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靜出生的那一刻正是夜深人靜時,大名寄托了父母的期望:好靜。父親開五香豆鋪子,前店后坊,自炒自售。可是,郝靜好動,漸漸地,就有了個外號:阿動。人們忘了他的大名,家里人也順口叫他阿動。
阿動,動得有方向,是戲文,他喜歡看戲。戲到哪里演,他就追到哪里看。到了該娶媳婦的年齡,他還是靜不下來,挑上個貨郞擔子,擔子里放著五香豆,緊隨著戲班子,一邊看戲,一邊賣豆。
母親去世得早,父親替他發(fā)愁,據傳,阿動看上了戲班子里的姑娘。
本地草臺班子多唱越劇,唱越劇的都是清一色的女演員,男角也由女人演,女扮男裝。可是,不知為什么,阿動迷上了京劇,唱京劇的都是男演員,跟越劇相反,有女角,也是男扮女裝。
京劇戲班里的掌班說,京劇是花,阿動是蝶,蝶戀花,他還從未見過阿動這樣的戲迷。
父親病逝,阿動該子承父業(yè),靜下來了吧?阿動的擔子里增加了炒鍋,現炒現賣。看戲,當然要吃零食,況且還有小孩,阿動的生意特別好。他會來幾句戲里的道白、唱腔,加上五香豆的香味,有聲有味,吸引了很多食客。戲開場了,他會讓食客自己付錢自己取豆,價格固定不變。
其實,臺上的戲他不知看了多少遍了,閑了,他還會唱幾句,甚至加上一些即興的臺詞。
有一天,京劇戲班來到他家鄉(xiāng)的古鎮(zhèn),郝家五香豆也回歸故鄉(xiāng)——他已經跟戲班子在外漂泊一個春秋了。
郝姓里的族長過七十大壽,請來了戲班,族長喜歡看《三國演義》《三國志》,點的戲也是“三國”。
不知怎的,扮演二花臉的演員患了病,上吐下瀉,不能上臺。
掌班一急,忽然想到了阿動,跟阿動商量,讓他救個場,客串一下。
跟戲班走南闖北這么久,終于有了過把癮的機會,不過,阿動掩飾住激動,說:“我還沒正兒八經地登過臺呢。”
掌班說:“這出戲,我演曹操,你演我手下的大將許禇。”阿動伸出三個手指頭,說:“就兩句,三個字吧?你喊我過來聽令,我答,‘在’,你叫我率兵破敵,我應一聲,‘得令’。”
掌班豎起食指、中指,說:“是嘛,要不我怎么想到讓你來客串?兩句臺詞,三個字,我出兩塊大洋,算是補償你的生意,如何?”
阿動將裝著五香豆的擔子擺在臺下,吆喝一聲:“鄉(xiāng)親們,拜托了,自己取豆,自行付錢,聽到了,傳個話。”
開演了。掌班上臺,擺弄了一會兒威風,就喊:“許將軍聽令。”阿動走到臺前,應道:“在!”一招一式,頗有大將風度。掌班說:“命你帶兵三千破敵。”阿動應:“得令。”
臺下,朦朧的月光和燈光里,一片密集的臉,隨即響起一陣掌聲,同時,不知誰喊:“好,好,阿動演得好。”叫好聲響成一片。
演曹操的掌班過后說了他當時的反應:“我演了數十年的戲,享受過無數次觀眾的喝彩,從沒見過給許褚喝彩的,何況阿動是來臨時客串的,竟搶了風頭。”
掌班眼見阿動“得令”走向側幕,脫口喊:“許將軍轉來。”
阿動看了多少次戲了,沒看到過這個情節(jié),他愣了一下,轉身回臺,一副恭候的樣子。
掌班說:“許將軍,你帶兵前去,用何計破敵?”
阿動明白是鄉(xiāng)親們的喝彩給他惹來了麻煩。他靈機一動,順水推舟,說:“丞相在上,軍機大事,不可泄露,請附耳過來。”
掌班不得不伸過頭,側著臉。二人耳和嘴貼近。
阿動的嘴對著掌班的耳,說:“我僅賺了你兩塊大洋,你竟然如此為難我?”
掌班大笑,點頭,說:“妙計!妙計!”
臺下,族長鼓掌,其他觀眾跟著鼓掌。
幕后,掌班邊卸裝邊說:“阿動,你入戲了。”
阿動說:“我不配那些掌聲,這可是我的家鄉(xiāng)呀,鄉(xiāng)親們沒見過我演戲,在鼓勵我呢。”
掌班說:“再迷下去,你可以改行了。”
阿動忽然想到五香豆。臺下,竟然還有幾個人等在擔子旁邊,看攤。他清點了一下銅板,竟然額外多出一些錢。
有人問:“阿動,你改行了?”
阿動搖頭,說:“祖?zhèn)鞯奈逑愣梗轿疫@里不敢中斷,看戲、賣豆兩不誤,戲里花樣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