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韓先緒

母親生我時，難產

我頑劣地在她腹中顛來倒去

她痛得精疲力竭

虛汗如溪，臉色蒼白

關鍵時刻，傳來接生婆蒼涼的聲音：

“保大人還是保小孩？”

“能保則保，保不住就保大人，

孩子沒了還可以有！”父親無奈回復

“他爹，保小孩！”母親拼盡力氣說

接生婆一邊讓母親用力，手撂住我雙腿

“哇”一聲哭啼，母親也硬撐著沒見上帝

臍帶被剪斷，我脫離了母體

奄奄一息的母親從此落下一身毛病

這就是母親，寧可死也要給我生命的女人！

我的臉膛印著母親第一口親昵的吻

我的嘴里含著母親滋潤生命的奶水

我的心里深深藏著母親第一縷笑意……

她把最無私的愛，嵌進我的靈魂

她勤勞樸實的美德在人間留下永恒

無論多忙碌，只要勞作歸來

她都要給我搓洗尿布，讓我夜夜睡得香甜

她總是不厭其煩，聞著我屎尿的辛臭味

哼著童謠，催我入睡

那時，我還處于混沌之中

在她溫暖的背上

任她揮舞著鐝頭鐮刀，在地里勞動

童年時，我就充滿各種幻想

想上九天攬月，想下五洋捉鱉

唯獨，略了母親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苦難

春種，夏薅，秋收，冬藏，她沒半點怨言

流汗，流血，病痛，她總能承受一切

最困苦難熬的三年，她忍饑挨餓

也要將伙食堂的口糧倒進我如饑似渴的碗里

自己咽下毫無營養的苦蕎殼

一夜間都解不下手

讓姐姐用纖細的手指摳便

這就是母親——感天地泣鬼神的女人！

天再高，也沒有母親的恩情高！

地再厚，也沒有母親的恩情厚！

母親雖然生長在農村

但年青時也曾青春煥發，容顏靚麗

發瓣上曾扎過艷麗的小花

快樂的時光里，笑聲曾驚天動地

成家了，要生兒育女

勞動是唯一能養活家庭的事情

披星戴月，她無怨無悔

日曬雨淋，她心無憤懣

母親的無私，天日可鑒

她不求兒女回報三春暉

只盼長大后成家立業

以慰作為母親的心

母親逐漸老去，佝僂著腰

臉膛紋絡密布，如一條條溝壑

流淌著歲月無痕的時光

頭發花白，掌紋粗糙，黝黑的胸龐

風霜雪雨磨去了她的微笑

青年時，自己真混

她讓挑糞，我嫌臭

她讓放牛，我嫌賤

她讓背菜，我嫌累

如今想來，那時多無恥

對母親的淺薄

像一塊燒紅的煤炭

時時烙進我的心田

讓我今生今世難以解脫

長大后，我穿上軍裝在長城腳下戍邊

我把母親扔在老家

每天，她都要坐在門前往北張望

讓蒼老之神慢慢滲透她心靈

直到老眼昏花！

我偶爾也站在長城的牙齒間向南仰望

只見群山蒼茫，空中一群南飛的大雁

那時方想起母親，或許正面朝北方

聽北來的大雁聲聲鳴啼

不久后，噩耗傳來，母親病危

我匆匆往家趕，要見活著的母親

我帶上兩斤北方的紅蘋果，削喂母親

蒼老的臉膛出現微笑

幾口蘋果肉就讓她在彌留之際得以滿足

淚，第一次流出我的眼眶

我的心像被剜去一塊肉

母親走時，緊緊地捏著我的手

兒子一輩子讀不懂母親這部書

是希冀？是祝福？我用一生來猜想

心中五味雜陳，時時驚恐

也難以猜透

母愛的無私光照日月

可“子欲養而親不待”

母親的偉大，是血和汗凝結而成

兒子痛心疾首，悔恨萬分

她頂著驕陽勞作時，我不能給她一片綠蔭

她冒著秋雨收獲時，我不能給她撐開一把傘

她苦口婆心教育時，我卻不屑一顧，心有不愿

一年四季，母親總是忙碌于地頭土間

干生產隊農活兒，還苦心經營那幾分菜地

每逢趕集，她總是佝僂著腰

背著鮮嫩的蔬菜趕早市

為貼補家用換回幾分碎錢銀

頭發如霜，臉色一片蒼涼

母親感覺著生活的艱辛

日子好了，母親卻走了

母親走了，最最珍貴的母愛消失了

母親在時，兒子不懂得孝順

母親走了，我常常剜心頓足，淚水漣漣

也許母親生我時難產

雖然剪斷臍帶，但我們血肉相連

母親九死一生，我的哭泣正是她的災難

我常常把我的不孝歸結為胎位的顛倒

難產時落下的病根折了母親的壽

我身體的健壯卻讓我思想殘銀

母親給我悲壯的生命

我卻對母親十分淡然

縱然寫了幾十年的小詩

也沒有為母親寫過一首

撰寫過數百萬的文字

也沒有一篇寫給母親

我怕筆太輕，難以寫盡母親之情

母親像座高山，兒子永遠爬不到峰巔

母親像條大河，兒子永遠游不到盡頭

母親給兒子許多許多，總覺得虧欠

兒子回報母親很少很少，母親總感到滿足

兩斤紅蘋果，我總認為表達了孝敬

哪知縱然剜肉掏心，也報不盡深恩

母親走了，家也沒了

思念故鄉的時候多了，回去的次數卻少了

母親彌留時的微笑定格在老屋

殊不知老屋又被拆除了

我懷揣著忐忑不安的心走遍海角天涯

只要遇上艱難坎坷，母親的微笑就像燈塔

把我前行的路照亮

讓我披荊斬棘，乘風破浪

母親的恩天高地厚

母親的情源遠流長

母親的愛任憑叱咤

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刻骨銘心，聲聲長嘆

嘆不盡母子的前世今生

注解：母親趙紹云（1918—1976），貴州省大方縣瓢井，南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