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退休前是國際飯店的面案師傅,一輩子單身。至于他為什么終身未娶,我從沒聽他講過。年輕的時候,我不太注意尊重別人的隱私,便試探地問他:“為什么不找個媳婦呢?”二叔沖我一笑,便沒了下文。
我跟二叔的感情非常深。我父母很早就過世了,我念小學時就跟著二叔一起生活。那時我的學習成績不好,經常排在全班最后一名。有一次在家長會上,班主任嚴厲地對我二叔說:“難道你想讓你的侄子畢業后跟你一樣去當廚子嗎?”二叔睜大眼睛,吃驚地問:“你怎么猜到的?”班主任聽了撲哧一笑,說:“好了好了,我懂了,我全懂了。”
二叔從不訓斥我。鄰居看他如此放縱我,就說:“你怎么不管管你侄子呀?”二叔說:“除了成績差點兒,他哪里不好?”鄰居說:“啥也別說了,水旱黃瓜兩味兒,畢竟不是你親生的。”
班主任經常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丁金剛同學朽木不可雕也,爛泥扶不上墻。”還笑著說,“不過呢,丁金剛同學的叔叔是廚子,畢業以后他也要去當廚子,所以學習成績好壞對他來說并不重要。但是咱們班的學生不是每個人畢業以后都要去當廚子。我的話聽懂了嗎?”同學們齊聲回答:“聽懂了。”然后班主任叫我站起來,問:“丁金剛同學,你是不是也這樣想?”我笑呵呵地說:“是。”班主任狠狠剜了我一眼,說:“希望你將來當一名優秀的廚師,像你二叔一樣做出漂亮的面點。”我說:“肯定會的。我會用面做一朵漂亮的桃花。”同學們聽了都笑瘋了,班主任沒笑,她只是悵然若失地看著我,久久沒有言語。
高中畢業后,我以優異的成績考上北京一所有名的大學。我十分喜歡中國的面點,可以說它是世界上最好的面點,饅頭、餅、包子、花卷、面條等都很棒。大學畢業后我選擇了自主創業,開了一家桃花食品有限公司,經營得很好。我把退休的二叔接到北京和我們夫妻一塊兒住。我妻子一下子就被二叔做的面點給迷住了。
二叔跟我們一起生活,一切都很正常,只是有一件事讓我百思不得其解。在一個桃花盛開的夜晚,二叔忽然跟我說:“桃花,我想回一趟老家。”我問:“咋了?想自己的老屋了?”他說:“不是。我有一根搟面杖落在老屋里了。”我吃驚地說:“二叔,你不是開玩笑吧?咱們公司什么樣的搟面杖沒有?你隨便挑。”二叔說:“不一樣的。”我憋住笑,問二叔:“金的嗎?”二叔說:“金的。”我說:“二叔,你回去就是為了取一根搟面杖嗎?”二叔點點頭。我仰頭想了想,戰士愛槍,騎兵愛馬,面點師愛搟面杖。合理。我說:“二叔,我陪你一塊兒回去。”二叔說:“我很急。”我說:“好。咱們急事急辦,明天早晨就坐飛機回去。搟面杖是廚師的靈魂。”
回到臥室,妻子強忍住笑:“公司的人要是知道你為了一根搟面杖坐飛機回老家,會不會認為你精神有問題?”我說:“搟面杖咋了?搟面杖是我二叔的靈魂,況且它是金的。”妻子睜大眼睛,問:“真的嗎?”我說:“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沒有幽默感。”
二叔的搟面杖是用印花土布包著的,二叔珍惜地看著它,撫摸著它,眼睛里還閃爍著淚花,然后他抬起頭靦腆地看了看我,說:“她也叫桃花。”我問:“誰?搟面杖嗎?”二叔說:“不是搟面杖,是這根搟面杖的主人。當年我從老家出來的時候,她一直把我送到村口。”我說:“難道她的小名跟我的一樣?”二叔說:“桃花說這根搟面杖她天天用,送給我留個念想。”我說:“她可真樸實,沒送你手帕或者布鞋什么的?”二叔說:“那時候人都窮啊,不窮我能走嗎?我就沖著桃花送給我的這根搟面杖才立志做了面點師,并且憑著好手藝,一直干到國際飯店的面點師。”我說:“二叔,那你為什么不去找她呢?管她桃花、梨花、杏花,把她弄到手再說呀。”二叔說:“說話文明點兒,怎么跟長輩說話呢?我是想把她找回來,可我回去的時候她已經搬走了。”我問:“她知道你在哪兒嗎?”二叔惆悵地說:“當然知道。你想想,還有比國際飯店更好找的地兒嗎?”我說:“這么說,她已經成了別人的老婆唄。”二叔說:“不僅是別人的老婆,還生了四個娃——三個丫頭、一個小子,她兒子的小名跟我的一樣,叫留柱。”
忘說了,當年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在街上碰到了我的小學班主任,她說:“當初我就看出來你是一個有出息的孩子。”當時我只顧著顯擺,沒注意到她眼里的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