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用”究竟為何意

中圖分類號：H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3963（2025）07-0044-02

出自《三國志·諸葛亮傳》卷三十五的《出師表》是三國時期蜀漢丞相諸葛亮在決定北上伐魏之前給后主劉禪上書的表文。這篇表文以懇切委婉的言辭勸勉后主劉禪要廣開言路、嚴明賞罰、親賢遠佞，興復漢室。

諸葛亮在向劉禪提出“親賢遠佞”的建議時指出：\"將軍向?qū)櫍孕惺缇瑫詴耻娛拢囉糜谖羧眨鹊鄯Q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其中“試用”二字教材中沒有注釋，而配套的《教學參考書》為“試用于昔日，先帝稱之日能”兩句給出的譯文是：“當年試用，先帝曾加以稱贊，說他能干。”其引用的是中華書局1993年版的《古文觀止名家精譯》，似乎默認其與現(xiàn)代漢語中如“試用期”等詞中的用法一樣，作“嘗試使用（任用）”解，都以今之常用義去釋譯，而忽略了“試”在古代有“任用”之義。同時，一些教師在教學時也這樣理解并教給學生。殊不知這樣的解釋犯了以今代古、望文生義的錯誤。

究竟“試用”一詞的古今用法是否相同呢？我們不妨從《出師表》中的文意、歷史資料、古代文獻三方面對其進行具體分析說明。

從文意看：因為古代對負責帶兵打仗的將領(lǐng)的任用，關(guān)系到戰(zhàn)爭的勝負，甚至國家的生死存亡，這是一件十分嚴肅的大事。即使是那些主帥不大認可而又由于某種原因非用不可的將領(lǐng)，像趙括、馬邏等，也只是讓他們立下軍令狀，作戰(zhàn)失敗之后再依軍法處罰。所以，我們可以判斷，文中的“試用”不可能像今天的招聘一樣，還存在試用期，任用一段時間后，如果不合格，再取消其任用資格。

從歷史資料看：《三國志》記載：“朗兄子寵，先主時為牙門將。秭歸之敗，寵營特完。諸葛亮當北行…遷中領(lǐng)軍。延熙三年，征漢嘉蠻夷，遇害。寵弟充，歷射聲校尉、尚書。”而在蜀漢時期，共有五位“牙門將”，分別是張嶷、向?qū)櫋⑼跗健⒘帧②w廣，而劉林為劉封之子，趙廣為趙云次子。從“牙門將”的擔任者王平、張嶷來看，“牙門將”須有勇武，與騎督地位相當，直接在前線督戰(zhàn)，擔任指揮防御的任務(wù)。此段文字中的“秭歸之敗”，乃指公元221年，劉備因關(guān)羽被東吳殺死，出兵伐吳，但是陸遜派遣大軍火攻劉備大營，劉備慘敗，伐吳大軍遭受重創(chuàng)。“寵營特完”，是說唯獨向?qū)櫬暑I(lǐng)的部隊完好無損，體現(xiàn)出他的治軍能力。諸葛亮在文中所謂“先帝稱之曰能”，也就不難理解了。這時劉備贊他“能”無非是對向?qū)櫟目隙ǎ^不是對向?qū)櫋霸囉闷凇苯Y(jié)束的終結(jié)評價。唯其如此，這才可能與“建興元年封都亭侯，后為中部督，典宿衛(wèi)兵”的記載相吻合。

隨后，在建興五年（227年），諸葛亮北上漢中，臨行前上《出師表》。對于諸葛亮來說，也稱贊了向?qū)櫟牟鸥伞Ｔ诖嘶A(chǔ)上，諸葛亮提拔向?qū)櫈橹蓄I(lǐng)軍。中領(lǐng)軍的主要職責是管理宮廷之中的禁衛(wèi)軍，而禁衛(wèi)軍主要就是保護皇帝安全的一支精英隊伍，如果諸葛亮不信任他，是不可能將如此重要的官位交給他的。因為“將軍向?qū)櫍孕惺缇瑫詴耻娛隆保瑹o論從個人品行還是從軍事才能看，向?qū)櫠伎梢哉f是一位優(yōu)秀的將領(lǐng)，他在蜀國也算是出類拔萃的將才，帶兵打仗根本無須試用。因此，“試用于昔日”中的“試用”不可能是“嘗試使用、任用”的意思。

從古代文獻看：“試”與“用”在古代意義相同。《說文·言部》：“試，用也。”《爾雅·釋言第二》：“試、式，用也。”這兩種文獻均記載了“試\"就是“用\"的意思。此外，《漢語大字典》《詞源》《辭海》《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等現(xiàn)代辭書關(guān)于“試”的義項中均有“試用，任用”之意。還有諸多古籍也可以作為例證：

1.《詩·小雅·大東》：“私人之子，百僚是試。”毛傳：“私人，私家人也，是試用于百官也。”

根據(jù)毛喪兄弟傳《詩經(jīng)》，“試”即“試用”之意。

2.《禮記·樂記第十九》：“暴民不作，諸侯賓服。兵革不試，五刑不用。百姓無患，天子不怒。如此，則樂達矣。”

由文中“不作”與“賓服”，“試”與“用”，“無患”與“不怒”對舉，皆為同意之詞，可知“試”與“用”意義相同。

3.《禮記·緇衣第三十三》：“則爵不瀆而民作愿，刑不試而民咸服。\"鄭玄注：“試，用也。”

在我國古代，“試”與“用”曾經(jīng)是同一個意思。因為“試”與“用”意義相同，由二字組成的同義復詞“試用”作“任用、使用”解的例子，在我國古代文獻典籍中也隨處可見。下面列舉幾例：

1.京房字君明，東郡頓丘人也房罷出，后上令房上弟子曉知考功課吏事者，欲試用之。（《漢書·卷七十五·眭兩夏侯京翼李傳第四十五》）

2.十一月壬午，司隸校尉趙峻為太尉，大司農(nóng)胡廣為司徒。癸卯，詔大將軍、三公選武猛試用有效驗任為將校者各一人。（《后漢書·卷六·孝順孝沖孝質(zhì)帝紀第六》）

3.其令郡國所選，勿拘老幼；儒通經(jīng)術(shù)，吏達文法，到皆試用。有司糾故不以實者。（《三

國志·魏書二》）

4.臣受恩三世，剖符守境，試用無績，沈伏數(shù)年，犬馬之力，無所復堪。（《晉書·卷四十八·列傳第十八》）

5.圣監(jiān)既謂臣愚短，不可試用，豈容久居顯禁，，徒穢黃樞。（《梁書·卷二十四·列傳第十八》）

6.吾見世中文學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諸掌，及有試用，多無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喪亂之禍；處廟堂之下，不知有戰(zhàn)陳之急；保俸祿之資，不知有耕稼之苦。（《顏氏家訓·涉務(wù)第十一》）

7.寶應(yīng)元年七月，敕日：“前襄州刺史裴莪，性本頑疏，行惟狂悖。頃因試用，爰委軍戎，守在要沖，無聞方略。”（《舊唐書·卷一百一十四·列傳第六十四》）

8.謂子文章達，當年羽翼高。一經(jīng)俄白首，三命尚青袍。未遇須藏器，安卑莫告勞。盤根倘相值，試用發(fā)硎刀。（《送虢州王錄事之任》唐·獨孤及）

很顯然，上述例句中，“試用”均為“任用、使用”之意。

綜上所述，從《出師表》的文意和古文獻資料可以斷定，《出師表》里“試用于昔日”中的“試用”應(yīng)為“任用、使用”之意，與今天現(xiàn)代漢語中“試用”的意義完全不同。當時，諸葛亮說這番話的目的是以先帝劉備的知人善任為榜樣，從側(cè)面勸說后主劉禪應(yīng)該向先帝學習。教師不應(yīng)唯“教參”是從，在教學文言文時適當介紹相關(guān)古漢語常識和背景資料，這樣對學生學習文言文是很有幫助的。

作者簡介：阮二虎（1982—），男，省合肥市長豐縣北城世紀城學校高級教師，主研方向為中學語文教學。

[責任編輯：王瑋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