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學者對中國現代文學中個人、家庭、國家之間的關系進行研究,認為“中國現代文學的發生意味著個人、家、國關系的重新表述與安排”,“中國現代文學敘述的主要是一個‘破家立國’的故事和‘破家立國’的過程”。①這是相當深刻的見解,但可能沒有充分考慮文學發展變化的復雜性。五四新文化運動張揚個性、標榜民主,把家族制度視為專制主義的基礎②,將其作為反封建的突破口加以掃蕩,要將“個人”“自我”從家庭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同時,五四新文化運動具有強烈的民族主義關懷,“它所推崇的‘個人’和‘自我’,絕對不是執著于一己痛癢的‘個人’和‘自我’,它所關注的‘世界’和“人類”,也絕對不是完全超越了民族、國家的‘世界’和‘人類”③,它“立人”的根本目的在于“立國”,它在打破家庭對個人束縛的同時,又將個人推送到國家的軌道中。中國現代文學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產物,表現國家和家庭對個人的爭奪,表現個人的“破家立國”,實在是理所當然。不過家庭與國家之間顯然不是一種永久、絕對的對立關系,當救亡取代啟蒙成為時代主潮后,抗戰文學對家國關系進行了更全面、更深人的思考與表現。吳組緗的《鴨嘴澇》和老舍的《四世同堂》作為抗戰文學中的優秀長篇小說,均對家國關系有所涉及,在此以這兩部作品為例,簡要論析抗戰文學對家國關系的重構。
家庭是國家的基本單位,國家是家庭的集合體。但是國家和家庭的利益并不會永遠絕對一致,國家在抗戰時期征集、動員家庭的力量參加抗戰,必然會觸及家庭的利益,家國之間的矛盾依然存在。抗戰文學沒有回避而是正視這一問題,仍然表現著國家和家庭對個人的爭奪,仍然書寫并表彰著“破家立國”的故事,不過賦予了“破家立國”新的時代內涵。在《四世同堂》中,瑞宣等人在國家和家庭對自己的爭奪中無所適從。瑞宣是一位接受過新思想洗禮的知識分子,具有清醒的國民意識,在北平淪陷、國家危亡的情況下,很愿意承擔自己對于國家應盡的責任,參加抗日工作,但作為國民的他同時也是祁老人的長孫、天佑和天佑太太的兒子、瑞豐和瑞全的哥哥、韻梅的丈夫、小順兒和小妞子的父親,他不能推卸他對于四世同堂大家庭的責任,不能置一家老小的衣食、安全于不顧,只能無奈地選擇由弟弟瑞全去盡忠、自己留在家里盡孝。國與家的爭奪使瑞宣經受著內心的煎熬,小說寫道:“全民族的傳統的孝悌之道使他自己過分的多情—甚至可以不管國家的危亡!他沒法一狠心把人倫中的情義斬斷,可是也知道家庭之累使他,或者還有許多人,耽誤了報國的大事!他難過,可是沒有矯正自己的辦法;一個手指怎能撥轉得動幾千年的文化呢?”“他恨自己只能像只老鼠似的活在洞里,而不能出去闖一闖,去盡一個國民應盡的責任。”直到瑞全回到北平,他在瑞全的鼓勵、指導下參加了地下抗日活動,做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家”,焦躁不安的內心才歸于平靜。《四世同堂》中的另外幾個人物也在家國矛盾中左右為難。小青年長順經常和瑞宣聊天,接受了一些新思想,決定去從軍報國,但是忽然又改變了主意,原來是日本人發行偽幣,撫養長順長大的外婆馬老太太未能及時兌換自己積蓄的一點法幣,失去了所有的財產,沒有了生活的依靠,長順作為馬老太太唯一的親人,只能留在家里養老人,后來長順娶妻生子,生活壓力增大,更是無力關心國事了。棚匠劉師傅有武功,也有骨氣,曾經多次拒絕給日本人的慶祝會舞獅,后來因為家室之累,也只能屈服了,直至在英國使館找到事做的瑞宣答應每月周濟劉太太幾塊錢,劉師傅才離家抗日。《四世同堂》中“破家立國”的典型人物是錢先生和瑞全,他們沒有瑞宣等人的猶疑而態度決絕,小說以高度的熱情書寫了兩人的事跡。小兒子與幾十個日本兵同歸于盡,錢先生稱贊他是“在國破家亡的時候用鮮血去作詩”,他雖痛心自己丟了兒子,但更高興國家得到英雄。在神秘幫會的搭救下僥幸出了日本人的監獄后,錢先生本可以守著已有身孕的兒媳過活,等待孫子的出生以延續錢家的血脈,但失去夫人和兩個兒子的仇恨使他由不問世事的詩人變為一往無前的戰士,他將孤苦無依的兒媳托付給親家金三爺,丟下他院中的花草、房中的書畫和茵陳酒,毫無顧忌地投入抗日活動中。錢先生毅然離去之時,他的“家”就完全不存在了,連房子后來也被日本人霸占。孫子出生,錢先生并非不掛念,他在夜靜人稀之時躲在金三爺房外偷聽孫子的哭聲,但就是沒有放下手頭的工作回家與親人團聚。日本人抓走錢先生的孫子,脅迫他投降,錢先生也不為所動,他打定了即使孫子被害也不屈服的主意。瑞全是一位血氣方剛的大學生,當北平的天空與柏油路被日軍的飛機、坦克強奸的時候,他對大哥瑞宣說“我得走”,他明白中國的軍備不是日本的對手,但他也清楚認識到日本吞并整個中國的野心,因此愿意把自己的生命獻給國家,他斬斷一切情愛,離開深愛的家人,逃離北平參加抗戰。后來他回到北平從事地下工作,也因為工作的危險而不能與家人相見,甚至還親手掐死了可能成為其家人而淪落為日本特務的招弟。《鴨嘴澇》(又名《山洪》)表現普通農民在抗戰中民族意識覺醒,匯集為民族解放戰爭的“山洪”,其中的主人公章三官也可以說經歷了由依戀家庭到“破家立國”的過程。三官是個有志氣、有能力的青年農民,堅決反對與日本“講和”,他對附和“講和”主張的富黃瓜說:“黃瓜,你不懂。若是講了和的話,明朝飯也沒的吃,吃鹽!我說,人活在世上就是口氣。欺人太狠了,哪個也咽不下這口氣。你在郵局里看見那壁上的地圖吧,日本就像一條蠶,中國像一張大桑葉。一大塊都吃去了嘞!吃還不算,還要吞!聽學堂里王先生說的那些道理,把我的腸子都氣得根根斷!讓那點眼屎樣大的國欺的這樣子,怎么中國人就這樣不爭氣呢!”可是“主戰”的三官起初也和普通村民一樣害怕、逃避抽丁派佚,究其原因,在于他舍不得離開家,舍不得丟棄家中的幾畝田地、一頭黃牛,舍不得和家中新婚的妻子分別。后來三官接受了事實的教育,心理發生巨大的變化,主動給抗日軍隊當俠子運送彈藥,加入抗日組織保衛家鄉,最后決定參加游擊隊就地抗戰。三官雖然沒有遠走他鄉,但他忙得幾乎忘了家里的新娘子,田地里的莊稼更是根本顧不上,也屬于一定程度上的“破家”。顯然,無論是錢先生、瑞全,還是瑞宣、三官,他們“破家”的原因都不是家族的專制,而是國家的需要、國民的責任,這是“破家”的新內涵。
在賦予“破家立國”新的時代內涵的同時,抗戰文學突出了家庭對于國家的依存關系以及家庭對于國家和個人的中介、聯結作用,仿照“破家立國”的說法,可以大體概括為“家國一體”和“保家衛國”。
家庭與國家的利益有時會發生沖突,但從根本來說應該具有一致性。覆巢之下無完卵,家庭對于國家是一種依存關系,尤其是在戰亂年代,沒有國家作為屏障,家庭就會破裂。人生活在家庭中,首先會考慮到家庭的利益也是理所當然的。無論是從家國關系的實際狀況還是從抗戰動員的需要來看,文學都不應該再一味強調“破家立國”,而應該突出家庭與國家的依存關系,突出“家國一體”,事實上抗戰文學也是這樣的。
《鴨嘴澇》中,黃山支脈的小山村鴨嘴澇沒有直接遭受戰火,三官們是從難民們的述說中感受家庭對國家的依存關系的。布商鼎老板在寧德繁華地段玉笙閣經營慶和布店,辛苦半生積攢了兩三萬的不小家當。他寧德的家被日本飛機轟炸而毀于一旦,“玉笙閣一條十字大街,炸的影子都沒了”,布店炸死三個伙計,鼎老板“就逃出一個光身人,換洗褂褲也沒弄出來”,嚇得不知自己是死是活。流落到黃龍溪的鼎老板講述了寧德眾多家庭在國難中的毀滅:“那天下午時光炸的,炸了三次,去了一批又來一批。從南門到楊柳鋪,那些難民呀,說是像螞蟻子搬家樣的,推小車的,挑籮筐的,拉去幾十里長。”逃難到鴨嘴澇的一位老農,原本有個比較富裕的家庭,老人有三個兒子,雇著幾個幫工,種著五十多畝田,養著四頭水牯牛,另外還有四五只小貨船,可是戰火卻毀壞了他的家:日軍進占他家所在的村鎮,作為進攻縣城的據點,“家里房子燒完了,一切蕩然無存”。大兒子回去看望,被敵兵殺死,二兒子和幫工參加了游擊隊,老人只得帶著年幼的小兒子和待產的兒媳婦逃難。當財寶官等人追問水牯牛和田里的麥子、菜籽怎么辦時,老人哭訴了日寇的暴行:“他們占據一個地方,到處搜尋糧食細軟,糧食都運走,財物私人上腰包;其次搜索婦女和牛羊雞鴨,遇著男丁就殺死。婦女們被關在一間屋子里,走的時候還挑年輕美貌的帶了去。他們所到的地方,牲畜殺光,吃喝不了的就向茅坑里倒。凡他們打算放棄的村鎮,就放火燒。”《四世同堂》也講述了國破城亡導致小羊圈胡同多個家庭毀滅或者殘破的故事。四號院的洋車夫小崔被當作刺殺日本特使的刺客無辜殺害,小崔太太為生活所迫改嫁,剃頭匠孫七吃了“共和面”暈倒在大街而被日本人活埋“消毒”,孫七太太落難之后回了娘家,六號院唱戲的文若霞在演出時被醉酒的日本軍官槍殺,其丈夫小文用椅子砸死日本軍官報仇后也遇害了,三個家庭不復存在。一號院錢家的小兒子仲石與日本兵同歸于盡,老太爺錢先生入獄,大幾子孟石被日本人逼迫,氣病交加而死,老太太錢夫人碰死在兒子的棺材上,家中僅存一位兒媳。五號院祁家的祁老人白手起家,成為四世同堂的老太爺,老人晚年生活的意義就在于“堅決守住這四世同堂的堡壘”“享受一團和氣的四世同堂的幸福”,但是北平的淪陷無情地摧毀了老人的“堡壘”和幸福,他唯一的兒子天佑因不堪日本人的凌辱而投水自殺,小孫子瑞全因抗日而出走,當了漢奸的二孫子瑞豐帶著孫媳婦胖菊子分家另過(后來瑞豐被日本人秘密處死),留在家里的長孫瑞宣一度被日本人逮捕,重孫女小妞子被活活餓死,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分崩離析。即便是三號院死心塌地投靠日寇、一度風光無限的冠家,結局也是毀滅。大赤包雖然擔任了妓女檢查所的所長,撈了很多錢,最后卻落了個下獄抄家,瘋狂而死;冠曉荷多方奔走鉆營,沒有得到日本人賞賜的一官半職,抄家后流落街頭,因拉肚子也被日本人“消毒”了;招弟游戲人生,被特高課長李空山破了身,淪為泯滅人性、作惡多端的特務,最終被回到北平的瑞全掐死。
家庭不完全是橫亙在個人與國家之間的鴻溝,同時也是聯結個人與國家關系的紐帶。對于個人而言,國家相對抽象,家庭卻是實實在在的,家庭在國家和個人之間起到了中介、聯結作用,個人之所以愛國家,一定程度上是因為國家是家庭的保障,對國家的愛往往是對家庭的愛的延伸,沒有對家庭的愛,對國家的愛也可能會失去依據與憑借。“保家”與“衛國”并不矛盾,普通民眾很多是出于“保家”的目的才走上“衛國”的道路,抗戰文學對此進行了思考和表現。《鴨嘴澇》中的三官與四狗子,分別是正反兩方面的典型。有著美滿家庭的三官起初是逃避抽丁派佚的,當撤退的大軍過境時,他躲到鴨嘴山上。看到大軍浩浩蕩蕩行進在山巒里這種從未見過的“壯闊動人的光景”,聽到大軍“如大風時候的松濤,如發黃梅大水時候的河聲”一樣的雄渾歌聲,三官很感動,“他驟然覺得胸口熱辣辣的,有東西望上翻騰,不住的向喉頭阻塞”,“他的心急跳著,像被一個龐大無比的東西壓迫著”,他仿佛具體地感覺到了實實在在的“中國”,也感覺到了從未經驗過的帳惘與悲傷:“‘中國’不要自己這些地方了么?不要自己的村子,自己的家同自己了么?一切都無可挽救了么?…”正是因為擔憂國家拋棄自己和自己的家,當大軍開回來經過本縣到清弋江前線去抗敵時,三官興奮異常,身上進發出強烈的愛國情感和力量,主動給軍隊當佚子運送彈藥,六天后才回來,后來游擊隊進駐鎮上,他又積極配合政訓處發動群眾,參加了抗日工作。剃頭匠四狗子和三官一樣,是鴨嘴澇見過世面、敢于和保長叫板的稀少人物,但父母雙亡的他不走正道,“有手藝,卻不肯安守本分的做;成天成夜在賭博場里混日子”“偷雞摸狗的鬧,把身子弄成個癆病壞”,他并不打算成家立業,娶了個老婆又賣了。沒有家的四狗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潑皮勁:“我天王老子都不怕!我兩個肩膊抬著個頭,一個人飽,一家人飽。我怕那個?我不像別人…”他明確宣稱自己無家可保,用不著愛國:“老子兩個肩膊抬著個九斤半的頭,家里毛都沒一根。我替那個愛國?我也不要別人替我打日本,我也不替別人打日本!”四狗子對于宣傳抗戰的壽官冷嘲熱諷,雖然用語尖刻,卻從反面揭示了為“保家”而“衛國”的道理:“談道理的時候呢,滿嘴巴道理;到了真場中,就要顧自己。說穿了的話,就是這個事:打日本,好好好;那個打呢?你們打,我可不去,你們替我打,給我保老婆,保財產,要我也去,我可不干!我要留著性命享福。——告你說,我什么都想破了,什么愛國愛國的,都是油頭子,就為的自己有兩個錢,枕頭上有個長頭發,怕日本鬼子來霸占了!”四狗子后來淪為漢奸,固然是因為其人品低劣,家的缺失也是一個重要原因。游擊隊政訓處戚先生也指出“沒有人無所謂地愛一件東西,也沒有人無所謂地來愛國”,家庭正是聯結個人與國家的橋梁,足以激發個人的愛國情感。《鴨嘴澇》出版之初,有評論家在評論作品時已經揭示了普通民眾為“保家”而“衛國”的道理:“讀書人許會為了道義觀念來愛國,農村老百姓的愛國都離不了實利觀念。他們打日本只為的是保護家人財產。一個流氓無產者,既無東西需要保護,一切自然無所謂了,正所謂無恒產者無恒心。反過來說,無論怎樣自私自利的人,到了緊要關頭自會為抗敵出錢出力,惟有四狗子這樣的人可以是例外。”①數十年后,有文學史家又對小說蘊含的這一道理進行了再次申說:“小說的深刻之處,在于毫不輕率取巧地發掘了中國農民由濃厚的家庭意識到強烈的民族意識的復雜而曲折的心靈歷程和性格進程。它別具只眼地剖析了家庭意識的雙重性,在民族危急關頭,這種意識既有可能受到頑固腐朽的政治勢力的摧抑,成為退縮自守的牽引力,又有可能受革命的政治勢力的疏導,把保家與衛國聯系起來,成為奮勇御敵的推動力。在后者,作家看到了鴨嘴澇的一朵浪花匯入民族戰爭的山洪,看到了中華民族的希望所在。”②《四世同堂》是一部文化殷鑒錄,對包括家族文化在內的中國文化進行了深刻的反思,但老舍并沒有簡單、絕對地全盤否定家族文化、家族倫理,對于忠孝不能兩全的瑞宣等人,他給予了同情的理解,對祁家四代人(瑞豐、胖菊子夫婦除外)互相支持、共渡難關的家庭凝聚力也作了溫情的書寫。小羊圈胡同的普通市民在日寇的鐵蹄下苦熬,“家”是支撐他們的重要精神力量。當抗戰勝利的消息傳來時,劉棚匠太太的第一反應是和丈夫團聚;祁老人想到的則是“帶著全家過幾年太平日子”,見到新的重孫子、重孫女,他甚至對重孫子小順兒提出了將來成為四世同堂老太爺的期望。即便是因清醒認識到國民責任而走上抗日道路的瑞宣、瑞全,其“衛國”行為也帶有“保家”的目的,這從他們對小妞子之死的反應就可以明顯看出。對于瑞宣而言,“小妞子的死似乎把他過去八年所奮斗的一切都一筆勾銷了,把苦寒中散發出來的勝利芬芳吹得煙消云散”。瑞全的感受則是:“他不在家時,一想起家總是擔心爺爺和媽媽,怕他們死了。可誰知,他剛一回北平竟然就聽到了父親和二哥的不幸消息。眼下勝利了,家里最小的小妞子卻死了。他不明白,勝利有什么意義。”錢先生在家破人亡后走上堅決的復仇道路,似乎已經不復以“家”為念,其實也沒有完全割斷對“家”的情愫,否則不會在夜里去偷聽孫子的哭聲,也不會為拖延時間保護孫子而斷斷續續寫下所謂“悔過書”。
總之,家國關系是人倫天理中的重要一環,五四新文學出于反專制動機“破家立國”,對“家”的徹底否定未必適應時代的發展,抗戰文學對此進行矯正,其對家國關系的思考、重構顯示了中國現代文學的更趨成熟、理性,對于今天的倫理建設也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本文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多卷本《中國抗戰文學史》”(項目批準號:21AZW018)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單位:海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