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神木

永樂四年，身在南京的永樂帝為保衛北疆，力排眾議，決定遷都北京。工部尚書宋禮受命為修建北京皇宮采運珍稀的金絲楠木。

宋禮為人謹小慎微，遇到大事從來不敢表態，因此一直得不到永樂帝的重用。此次在遷都問題上他也沒敢表態，故而身為堂堂工部尚書的他，卻被外派采運金絲楠木。

為尋得能與北京皇宮相匹配的巨型金絲楠木，宋禮長途跋涉來到四川大涼山。數月間，他翻山越嶺、風餐露宿，歷盡艱辛，終于在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發現了一片極為罕見的巨型金絲楠木林。

宋禮即刻命人快馬加鞭將這一喜訊上報永樂帝。永樂帝聽后龍顏大悅，當即封這批金絲楠木為“大明神木”，充當北京皇宮正殿承天殿的支柱。他還命宋禮擇機祭拜山神、土地，再行砍伐，待安排好運京事宜后仍留在四川，繼續采運金絲楠木。

雖然宋禮仍未得到永樂帝的重用，但他接旨后，絲毫不敢懈怠。

當時，運輸又重又大的木材都依賴水運，所以必須等待雨季的來臨。宋禮等了兩個月，終于盼來了傾盆大雨。雨季過后，宋禮主持了隆重的祭拜儀式，隨即下令伐木。一根根巨大的金絲楠木被伐倒，順著溪流奔騰而下，不停地與山石磕碰，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最終所有神木匯集到山下的雅礱江灘，剔除折斷、破損嚴重的木頭，剩下的被工人精心扎成巨大的木筏。

宋禮命工部營繕司劉主事登上神木筏，負責押送；孫、王兩位主事騎馬沿著雅礱江兩岸隨行護衛；神木所經各府、州、縣均要派人護送，若遇到水淺之處，木筏無法前行，則要征召當地民工在岸邊牽引。

運輸過程艱難，將神木自大涼山運至北京，至少需要兩年時間。 神木運到北京后，還要經過五年以上的陳放，去除水分和蟲害，緊致木質，淘汰劣品，剩下的佳品才能用于建造殿宇。

劉主事登筏前，宋禮將他拉至無人處，拿出一個包裹塞進他懷中，叮囑一番，才目送他登上神木筏。孫、王兩位主事也各自上馬，沿著江岸一路前行。

宋禮留在四川，繼續采運金絲楠木。半年之后，宋禮忽然接到孫、王兩位主事送來的加急文書，頓時大驚失色。文書中寫道：“神木筏進入長江岳州段后，江水變深，流速變緩，每日只能行進一百里。一天夜里，江上忽然升起大霧，伸手不見五指。等到清晨霧散，神木筏以及劉主事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等告知岳州知府，發動兩岸數百里的官民在水上和陸上仔細搜尋，卻始終未發現任何神木的蹤跡。更為嚴重的是，有人在民間散布謠言，稱當今皇上得位不正，上天才收走了神木，轉交給有德之君。”

宋禮放下文書，心急如焚，立刻從四川乘快船奔赴岳州。一路上停泊休息時，耳邊聽到的都是“當今皇上得位不正，神木另尋明主”的謠言。宋禮大怒，叫來當地官員，命他們設法止住謠言。

進入岳州城內，宋禮下船換轎。路上不斷有百姓攔轎告狀，告的都是谷王和岳州知府，反倒沒人議論神木與永樂帝的是非。

谷王乃永樂帝的十九弟，在靖難之役中出賣建文帝，轉投永樂帝，被永樂帝封在長沙就藩。近年來，谷王越發驕橫跋扈，肆意搶奪平民田地，私吞賦稅，甚至擅自誅殺無辜百姓。不僅如此，他還暗中招攬死士，大肆建造戰船，打造弓弩等器械，圖謀不軌。岳州知府是谷王的死黨，對其死心塌地。

宋禮不敢招惹谷王，于是收起儀仗，喬裝成普通行商，悄悄進了岳州城。來到知府衙門外，他向守衛出示印信，只傳孫、王兩位主事出來，并不想驚動岳州知府。

孫、王兩位主事匆匆走出府衙，上前行禮。

宋禮帶著眾人徑直來到長江邊。望著江面上穿梭不息的船只，宋禮神色凝重地問孫、王兩位主事：“霧散之后，你們可曾詢問神木筏前后船只的船家，是否看到什么異常？”

孫、王兩位主事面面相覷，隨即搖頭道：“大人有所不知，神木筏剛進入岳州段，江上就再無別的船只。聽說是岳州知府為確保神木安全，提前封鎖了江面。”

宋禮聽罷，沉思片刻，又緩緩說道：“這哪里是保護神木，分明是掩人耳目。好在本官早有安排。劉主事并非科舉出身，也不識字，但他精明能干，深受我賞識。他登上神木筏的前一刻，我偷偷塞給他一個羊皮囊，里面裝著炭筆和紙張，令他若遭遇意外，就用炭筆將遇險情景畫下來，封進羊皮囊后扔進水中。你們速去仔細尋找，務必小心行事，切勿走漏風聲！”

孫、王兩位主事領命而去，在江邊展開搜尋。半個時辰后，兩人匆匆返回，呈上找到的羊皮囊。

宋禮接過羊皮囊，小心翼翼地解開綁繩，取出密信。只見上面畫著：大霧彌漫中，神木筏上的劉主事身中數箭，卻仍拼盡全力畫畫。數艘貨船從長滿蘆葦的江灣里悄然劃出，朝著神木筏疾速駛來。從船身吃水的水線來看，船上裝載的貨物極為沉重。每艘船的船頭都站著一群蒙面人，手持弓箭，目露兇光。

宋禮長嘆一聲：“看來劉主事已經殉職。據他所畫推測，對方來頭不小。而在岳州能有如此手段的，恐怕只有一人。我早聞他心懷不軌，如今對神木下手，倒也不難想象。”

孫、王兩位主事聽后，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這時，府城方向傳來一陣喧鬧聲。岳州知府匆匆趕來，見到宋禮，趕忙下馬深施一禮，滿臉堆笑道：“宋大人一路舟車勞頓，還是先回府衙休息吧。”

宋禮微微搖頭：“知府大人，神木失蹤，謠言四起，本官一刻不敢懈怠啊！”

岳州知府假惺惺地安慰道：“宋大人，谷王千歲聽聞您要來，命下官轉告，就算您找不到神木，有他替您說話，也能保您性命、官位無憂。”

宋禮連忙擺手，道：“怎敢勞谷王千歲掛念？本官定當竭盡全力尋回神木，知府大人請回吧。”

岳州知府卻連連搖頭，說：“下官雖能力有限，但畢竟是這一方父母官，愿陪大人一起尋找神木。”

宋禮見難以擺脫岳州知府，只得點頭應允。隨后，他對眾手下說道：“沿江數百里都未尋得神木的蹤跡，本官認為，神木并未離開長江，極有可能沉入了江底。你們之中若有精通水性之人，請到江灣附近，潛入江中探察一番。”

宋禮帶來的手下中，有幾位水性頗佳，他們連同孫、王兩位主事，找到圖畫中的江灣，潛入江中。可是，沒過多久，眾人便陸續浮出水面，爬上岸，無奈地說道：“大人恕罪。水太深了，我等實在無法潛到江底。”

岳州知府面露得意之色，說道：“宋大人有所不知，這江灣有個名字叫‘龍愁灣’，據說深不見底，連蛟龍也潛不到底呢。”

宋禮不禁眉頭緊鎖，陷入沉思。孫主事見狀，趕忙說道：“大人切莫灰心。我曾聽教我水下功夫的師父提及，他在岳州府有一位好友。此人俠肝義膽，足智多謀，水性更是天下無雙，人稱‘水猴子’。前幾日我專程拜訪過他，果然名不虛傳。我想，可以請他幫忙，潛入水中一探究竟！”

宋禮聽罷，眼中頓時燃起希望之火，當即命令孫主事帶路，他要親自去請水猴子出山。

岳州知府堅持要一同前往，宋禮不好拒絕，只得同意。于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前往水猴子的住處。

見到水猴子后，宋禮滿懷希望地說明來意。不料，水猴子聽后說道：“宋大人，小人久仰您的大名，您有事相求，小人本當效力。奈何小兒最近身患重疾，小人實在無心他事，還望宋大人見諒。”

宋禮還欲再勸，卻留意到水猴子目光閃爍，時不時望向岳州知府。宋禮心中頓時明白了幾分，暗自嘆息：“我自己都畏懼權勢，不敢揭穿幕后陰謀，只想著尋回神木，全身而退，又怎能苛求一個平頭百姓呢？”

宋禮無奈返回，住進館驛。夜里，他獨自坐在桌前，望著窗外的明月，唉聲嘆氣。

忽然，門外傳來敲門聲。宋禮隨口應道：“進來！”

房門被緩緩推開，水猴子出現在門口，臉上堆滿笑容。宋禮先是一愣，隨即起身，拱手相迎：“義士深夜到訪，莫不是來幫本官尋神木的？”

水猴子回禮道：“正是如此！白天有岳州知府在場，小人為迷惑他，才未答應大人之請，還望大人海涵。”

宋禮大喜過望，連忙請水猴子入座，兩人低聲交談起來。

水猴子對神木失蹤一事的看法與宋禮不謀而合，他也認為幕后主使非谷王莫屬，而岳州知府就是谷王的爪牙。同時，他對宋禮路上假扮行商，不接見告狀百姓，能屈能伸的做法表示敬佩。

宋禮面露慚愧之色，實話實說道：“慚愧、慚愧，我不過是為了自保。”

水猴子連連搖頭，道：“男兒當為國為民，豈能做縮頭烏龜？小人愿與宋大人同心協力，向皇上揭發谷王與岳州知府的罪行，還湖南百姓、還大明百姓一片青天！”

水猴子的話讓宋禮的精神為之一振，他趕忙起身向水猴子深施一禮。隨后，兩人開始精心籌劃對策。

第二天一早，岳州知府又來拜見。宋禮在臥室接見了他。

岳州知府一見宋禮，不禁大驚失色。只見宋禮面容憔悴，虛弱得像是連床都起不來了。岳州知府關切地問道：“一夜不見，宋大人為何如此憔悴？”

宋禮長嘆一聲：“本官憂慮神木去向，夜不能寐，才落得這般模樣。”

岳州知府心中竊喜，表面上安慰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第三天一早，岳州知府再次前來拜訪，卻被告知：“宋大人一早就去了龍愁灣。”

岳州知府急忙趕到江邊，卻見宋禮站在一塊巨石之上，望著波濤洶涌的江面，做出要跳江的架勢。

岳州知府急忙大喊：“宋大人，萬萬不可尋短見啊！”

宋禮長嘆一聲：“找不到神木，我有何顏面去見皇上？”

岳州知府勸道：“當今皇上為人殘暴，連親侄子都殺。就算谷王出面替您開脫，也未必有用。下官以為，您不如留在湖南，隨下官去面見谷王千歲，與谷王攜手謀劃大事。日后若谷王稱帝，您定能封侯拜相！”

宋禮冷笑一聲：“知府大人，你終于露出狐貍尾巴了！”

岳州知府也冷笑道：“宋大人，我說了又何妨？神木就是下官奉谷王之命扣下的，也正如您猜測，就藏在這江中。目的就是詆毀皇上，順便拉您入伙。皇上不看重您，但谷王堅信您是匡扶社稷的大才啊！您若不聽我的勸告，皇上那兒您是絕對交不了差的。”

宋禮毫不畏懼，大喊：“那就請知府大人看看，本官是如何交差的吧。義士，請斷錨！”

水猴子從巨石后閃身而出，手持鋼鉗，縱身躍入江中。一個時辰后，江面上緩緩浮起了神木筏，水猴子穩穩地站在筏上。

岳州知府頓時呆若木雞。宋禮冷哼一聲，緩緩道出真相。原來，宋禮第一次來到江邊，看到劉主事留下的圖畫，便推斷出圖畫中貨船上的人利用大霧做掩護，先射殺劉主事，再用數艘貨船的錨鏈鎖住神木，隨后將所有貨船鑿沉。貨船沉入江底，順勢將神木筏拽到了水底，制造出神木筏被上天收走的假象。同時，他們趁機散布謠言，抹黑永樂帝，妄圖逼宋禮背叛永樂帝。而能在湖南做出如此大的陣仗的，只有谷王。

水猴子夜訪之后，宋禮開始裝病，以此騙過岳州知府。水猴子則偷偷潛入江中，找到了神木筏。隨后，兩人精心策劃，宋禮在岳州知府面前上演了一出好戲，成功引誘岳州知府說出了真相。

岳州知府惱羞成怒，欲號令手下擒殺宋禮。水猴子眼疾手快，立刻跳過來，用鋼鉗挾持岳州知府。與此同時，江灣蘆葦蕩中駛出一艘快船，船上站著宋禮的一眾手下。

宋禮登上快船。水猴子看著神木筏順流而下，不見了蹤跡，這才放開岳州知府，自己跳上快船。宋禮立即下令開船，一行人揚帆而去。

宋禮回到南京，立即向永樂帝告發了谷王和岳州知府的罪行。永樂帝大怒，下令將谷王和他的兩個兒子貶為庶人，誅殺了岳州知府。

經此一事，永樂帝對宋禮贊不絕口：“宋愛卿之前做事畏首畏尾，如今卻敢于為民請命，參奏谷王，宋愛卿才是撐起我大明王朝的擎天神木啊！”

之后，永樂帝重用宋禮。宋禮果然沒有令永樂帝失望，他大刀闊斧地疏通會通河，治理衛河水患，力推運河漕運，以卓越的功績，坐實“大明神木”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