他們安全感的“新手保護區(qū)”,許多主人公在小說敘事開始處,就寄居于老舊居民區(qū)甚至是城中村。在這種情況下,城中村或許是比本土氣息濃郁的“西關老城”更加復雜的存在,因為當一個地方以密集空間濃縮著城市發(fā)展的歷史,城中村本身就像是城市乃至城市化的隱喻。
小說《紙港》不無嘲諷地寫道:“很多人都說廣州除了珠江新城,其余地方就是一個巨型城中村”。城中村是城市空間被擠壓和使用到極致的象征,也是地產經濟在城市擴張過程中留下的物理痕跡。這些痕跡徹底改變了廣州這座城市的地表:“一邊是骯臟灰暗的城中村,一邊是富麗堂皇的‘歐式’小區(qū)。第一次看到這個場景時,周漠覺得這畫面像極了魔幻現(xiàn)實主義電影”①,這個區(qū)域極為典型地體現(xiàn)著城中村與高檔住宅樓相交錯的真實廣州城市肌理,但造成這種城市肌理的根本原因,是伴隨城市化高速發(fā)展而不斷高漲的地產經濟對城市外觀造成的無聲形塑與改變。《他愿意》第三章中如此談及城中村:“丹霞村大多數(shù)村民都在自己的宅基地旁邊多占了路,各自蓋了五六七八層的房子,租給那些外來打工的年輕男女,以收取不菲的租金”,也如實交代了這種建筑和街區(qū)源于村民想要收租的經濟本能。
城中村也構成了許多小說人物的確定生存空間。有時城中村內的狹窄住宅是小說情節(jié)發(fā)生的主要場所,例如《花都不熱氣》的女主人公文禾與室友“住的是城中村自建房”,在小說中對情感線的推動起到了關鍵作用。《紙港》的女主人公周漠并不居住在城中村,但她租住在海珠區(qū)內與城中村相去不遠的“副房”里,這種居住經驗內在包含著對城市空間的特有認知方式:“把一套房變成兩套,這在廣州并不新鮮,寸土寸金的地段,不把空間利用到極致那是對錢的不尊重”。另外,高速的城市化進程被壓縮進折疊的城市空間之中,城中村時而也被灌注進了廣府所特有的松弛淡然的處事態(tài)度:“在那一片野蠻生長的水泥房里,也有跟她一樣的外鄉(xiāng)人,大家靈魂也不一定是蜷縮的”。小說中描述的廣州城中村大體上就是這樣一種矛盾統(tǒng)一的城市產物。
如果結合這些小說敘事的走向,不難看到,居住環(huán)境窘迫的老城和城中村更像一個帶有寓言色彩的城市空間一一城中村的結構、肌理、外觀,仿佛是對當下城市的暖味隱喻,對城中村集中清理和改造,則多少預示著一個指向明確的城市未來。所以,至少在小說情節(jié)發(fā)展的過程中,老城區(qū)如果不是個人在城市中踏足并落腳的短暫居所、一個代表了早期打拼記憶的“中轉站”,就是一個早已落后于時代發(fā)展的城市“傷疤”。
對于主人公而言,里面固然存在著珍貴的人生記憶,卻也匯集了一切不合時宜舊觀念和舊關系。最關鍵的是,在網絡小說中被敘事者隱隱期待去塑造的“城市人”形象與老城區(qū)的“市井煙火氣”沒有什么關系。網絡小說中不會看到那種主動選擇在老城“市井煙火氣”中定居的一線城市精英,他們或許贊嘆于外觀破舊雜亂的老城,但終究不屬于這個地方。
正如一切高度發(fā)達的城市中殘留著的老城那樣,廣州城區(qū)中那些帶有濃郁地方色彩,并且以方言構筑起文化意義的地理區(qū)域,它們通常在文學中被賦予了大量可被講述、觀賞和贊嘆的文化價值,但很難說這些區(qū)域在小說所構造的個體微觀歷史中究竟代表了什么。當網絡小說聚焦于展現(xiàn)“城市人”如何成長的故事,那么充滿煙火氣的老城看起來只可能是一個過渡。更確切地說,老城的“市井煙火氣”在個體生命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卻只能淪為促使個體不斷朝向“城市人”轉變的起點一一既是地理意義上的“起點”,也是文化意義上的。
2.作為情節(jié)助推器的城市更新
如果說盆景現(xiàn)實主義筆法所蘊含著的懷舊情愫,是這批網絡小說書寫城市廣州的慣用手法,那么另一種城市敘事的結構或許更耐人尋味,那就是小說中隨處可見的城市更新敘事。幾乎所有以廣州為背景的網絡小說都對房地產表現(xiàn)出異乎尋常的敏銳,或許是因為,地產經濟早已深刻地影響著所有生活在這座城市里的人。哪怕是將敘事中心放置在廣州“王著”生活態(tài)的小說《靚女生猛》,也不乏圍繞廣州地產問題展開的對話,因為“房價是不衰的話題”。
更常見的情形則是通過房產話題帶出廣州社會內部的分化,而是否擁有房產,被認為展現(xiàn)了截然不同的兩種城市命運。《紙港》中描寫了一位晝伏夜出的房東女孩,作為土著拆遷戶的她是女主人公周漠最羨慕的人:“她有躺平的資本,哪怕不工作,也餓不死”。同部小說中的另一個女性角色陳喬粵也是城中村的土著,曾經在遠離地鐵站的村屋小房間住了十幾年,最終也因為城市更新改變了她的命運:“舊屋終于回遷完畢,一下拿到6套回遷房,總面積達到500多平,一夜暴富大抵如此”。這種人生際遇的巨大轉變甚至改變了陳喬粵的愛情觀,“現(xiàn)在的陳喬粵似乎心態(tài)有了巨大的變化,人生在世,不拍多次拖,簡直就是浪費生命”,而她自己也認為“這應該是金錢給她的底氣”。
城市空間的大規(guī)模改造重組早已是城市生活的一手經驗,還有一部分小說則是借用了這種一手經驗,成功將地產商和原住民圍繞城市更新所展開的博弈,處理為推動小說情節(jié)發(fā)展的主要矛盾。這樣小說文本便營造了可供展現(xiàn)傲慢資本與各種社會力量發(fā)生交鋒的舞臺。一部篇幅短小的小說《穗城旮—一城中村里的你和我》對廣州城中村“樊城里”的拆遷作了細致的描寫,“一個月的搬遷時間,不管對誰而言都十分緊迫,忙碌而喧囂的樊城里,徹底慌亂了”,經歷了抗爭、延期、賤賣和外搬,這個城中村將在更新之后變身為“廣州最大的金融城”。從“臟亂差”改建為“一處繁華地”,本身就是城市更新的魔力所在,居住于此的人們即便充滿留戀與不舍,卻也難以抵御這種城市的歷史進程。
子澤華的《他愿意》也是一部完全圍繞城市更新展開的小說。小說女主人公王南方既是與奶奶相依為命的丹霞村村民,又是執(zhí)行丹霞村舊改的地產公司職員:“她可以從丹霞村的一層小樓走出來,在市中心的民企謀得高薪職位,擁有自己的車子和房子,但她擺脫不了她的出身”。當面臨個人職場成就和鄉(xiāng)土情感的矛盾時,身為房地產企業(yè)“城市更新部經理”的王南方無力阻擋勢在必行的舊改項目。最終小說里的丹霞村舊改項目以王南方奶奶搬離舊宅告終,而王南方自己也實現(xiàn)了事業(yè)與愛情的雙豐收。個人的成長敘事戲劇性地與“家”的舊改聯(lián)系在一起,在這個意義上,小說極為典型地將“家”與“城”的改造動遷,闡釋為用于兌換個人發(fā)展前景的砝碼。從情感上看,這個過程注定是糾結而曲折的,但結果仍舊是通往某種光明未來的個人主義神話。
《西關小姐》是極為罕見地以廣州土著主人公視角講述城市更新問題的小說,這是個匯合多種敘事元素的復雜故事,但小說仍舊延續(xù)了《他愿意》中書寫城市更新的模式,通過全身心地參與城市更新項目,個體就可以兌換個人意志與欲望的實現(xiàn)。所以小說從整體看充滿了意圖與敘事的反諷,即便陳家嫻無比痛恨資本所劃定的“規(guī)矩和邏輯”對個體的無窮規(guī)訓,最終她仍在地產公司里成為一名普通的白領職員,不得不通過順應“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叢林法則”,來換取一些個體權力和欲望的滿足。當她以城市權利理論作為思想武裝,參與到地產公司內部的關于城市更新路線的博弈時,無法改變的事實是,小說主人公本質上也懷揣著一顆空間實踐者的心②。地產公司通過城市更新實現(xiàn)企業(yè)的業(yè)績增長,小說主人公則通過城市更新實現(xiàn)個人命運的改變。在這個意義上,以自身意志改變“老城”的主人公很難說跟主導城市更新的地產商有什么根本區(qū)別。
也就是說,涉及廣州城市更新的小說段落,既是對這座城市所經歷的過去與現(xiàn)在的如實陳述,也必然是具有強烈敘事意義的情節(jié)設置。一方面,城市更新所造成的社會分化與空間異化在小說中均有所呈現(xiàn)?,因而當網絡小說選擇用書寫城市更新,來展現(xiàn)一個處于“動態(tài)”演變中的城市廣州,便不可避免地探及大衛(wèi)·哈維所說的“資本空間化”與“空間資本化”問題①。另一方面,沒有什么其他敘事比城市更新主題更強有力地證明了廣州就是一座“變動中的城市”,哪怕這種變動的代價是“顛覆”掉一整片充滿“市井煙火氣”的老城區(qū)。
當我們瞄準城市更新的敘事時就會看到相當反諷的一幕:“當她們按照自己愿望改造城市的時候,同時也被這座城市所改造”(《西關小姐》)。這或許正說明了,“改造城市”的情節(jié)與“個人成長”的主題,在網絡小說中正是如此緊密糾纏在一起。而一旦小說試圖借用“城市更新”的記憶,講述人和城市“雙向奔赴”的樂觀故事,也就很難避免陷人到城市地產資本的邏輯悖論之中②。
城市地產經濟就這樣在網絡小說中映照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個人成長”:或是用于論證定居城市合法性的資產證明,或是銘刻下主人公參與過城市建設烙印的職業(yè)壓艙石。小說里的主人公如不是城市地產忠實的消費者,就是城市空間實踐的深度參與者。廣州這座城市在網絡文學中的“造夢”潛能幾乎被地產經濟的邏輯所吞沒。但換個角度看,當這座城市里的個體“城市夢”看起來總是跟“房子”有關,或許本身就代表了人們理解城市化經驗的一種普遍而通俗的看法。網絡文學所能塑造的“現(xiàn)實感”,很難挑戰(zhàn)凝結了大量個體經驗在內的普遍情感結構。然而不論網絡小說如何細致揭示了對廣州的城市想象,此處所討論的個體城市經驗書寫,以及附生其上的個體“城市夢”,究其本質,也仍舊是充滿歷史性的經驗與想象,映照的仍是過去幾十年間高速城市化進程中沉淀下的城市感知。
結語:網絡文學中的“城市與人”
網絡小說中的廣州同時具備“一線城市”和“市井煙火氣”兩種面向,由此抽離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城市書寫方式,一種是聚焦老城區(qū)“市井煙火”的靜態(tài)盆景現(xiàn)實主義筆法,另一種則借助城市更新情節(jié)構筑出城市不斷自我改易的動態(tài)敘事。兩種廣州城市形象及其寫作方式,映照著廣州這座城市自帶的多元文化態(tài)度。與城市相比,網絡小說更關注的是“人”。這些小說大多是聚焦個體主人公的“成長小說”,站在小說敘事終點的,是一類“全球城市”所規(guī)定和需要的“城市人”形象。城市固然是這群人成長和發(fā)展的舞臺,但與此同時,為了更好地定居于此,人人都生長出了對高檔商品住宅和各種光鮮物質的強烈欲望。但問題在于,所有用鋼筋水泥和地產經濟“澆筑”而成的城市,最后都要用那一顆顆想要進城定居的靈魂來“買單”,正如小說《西關小姐》精辟評論的那樣,普通人只能“燃燒生命,點亮這座宏大而美麗的城”。
由此可見,當代中國城市連同過去幾十年的高速城市化進程,都已經是網絡小說試圖去選取的現(xiàn)實素材。城市在這個意義上就是網絡文學能夠去表達的“現(xiàn)實”。這些網絡都市小說里的個體仍習慣于活成符合“全球城市”議程所規(guī)定的“城市打工仔”,隨后小說持續(xù)在各種宏大敘事的縫隙里,挖掘著盆景現(xiàn)實主義所偏愛的各類“歷史零余人”。這種城市敘事的結構不唯存在于網絡文學,但網絡小說的特點就在于,它們試圖為城市社會的形成提供各種個人主義的想象方案,從而選擇去講述一種論證個人和城市終將“雙向奔赴”的“成人童話”。意在講述個體在城市里不斷成長的微觀“圓夢”故事總難免高度同質化,然而其中所蘊含的人與城市關系同樣也是由小說刻意講述出來的結果。
作者單位: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