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25日,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BIS)以“國家安全和外交政策”為由,依據2018年《出口管制改革法》及其執行條例,將來自阿聯酋、南非、伊朗、巴基斯坦和中國等80家企業列入出口管制實體清單。其中,我國企業占比高達67.5%(54家),首批12家(即日生效)全為人工智能(AI)產業鏈上游企業(含香港2家、臺灣地區1家),其余42家(3月28日生效)涉及量子技術、高超音速武器研發、軍工現代化等領域。美方此舉旨在防止我國獲取AI、超級計算機和高性能芯片等先進技術,延緩我國軍事現代化,維持美國在關鍵技術領域的領先地位。這也意味著美對華從產業到技術再到規則層面的“技術生態位”立體圍剿仍將持續,美方利用實體清單、投資禁令等手段阻滯我技術迭代升級亦會成為常態。
美國本輪針對AI領域的特殊制裁,巧妙利用其自身尚存優勢,穩抓核心技術節點,通過限制算力獲取、打擊關鍵芯片研發實體、聚焦軍工關聯方等手段,試圖精準打擊我國AI發展關鍵環節,特別聚焦于AI在軍事層面的應用,具有相當的針對性,在短期內對所涉企業將帶來一定影響。
高性能計算能力作為現代AI技術突破的基礎設施,已成為美國科技圍堵的首要目標。此次制裁進行系統性布局,明確將遏制我國獲取高性能和百億億次級計算能力列為核心目標,從戰略層面欲對AI競爭中具有決定性地位的算力痛剿窮迫。此次制裁措施不僅針對終端應用企業,更構建了從芯片設計、制造到系統集成的全鏈條限制。這種“全譜系”打擊手段有效鎖定了高性能計算各環節,形成了環環相扣的遏制網絡。在芯片層面,此次制裁主要限制英偉達等高端AI芯片向中國流動;在服務層面,加強對云計算服務商提供高算力服務的管控;在研發層面,限制與高性能計算相關的技術合作與知識交流。值得關注的是,此次制裁的企業具有軍民兩用特性。文件特別強調,被列入實體清單的企業涉及與中國軍工復合體有密切關聯的終端AI開發和超級計算機,可見美情報系統對我國軍民融合戰略的跟蹤已相當深入,且具有系統性監控能力。此次制裁的時機選擇也絕不是偶然。美國選擇深度求索(DeepSeek)等一眾國產頂級AI大模型爆火、且研發處于又一關鍵突破階段實施制裁,具有明顯的戰略考量。目前我國大模型研發正處于從“追趕”到“趕超”的關鍵窗口期,算力需求激增。美國此時收緊高端計算資源,意在延緩我國在大模型領域實現自主突破的進程,為美國企業在全球AI競爭中取得領先地位爭取更多時間。
作為人工智能發展的物質基礎,高性能AI芯片研發與獲取能力直接決定了一國AI產業的競爭力天花板。此次美國制裁措施呈現出針對我國AI芯片領域的全方位圍剿態勢。一是構建“研發隔離帶”,阻斷技術源頭。美國通過將我國重點AI芯片研發企業列入實體清單,切斷我國獲取先進電子設計軟件(EDA)工具、IP核心以及先進制程工藝等核心資源的渠道,試圖在源頭上阻斷我國AI芯片的自主創新路徑。最新制裁文件表明美方對我國在高性能計算芯片領域的國產替代高度警惕,明確點名多家GPU研發的中國企業。二是精準鎖定“芯片突圍”關鍵環節。此次制裁集中打擊我國正在突破的關鍵技術節點,如芯粒技術(Chiplet)路線、MCM封裝方案以及國產EDA工具等,意圖扼殺我國繞過傳統制程限制的技術創新路徑。三是構筑“灰色市場”防火墻。為了防止我國企業通過第三方間接獲取高性能AI芯片,美國一方面強化對新加坡、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國家的供應鏈監控,另一方面加大對最終用戶審查力度,構建層層設防的監管體系。此次制裁文件專門針對具有復雜控股架構的企業設置了“看穿條款”,意在封堵我國企業通過海外子公司或關聯方規避制裁的可能性。四是以“投資壁壘”阻斷資本合作。制裁文件明確將與被列入實體清單企業有密切資本聯系的投資機構納入監管范圍,旨在切斷我國AI芯片企業的國際融資渠道,從資金層面掐斷其研發生命線。
防止先進AI技術直接增強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作戰能力,是美國對華科技遏制的核心關切,也是美國此次制裁的主要目的之一。美方試圖通過“定點清除”,阻斷AI技術向軍事領域的轉化路徑。一是構建軍民兩用背景下的重點盯防。美情報與決策部門高度關注我國軍民融合發展戰略,將其視為先進技術流向軍用的主要通道。此次制裁明確列出與軍工復合體關聯的AI研發實體,打擊目標不僅限于傳統軍工單位,更延伸至整個國防創新體系中涉及AI前沿研究的關鍵節點,試圖從源頭上掐斷AI技術流向軍事領域的途徑。二是切斷前沿AI技術的“軍事輸血管”。本次制裁的核心目的在于,阻止那些可能被用于軍事目的的先進AI算法、模型、軟件或硬件流入指定的涉軍實體。通過將這些實體列入清單,美國試圖在這些實體與全球先進技術資源之間設置“防火墻”,阻斷其獲取、吸收和轉化最新AI成果用于提升我軍事實力的路徑。三是制造“寒蟬效應”,實施分化策略。美國精準打擊我涉軍實體,除了直接限制其本身能力外,更深遠的意圖在于在國內整個科技界制造“寒蟬效應”,警示其他科研機構和企業在選擇研究方向和合作伙伴時規避涉軍風險,增加其合規成本與顧慮,從而間接遲滯我整體國防AI的研發進程。
面對美國日益強化的技術封鎖,我國應當充分發揮制度優勢,既要有通過體制機制創新加速關鍵技術攻關“快”的一面,又要有以戰略耐心布局長期技術發展路徑“慢”的定力。依靠我國特有的制度韌性和創新活力,在硝煙彌漫的科技競爭中贏得主動權。
第一,以底層技術計劃重構AI自主發展根基。一是成立國家級算力基礎設施聯合研發機構。應整合國內頂尖科研院所、骨干企業力量,成立跨部門聯合體,專注于國產AI基礎算力設施研發。可采取“雙軌制”技術路線,一方面基于現有開源架構打造短期可用的替代方案;另一方面投入長周期原創架構研發,建立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算力基礎。二是啟動“芯片設計全棧國產化”專項。以市場化方式整合骨干企業資源,集中攻關EDA核心算法、IP復用體系等關鍵環節。采取“揭榜制+股權激勵”雙重機制,設立五年百億級專項資金,形成企業主導、高校支撐、政府引導的創新聯合體,確保在2030年前實現AI芯片設計全流程國產化工具替代。
第二,以“非對稱技術路徑”規避美國封鎖陷阱。組建由國內龍頭企業牽頭的創新聯盟,重點研發AI算力解決方案。鼓勵企業探索專為大模型訓練優化的架構,以及面向特定AI場景的定制化芯片設計,形成多樣化、難以被單一制裁手段封鎖的技術生態。集中資源攻關提升算力使用效率的前沿技術,鼓勵創新突破,以“小而精”對抗美國“大而全”的技術路線。
第三,以體制機制創新激發長期競爭優勢。一是建立軍民融合AI創新特區試點。可在京津冀、長三角、珠三角等創新活躍區域設立軍民融合AI創新試驗區,在試驗區實行特殊政策支持和管理機制。二是形成技術標準自主聯盟。聯合“一帶一路”共建國家和全球新興市場國家,共同制定AI技術標準和倫理規范,逐步構建具有廣泛國際共識的技術規則體系。
第四,以“長期耐心資本”支撐技術自主進程。一是設立技術自主發展基金,以市場化方式為技術攻關提供長期穩定資金支持。二是構建技術資產交易平臺,將核心技術專利、算法模型等創新成果證券化,形成可交易的技術資產。
最后,以開放創新生態擴大全球合作空間。一是啟動全球AI人才特別引進計劃,面向全球招募頂尖AI科學家和工程師。二是構建技術合作新格局,推動與歐洲、東南亞、中東等地區的差異化技術合作。特別應探索與“一帶一路”共建國家、金磚國家建立技術互惠區,通過開放技術標準、共享研發成果等方式,構建不受美國控制的技術合作網絡。
(作者分別為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市場與價格研究所助理研究員、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