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現代”觀念意義上的兒童文學萌芽于晚清、確立于“五四”,兒童觀念經歷了從清末民初時期作為國家之基的“民”之啟蒙的政治認同,到“五四”時期作為兒童獨立意義上的“人”之啟蒙的本體認同,這與當時社會的啟蒙思想沿革緊密相關①。“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一大功績是發現了“人”,包括底層之人、婦女和兒童。中國現代文學以“人的文學”為核心觀念,兒童的發現則促成了以“兒童本位”為核心觀念的現代兒童文學的誕生。朱自強認為,具有現代性的兒童文學“不是現代文學的‘量’的增加,而是‘質’的生成。‘兒童’和兒童文學的被發現,不僅給中國現代文學這一‘人的文學’以具體的內容,而且強化了它的現代性質地,提高了它的現代性價值”②。現代兒童文學既是啟蒙思潮的產物,同時也自覺擔當著啟蒙的任務,被啟之“蒙”涉及如何看待“兒童”(以及如何由此認識完整的生命)和如何建構屬于兒童的“文學”。但是,正如“人的文學”觀念在20世紀中國現當代文學發展中載浮載沉一般,“兒童本位”這一“五四”時期生發的“新知”在中國現代兒童文學發展中也有起落,圍繞著何為兒童文學之“兒童性”與“文學性”及二者之關系、兒童文學的功用等逐漸成為“常識”的問題,在不同時期出現了多場論爭,某些兒童讀物在特定歷史時期也遭查禁。本文以發生于1931年由官方咨文引發的“鳥言獸語”論爭和童書查禁為焦點說開去,考察其前因后果的脈絡并從中尋找啟示。通過重審現代兒童文學中一些暗流涌動的分歧或激流奔騰的爭鳴,辨析與多種論爭相關的兒童文學現代性建構中某些“常識”與謬誤的博弈,思考什么是健全的兒童文學,應該有怎樣健全的兒童觀、兒童文學觀才能帶來健全的兒童文學教育,或以怎樣健全的兒童文學來塑造健全的兒童?即重新辨析中國現代兒童文學在與兒童發展、社會運動和教育實踐密不可分的關聯中“何去何從”的問題。
一、再辨“鳥言獸語”之爭的焦點及常識建構
1931年3月5日,上海《申報》③的《教育消息》專欄介紹了“二月二十四日長沙通訊”,報道了時任湖南省政府主席的何鍵“以改良課本為現時切要之圖,當經咨請教部核辦”的時事,并附錄原咨文《何鍵咨請教部改良學校課程》,引發了文學界和教育界的廣泛討論。在咨文中,何鍵批評了當時小學國語教科書中普遍采用“鳥言獸語”的兒童文學的做法:“民八以前,各學校國文課本,猶有文理;近日課本,每每‘狗說’‘豬說’‘鴨子說’,以及‘貓小姐’‘狗大哥’‘牛公公之詞’,充溢行間,禽獸能作人言,尊稱加諸獸類,鄙俚怪誕,莫可言狀。”在關于文學藝術表達的評判之外,何鍵還從政治立場出發,指出“尤有一種荒謬之說”,“如‘爸爸,你天天幫人造屋,自己沒有屋住’,又如‘我的拳頭大,臂膀粗’等語。不啻鼓吹共產,引誘暴行,青年性根未能堅定,往往被其蠱惑……”基于此二種“謬誤”,他建議:“為今之計,凡學校課本艱深之無當,理論淺近者,不切日用,且宜焚毀,尤宜選中外先哲格言,勤加講授,須擇學行兼優者辦理教育,是亦疏河以抑洪水,掌火而驅猛獸之一法也。”
這一由當局政府提出的小學教材審查問題,放在歷史縱軸上考量,此論調其實是“舊事重提”,與20世紀20年代學衡派人士柳詒徵反對“貓話狗話”的觀點類似,只不過柳詒徵的反對是基于中國傳統“倫常”即封建文化思想,而何鍵的反對則更多與政治思想統治有關。周作人批評那些認為“兒歌童話里多有荒唐乖謬的思想”的偏見,以動態和辯證的眼光強調:既要尊重兒童獨立的生活和心性,同時要注意兒童的生活也是轉變的生長的,進而建議“依據兒童心理發達底程序與文學批評底標準,于教材選擇與教授方法上,加以注意”。從清末到“五四”時期的小學國語教材變革鮮明地反映了“從成人本位變到兒童本位”④的取向,這類受兒童歡迎的“貓狗教科書”體現了兒童文學化的色彩。可以說,“五四”時期的兒童文學界和教育界基本已經形成了對于兒童生命特質、兒童本位觀念和兒童文學功用的“共識”,并逐漸成為“常識”。周作人直至1944年仍在強調20多年前提出的這個認識,并說“這是我們從兒童學所得來的一點常識,假如要說救救孩子,大概都應以此為出發點的”⑤。然而這個在20世紀20年代逐漸普及為“常識”的觀念和做法,依然在之后的不同時期、因為某些相同的原因或不同的情況而被質疑、被否定、被壓制,導致了現代兒童文學發展中某種程度的“后退”。不過,周作人等先驅者在“五四”時期對于現代兒童文學的理論知識建構,常成為之后反對“倒行逆施”的論爭中被援引的學術資源。
當何鍵咨文在《申報》被披露后,主張兒童文學(尤其是認可童話)的有識之士對此進行了批駁。從實際寫作時間(1931年4月1日)而非發表時間來看,較早批駁何鍵咨文謬論的是魯迅,他在《〈勇敢的約翰〉校后記》中為“童話”這一兒童文學的特有體裁作辯護,認為“孩子的心,和文武官員的不同,它會進化”。魯迅贊賞匈牙利愛國詩人裴多菲的童話詩《勇敢的約翰》“雖說事跡簡樸,卻充滿著兒童的天真”⑥,強調了童話“不專限于兒童”,即童話具有值得被兒童和成人共同閱讀的興味,充分肯定了童話存在的價值。就實際爭鳴情況而言,較早對何鍵反對“鳥言獸語”的咨文作出響應的是初等教育專家尚仲衣,他在1931年4月18日在上海舉行的中華兒童教育社⑦第二屆年會上,做了題為《選擇兒童讀物的標準》⑧的發言。1929年中華兒童教育社成立時制定社章,決定“本社為純粹學術研究機構,以研究小學教育,幼稚教育,家庭教育,注重兒童教育之實際問題,供給具體教材為宗旨”⑨。尚仲衣的發言不是附庸何鍵所代表的政府觀點,而是屬于純粹的學術問題探討,其觀點所引發的諸多反駁意見也都屬于學術爭鳴,非關政治對抗。
尚仲衣的觀點值得全面細致地分析,他列舉了選擇兒童故事的“消極標準”和“積極標準”。“消極標準”共8條,引發爭議的是第一條“違反自然現象”。他認為:“教育者的責任在使兒童對于自然勢力及社會現象,有真實的了解和深刻的認識……素來人們都以興趣為理由,以為神仙物語以及其他違反自然現象的材料足以喚起兒童的興味。”但是西方“作過兒童讀物興趣的探討的諸學者”的研究結果是“不以此種讀物為引起興味之最好的材料”,因此,他提出選擇兒童讀物“盡可于合乎事實不違反自然現象范圍以內取材”,建議所選資料的順序等級從先到末是實在性—蓋然性—可能性—不可能性,因此他認為選用“鳥言獸語神仙鬼怪等故事”“未始不是教育中的倒行逆施”。他概括三種“積極標準”,包括內容價值、文學價值、興趣價值。他的這些意見基本是源自西方學界研究成果,這些積極標準也都言之有理。他在美國先后獲得教育學碩士和博士學位,熟悉西方教育界的相關研究。他在演講中提到了十多位西方學者,借鑒美國學界實際的調查研究而發聲,有其自認為正確的學術依據。這是一種“言之有據”的學術方式,但其問題可能在于全盤接受而未加甄別。
這番冒“五四”時期已奠定的“常識”之“大不韙”的言論,在當時年會上是否有探討,似乎已無從知曉。但是這一言論在《民國日報》4月20日等報道后,負責主編小學國語教材的兒童教育家吳研因立即撰文質疑,主要涉及“神怪故事”這一文類,包括何謂神怪故事?鳥言獸語是否神怪而至于不合情理?這類故事教學結果有何流弊?鳥獸不言而專屬動物生活的故事是什么?⑩尚仲衣在答文《再論兒童讀物——附答吳研因先生》11中,并沒有對吳研因提出的“神怪故事”作答,而是用了“童話”(包括神仙物語以及其他幻想的故事)這一概念,他將“鳥言獸語”的幻想性故事歸屬于童話,因此這一爭鳴關及兒童文學的文體之爭,而并非僅是內容。他重估了童話價值,質疑了童話“離奇的想入非非”的幻想價值,而更重視“科學藝術中有組織的、創造式的想象”。他歸納了童話的五重“危機”,建議把童話的數量大加刪削,要格外審慎地選擇,只可保留其真有藝術價值和游戲興趣之第一流的童話,寧缺毋濫。關于吳研因問的動物故事,尚仲衣推薦了昆蟲學家法布爾的著作即非虛構的科學文藝讀物。吳研因在答文中,也扣住文體問題來論,提出“鳥言獸語”有些是作文中的一些“擬人法”,有些是說明生活的自然故事,而且也不能和“幻想性的童話”混為一談12。他辨析了神話、童話、物話的關系,認為“童話固然包括一部分的神話和物話(不是全部,因為神話和物話中,有許多不能算為童話),但物話也有兩種:一種是含幻想性的,一種就是自然故事”。在當時學界,關于這些相近文體概念的專門界定似乎尚未完善,因此使用中有一些隨意。尚仲衣主張將物語的數量大加刪削,是為了“讓出位置給健全無疵不違反自然的自然故事和科學讀物”13。在尚仲衣的教育思想中,重自然科學甚于重一般的幻想,這決定了他揚前者而抑后者,擔心幻想故事“流于離奇錯亂思想的程序”,違背自然科學知識,“阻礙兒童適應客觀的實在之進行”14。這一判斷立場或可看作是一種從新文化運動“賽先生”進入中國后便提上議事日程的科學救國或科學育人的思想的回音。
尚仲衣和吳研因的論爭引發了更多的爭鳴,中華兒童教育社的陳鶴琴、魏冰心、張匡等都積極撰文參與論爭,但是其立場基本都是“一面倒”:對尚仲衣違背“五四”時期奠基的兒童文學“常識”的言論進行反駁。中華兒童教育社的創建者、從事教育學和心理學研究的專家陳鶴琴結合自己孩子閱讀童話的實踐經驗,證明“鳥言獸語的讀物”是低幼兒童很喜歡聽、看和演的,“鳥言獸語的讀物,自有它的相當地位,相當價值,我們成人是沒有權力去剝奪兒童所需要的東西的,好像我們剝奪小孩子吃奶的那一種權利。不過小孩子到了大的時候,我們應當供給他看別種材料……我們應當竭力地多編各種科學故事,來豐富他的經驗,來引起他的興趣”15。這一從實踐出發的結論,加固了“五四”以來關于兒童心性和認知、接受特征的常識,同時也兼顧了尚仲衣強調的自然科學故事的價值。這一場論爭起于中華教育兒童社,但也引起了觀戰的兒童文藝研究社同人的關注,他們以集體名義撰文《童話與兒童讀物》,總體贊成鳥言獸語,“只問所說的好壞,不必以鳥獸而廢言”16。他們也對“童話”這一文體進行了辨析,認為fairy tales是神話,不應該翻譯成童話。筆者在這里要糾正的是,fairy tales直譯是仙子精靈故事,翻譯成童話是對的,而神話的英文是myth,跟原始先民對于自然現象的崇拜和創世想象等問題有關。上述幾篇文章都收錄于《兒童教育》的專欄,在1931年5月刊出,引發了文學界尤其是教育界的又一波反響,《世界雜志》也緊跟著刊載了魏冰心的《童話教材的商榷》、張匡的《兒童讀物的探討》,分別以引用“五四”時期的理論學說或采用調查方法來繼續佐證童話的吸引力和合理性。張匡在文中沒有用“童話”來指代鳥言獸語,而是用的“物話”一詞與神話并列,注意了文體的細分。
經過文學界和教育界同人歷時數月的論爭,“鳥言獸語”之辯的結果告一段落,大多主張兒童讀物和小學教科書應包含符合兒童閱讀興味的“鳥言獸語”,維護了小學國語教材的兒童化取向,注意和尊重兒童身心發展規律,認為這類作品有益無害,孩童時期閱讀童話能夠充分培養想象力,而在長大之后自然能區分想象與現實。同時,不少人也兼容了尚仲衣倡導的自然科學思想,提倡在孩子長大后要納入自然科學讀物。通過越來越深入的論辯,鞏固和豐富了“五四”時期關于兒童本位等核心觀念的基本“常識”。同時,這一論爭也對“童話”文體進行了細致辨析,區分了神怪故事、神話、童話、物話等相近概念之間的差異,因而鞏固了童話這一兒童文學特殊門類的地位。
20世紀二三十年代,蘇聯兒童文學也逐漸譯介進中國。無獨有偶,關于童話這一兒童文學重要體裁的論爭也發生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蘇聯。“一群庸俗化的批評家以保護兒童不受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神秘主義和迷信的影響為借口,宣布在兒童讀物中使用任何幻想和虛構都是有害的。革命前的古典遺產和民間傳說的價值受到質疑。有人試圖禁止民間藝術作品,尤其是童話。這些批評家更加不信任現代童話,尤其是楚科夫斯基的作品。”17蘇聯童話家楚科夫斯基在《從兩歲到五歲》一書中有一章專門講述“為童話而斗爭”,他給孩子們讀童話,卻遭到一些兒童學家、教育家和家長的反對,認為蘇聯孩子閱讀的書不應該是幻想的童話,而應該是“最真實的事實”,建議用取自現實世界和大自然的簡單真實的故事取代不切實際的奇幻故事。楚科夫斯基認為這是關乎“一個關于兒童閱讀原則的重大問題”,他認為幻想是人類心智最寶貴的一種品質,而童話可用來發展、加強、豐富和引導孩子們創造夢想和幻想的能力18。這一關于以自由幻想為內核的童話的“知識”,只有成為被普遍接受的正確的“常識”,才能正確看待童話的價值,也才有可能普及童話的閱讀。
反對“鳥言獸語”的童話者往往是以科學或現實之名來排斥幻想。比起孤軍奮戰的楚科夫斯基,幸運的是,中國的學者和教育者們可以借鑒和運用在“五四”時期已經建構的兒童文學“現代知識”來進行判斷。盡管20世紀30年代的這場論爭似乎有一些老生常談,但不同于20年代同題論爭之處在于,諸多的參與者貢獻了對于同一問題的多種思考途徑、研究方法和關注點。如從辨別“言之有據”之“據”的可靠性,才可更好地判斷是否“言之成理”。吳研因在第一篇爭鳴文章中提到“凡是論斷,應該列舉證明”,希望尚仲衣能列舉他所謂的合宜的具體教材見示,之后尚仲衣就應聲而答,并且想到了可能外國的結果對中國不適用等問題,論述更加細化和縝密。之后加入爭鳴的張匡的《兒童讀物的探討》根據美國學者調查6—9歲男孩女孩閱讀興味的結果19,以及他自己調查三、四年級學生閱讀興味的結果的對照,發現兩份結果顯現了相同趨勢,證明了初級小學的兒童對于神仙故事及物話均有相當的信仰和興味,因此主張“以兒童興趣為出發點,在此范圍之內加以辨識,淘汰其不良分子,而保留其良善的分子”20。通過從各種視角和方法展開的辯論,童話的特征和價值更加被重視,此外,不同的意見也在一定程度上被兼收并蓄,即想象性的文學讀物與科學性的知識讀物要進行循序漸進的多樣結合,這一認知也將可能成為一種被普及的“常識”。
二、論爭余波、兒童文學審查與常識演變
發生于1931年的兒童文學與兒童教育界關于“鳥言獸語”的論爭,在學界似乎以繼續維護“鳥言獸語”的童話這一觀念取勝,當時的童話譯作和原創作品的出版也依然比較繁多。但是據陳伯吹所言:“后來教育部對于小學國語教材的編輯,就有不采用鳥言獸語的默契。”21何鍵咨文很可能對教育部對兒童文學的審查制度產生了影響。從輕重比例來看,何鍵咨文中對“鳥言獸語”的批判其實只是次要的一小部分,主要是引出后面屬于政治意識形態方面的“鏟共”主張,這是他的重心所在。當時的國民黨對革命文學進行文化圍剿,其中“鼓吹共產”的“鳥言獸語”童話自然也會被堵截。從當局的審查制度來看,早在1929年1月10日,中國國民黨第二屆中央常務會議通過了《宣傳品審查條例》22,1929年國民黨政府教育部公布的《教科圖書審查規程》要求教材適合國民黨黨義、國情和時代,意圖以教科書來貫徹其政治思想。何鍵主張禁止教科書中包含階級斗爭意識形態的作品,是對這些審查條例的沿襲。但對于這一政治主張,文學界和教育界的內部論爭中都未涉及,可能因為這是政治問題而刻意回避。之后,國民黨政府配合政治行動,對一些不合“規程”的兒童讀物進行審查。1932年2月28日印行的《教育部公報》刊登了兒童讀物審查的原則,規定“兒童文學課外讀物之審查,遇有犯左列各項之一或一以上者,應予修正或禁止發行”23。其中的第六、七、十條分別為“事實與兒童生活懸殊隔絕者”“現象過于違背自然法則者”“傳說過于神秘,虛妄,怪誕不經者”,與對“鳥言獸語”的批判有關,而排在前兩位的分別是“教訓與黨義顯相違背者”“旨趣與國情不相適合者”,則是何鍵咨文中所指出的“尤有一種荒謬之說”即“不啻鼓吹共產,引誘暴行”。從當時及之后查禁的兒童書籍來看,主要也都涉及這些主題,比如蔣光慈的《少年漂泊者》被查禁的原因是“崇拜土匪”(1933年12月,括號里為查禁時間,下同),有些作品則受作家的政治身份影響,如郭沫若的《幼年時代》(1934年2月),甚至是一些翻譯引進的外國兒童文學作品也遭查禁,如俄國作家安特列夫的《小天使》、蘇聯作家高爾基的《我的童年》(1934年2月)、《蘇聯童話集》(1934年3月)被認為是“新俄作品”等。當時國民黨政府查禁新文藝書籍,書籍被禁原因大多為“內容多含挑撥階級斗爭感情,鼓吹階級斗爭之暗示”“有詆毀政府當局之處”“具有激烈濃厚之反動色彩”、屬于“普羅文學”等情況24,兒童文學被查禁的原因大抵與之相同。此外,涉及宗教的教科書也被教育部查禁,1935年5月11日《教育部公報》發布第6023號訓令,查禁含有宗教意義或儀式之教科書。
在1935年這一由國民黨政府所定的“兒童年”,陶行知寫的《兒童年獻歌》以諷刺的口吻表達“不要你哄,不要你捧,只要你懂”,而茅盾借用“不要你哄”一說來批評《全國總書目》中的“全國兒童少年書目”25的眾多書籍存在“哄人”的謬誤:“用老虎哄,用雷公哄,用糖果哄,用圣人之言哄,這自然跟用‘自然科學’哄,用‘社會科學’哄,用‘文藝’哄,用什么‘中國名人傳’‘外國名人傳’哄,乃至用什么‘親愛講話’‘奉公講話’……哄,形式上大不相同,可是一樣不免于是哄。……我們不得不說老實話,大多數是承襲誤謬的理論與學識,或者是支離割裂湊搭敷衍——客觀上實在是‘哄’!”他在批評了種種“哄”之后提出的做法是值得注重的:“又要文字的明快扼要有趣,又要觀點正確,這對于我們的出版界也許是太高的要求,但是兒童讀物的作家們應當用最大的努力爭取最大的成功。”26茅盾所要匡正的不僅是兒童讀物的寫作技巧,而且也是兒童讀物的內容和思想。
兒童教育與兒童讀物密切相關,“全國兒童年實施委員會”在1936年舉辦“全國兒童讀物展覽會”,旨趣之一是供國人概覽以正國人對于兒童讀物的觀感,因為“國人對于兒童讀物,大概都很忽略:有的以為無足重輕,置之不聞不問不議不論一列,有的只看到一部分,覺得和自己的主觀不相合,便大聲疾呼,斥為謬妄……這些態度,都足以摧毀兒童讀物改進的新苗而有余”27。舉辦展覽的另兩個目的是“供專家研究,以為改進并選擇兒童讀物之一助”和“供文壇參考,以期新舊文學家多多致力于兒童讀物之編著”。這一展覽不僅是給作為課外書的兒童讀物提供參照,對于小學教科書的編寫也有裨益。吳研因在《清末以來我國小學教科書概觀》中回顧了之前的“鳥言獸語”之爭及其反應,認為“兒童文學絕不會跟小學教科書分起家來,即使有時被強迫而分家,也只是一時的現象”。在論及“教育目的逐漸正確”這一發展特征時,他指出當時的國語教科書“把民族精神做成骨干,特別注重救國雪恥等的教材,而以發明故事、科學故事、讀書方法指導等等參雜其間”。此外,他指出外界對于現行的小學教科書抱有的兩種矛盾可笑的看法:“一方面一部份名流要人,以為小學教科書只是些‘鳥言獸語’,沒有民族思想,不能養成國的民族意識;一方面日本人卻以為民族思想太濃了,認為是‘仇日教育’,逼著中國政府,要求修改小學教科書。其實,我國的小學教科書,雖然有些‘鳥言獸語’,和民族思想,并不沖突。”他列舉了一些童話作品所包含的抵抗侵略的民族思想等,“我以為說現在教科書沒有民族思想,是盲目的;說現在的教科書是‘仇日’,也是一種誣罔。一個民族有一個民族的獨立精神跟光榮歷史,我們要獨立,我們亦是抵抗侵略……”28這是在民族斗爭日益嚴峻的時代,對于“鳥言獸語”生發的新問題的解答立場。
具有隱喻意味的童話故事包含普遍的人文內涵,而特殊的時代語境也會引發與時代相關的特定指向。典型的案例是葉圣陶于1936年發表的、直接命名為《“鳥言獸語”》的童話,別出心裁地用“鳥言獸語”的構思來展開“鳥言獸語”隨時代而生的多種內涵,是對20世紀30年代初那場論爭發出的“回響”和“新聲”。他以小麻雀和小松鼠的對話為主要方式,諷刺之前教育家關于“小學教科書應該完全排斥鳥言獸語,人類的教育才有轉向光明的希望”之類的論調,指責“人類真是又糊涂又傲慢的東西”29。但是故事沒有停留于前些年探討的文學教育問題,而是轉向了現實社會斗爭問題。這則童話既聯系了之前教育界的論爭,也直面階級壓迫和外來侵略的嚴峻現實,贊揚了誓死抵抗侵略的正義和斗志,借用鳥獸之口對何鍵咨文中的反動主張進行了巧妙而尖銳地反駁,增加了新的時代批判。因著日益嚴峻的民族危機和抗日戰爭的需要,兒童文學更多地承擔起服務于現實斗爭的社會功能,兒童文學創作者一度倡導“一切兒童文化,應該在抗戰中發芽;一切兒童藝術,也應當在解放斗爭中開花”,建議用“飛禽走獸”的故事“來烘托兇暴與柔順,殘忍與忠誠,野蠻與仁愛”,認為“這些最有教育意義的題材,也最能引起兒童們的愛好”30。
不容樂觀的是,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國民黨政府繼續加強對出版物的審查。1938年10月,由國民黨中央宣傳部、中央社會部、行政院內政部、教育部和軍事委員會政治部聯合成立“中央圖書雜志審查委員會”,各省市也相應成立分支審查機關,旨在實現“齊一國民思想”。1941年6月印發由中央圖書雜志審查委員會制定的《審查手冊》,分為方略、法規和指示三編。時任審查委員會主任委員的潘公展寫《書刊審查工作要義》作為代序,強調“我們一切政策,一切設施,都要以國防為中心;一切利害,一切是非,要根據國防來判斷”。但實際上,在關于書刊內容方面的具體審查指示中,明確提出“宣傳‘新民主主義’之文字應一律禁載”,可見這一審查打著“國防”的旗子,但依然行黨派獨斷專政之事。這個審查委員會的實質是為國民黨政治和文化建設服務,因此書籍中凡是不合其政治宗旨的,基本在查禁之列,兒童文學作品也沒有幸免,如陶行知的《知行詩歌續集》被查禁是因為“有歪曲事實鼓吹階級斗爭之文字”(1941年12月)、賀宜的《隱士的胡須》被認為“鼓動階級對立”(1942年5月)、蘇蘇的《少年英雄》被認為“為派系私利作宣傳”(1942年9月)、張天翼影射蔣介石獨裁統治的《猴子大王》(又名《禿禿大王》)劇本被取締(1943年8月),這些作品都與國民黨宣揚的政治意識形態相左。一些童話和連環畫也因“內容怪誕”而被查禁,如《哪吒下山》(1943年7月)的被禁原因是“神話滿紙,毫無意義”、《蛙兒》(1941年9月)是因為“內容怪誕,有害兒童思想”、連環畫圖書《鼠兒》《水底世界》《鸚鵡告狀》《西游記》《黑山探虎》《白蛇傳》等因為是“神怪”而在1946年4月被南京市政府查禁。這些被斥為“神怪”之類的童書遭禁,是何鍵咨文中反對“鳥言獸語”的一種余波。對于“鳥言獸語”的批評和討論在1931年論爭之后仍然時有提起,但所指方向因為時過境遷而發生量或質的改變。
三、兒童文學界內部的自覺檢視和常識匡正
除國民黨政府主要基于政治導向問題的審查之外,兒童文學創作界、出版界、教育界其實也在自覺地進行著內部的探索和匡正。比如,1947年4月6日的《大公報》刊發了一組兒童文學評論文章,都體現了對兒童文學內容的某種“反對”傾向。童話家仇重提到他在為小學校選購兒童讀物時,發現在有限的兒童讀物中,“還有內容荒謬不宜兒童閱讀占的分量也不少。除了編目上要審慎外,在批評介紹上,也要有系統做一番工夫”。“這些不宜兒童閱讀的讀物中,有些是要干脆杜絕其與兒童接觸機會的……或禁止其發行。有些是與良好讀物混雜在一起的,應有專門人員根據原則,做一番汰雜留精的工作。又有些內容部分不合,但經改刪后,仍有存留價值的,則可改作或刪節。像中國的民間故事,如有人肯花這功夫,我相信可以弄出像《格林童話集》一樣的一部可傳之久遠的不朽之作。”31他提出的“查禁”是出自對作品內容和藝術之地的考慮,并且提出了建設性的改良意見。范泉在《新兒童讀物的起點》中談到對于童話的批判,甚至批評了作為世界經典的安徒生童話,“像丹麥安徒生那樣的童話創作法,尤其是那些用封建外衣來娛樂兒童感情的童話,是不需要的。因為處于苦難的中國,我們不能讓孩子們忘記了現實,一味飄飄然的鉆向神仙貴族的世界里。尤其是兒童小說的寫作,應當把血淋淋的現實帶還給孩子們,應當跟政治和社會密切地聯系起來……”“我們不單是表現,不單是暴露,還需要暗示和爭取……要使他們認清現實,指示他們未來的路向……”32他的傾向是反對不切實際的幻想性質的童話,而提倡現實主義的兒童小說這一文類。但彼時也有依然擁護童話的聲音,如陳伯吹在《陳舊的“舊瓶盛新酒”:關于兒童讀物形式問題》文中提出仍可用童話這樣的形式:“在‘新瓶’還沒有形成以前,我們的‘新酒’,與其倒在‘瓦缽’里,還不如暫時灌入‘舊瓶’里去罷。那些民間故事、童話、寓言、山歌、謠曲等等形式,我們還應該盡量利用,發揮它們的優點,發揮它們的效能。”他提出“目前中國的兒童讀物,在寫作方面最好是利用舊瓶盛新酒”,著重提到了包含鳥言獸語在內的童話這一“舊瓶”,“我也和大家一樣,反對脫離現實的空想,卻愿意采納可以健康地啟發想象的那種幻想”33。這些觀點不無碰撞,反映了當時兒童文學創作者和研究者在困境中各種尋路的努力,探索兒童文學的品質、寫什么、用什么形式寫諸如此類的文學內部問題。
與發生于20世紀30年代初的“鳥言獸語”之爭構成一種對應的,是發生于20世紀40年代末的“兒童文學應否描寫陰暗面問題”的討論,前者是關于“幻想”性質的童話是否恰當和需要,而后者是關乎“現實”書寫應該寫什么和怎么寫的本體問題。前者的論爭主要發生于中華兒童教育社內部,后者的探討由中國兒童讀物作者聯誼會(在解放后改為中國兒童讀物作者協會)在1949年年初發起。這個聯誼會在1946年6月9日成立于上海,主要由陳伯吹、李楚材、何公超、仇重、賀宜、沈百英、金近等兒童文學工作者組織成立,聯誼會積極參與當時的社會斗爭,先后聯名發表過兩份與政治和社會動向明確有關的宣言,一是《中國兒童讀物作者反對“美國扶日”宣言》34,一是《兒童讀物作協宣示工作方向》,后者呼吁解放被壓迫兒童:“我們宣揚新民主主義,使全國兒童都有正確的理解和認識……我們主張兒童都能得到受教育的機會及一切應享的權利。兒童教育應該是兒童本位的教育,以興趣為學習動機,以生活為學習內容,以活動為學習中心,以教學做為學習方法,以生產建設為學習目的。”35聯誼會舉辦了一系列關于兒童讀物的座談會和兒童讀物展覽會,其中一次是“兒童讀物應否描寫陰暗面問題”的筆談。《中國兒童讀物作者協會簡史》一文中介紹了這一筆談的原因:“上海兒童文藝界的落后份子,為了替統治階級掩飾罪惡,蒙蔽兒童起見,曾發出了兒童文學不應該暴露黑暗的荒謬主張,本會特舉行了一個筆談會,號召會員對這問題,提出正確的意見。”36從這段記載來看,這一筆談與反對當局政治有關,但是從發表于《中華教育界》的十余篇論爭文章來看,問題的緣起與上述說法有所出入。這組文章的第一則《問題的提出》所言并非直接關及暴露社會的黑暗統治,而是源自一位自稱是“打算怎樣把自己的兒子納入正軌的比較負責的家長”的擔憂,他的孩子閱讀蘇聯作家班臺萊耶夫的中譯本《表》的故事之后發生了偷筆并說謊的情況,家長由此對兒童文學的內容方向提出了疑慮。
這一問題引發了主要來自兩個行業——兒童文藝創作界和兒童教育界的爭鳴。就其爭鳴文章而論,他們討論的“陰暗面”與政治無關,主要是兒童的負面行為或現實中的丑惡陰暗等內容。多次發聲主張寫陰暗面的是龔炯,他先后寫下《必須暴露陰暗面》《再談“必須暴露陰暗面”》《怎樣暴露陰暗面》,認為兒童讀物“非但應該,而且必須暴露陰暗面”,并且從內容和形式方面提出了具體的寫作建議;而反對者主要為兒童教育工作者,如孔十穗先后寫《應該少寫陰暗面》《陰暗的侵入應有限度》,從兒童心理成長出發,認為“描寫陰暗面應有條件,而且必須陪著光明面”。對這場論爭進行總結的文章是陳伯吹的《教育的意義必須強調》,精確地概括了兩種“各自成理”的對立意見:
前者以為:兒童不能離開社會單獨生存,社會有它陰暗的一面,生活在有陰暗面的社會上的兒童,為了生活的適應,不能不知道和認識這壞的一面……并且,兒童讀物是文學的讀物,它是時代的反映,社會的寫真,人生的實感……文藝寫作者的筆觸,絕對不放松社會陰暗面的深處。
后者以為:兒童是天真無邪的……他們的模仿心與好奇心,更容易接受壞的影響。教育兒童,只能引導走向光明的大道……尤其在開始前是頂緊要的關頭,所以描述陰暗面的兒童讀物,供應兒童閱讀,害多益少。
對于這種來自文學和教育的“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相對立場,陳伯吹提出了一個比較中正的解決之道:贊同兒童文學應該暴露陰暗面,但是“應該從陰暗寫到光明”,認為描寫陰暗面應有限度,要強調具有生動“感應”的“教育意義”。他還提出兒童讀物的教學要“輕重得法”,要顧及兒童的年齡和性別、理解的程度、心理的衛生。他對論爭的兩種人都提出了建議:兒童文藝寫作者在主觀方面“必須注意到題材的選擇與真實性,以及兒童本位的教育性”,兒童教育工作者在客觀方面“提供有關兒童讀物在教育上的各種科學根據,供作兒童讀物寫作者在取材、寫作時的參考,從而建立兒童讀物在內容與形式上的理論”37。可見,作為兒童文學創作者、理論者和教育者的陳伯吹兼顧了多個維度的考量,其結論體現了對于兒童、兒童文學、兒童文學教育之間環環相扣、層層遞進、相輔相成的周密和立體的思考。就創作方法而言,兒童文學應該“暴露陰暗面”的倡導體現了直面生活的現實主義精神,而“從黑暗寫到光明”有時則是一種帶有浪漫理想和樂觀主義色彩的處理方式。這里不妨對照兩部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頗具影響力的流浪兒童題材的影片:蔡楚生編導的《迷途的羔羊》(1936)和由趙明、嚴恭導演的《三毛流浪記》(1949)。前者以寫實的方式表現日軍侵略導致廣大農村家破人亡、許多孤兒流落到城市的苦難經歷,劇情凄苦悲慘,結尾尤為震撼人心,流浪兒被警察追逼到摩天大樓頂部后無路可逃。影片在孩子們絕望的痛哭聲中戛然而止,向黑暗的反動統治者和冷酷的社會人心發出了控訴和詰問38。關于片中設置的悲劇性的結局,蔡楚生說他沒有勇氣“在銀幕上替一班流浪兒童們建筑一個‘烏托邦’”39。與之不同的是電影《三毛流浪記》的結尾處理,攝制于上海解放前的原本結尾是三毛和他的難兄難弟們在下雪天繼續流浪,而公映時的結尾則加上了三毛參加慶祝上海解放的大游行那場戲,這是1949年5月上海解放后補上去的。導演趙明解釋補拍這個尾聲的用意:“這一方面是為了表達我們歡慶解放的激越心情,一方面也是為了給三毛一點光明與歡樂。”40但他對這樣做是否是“畫蛇添足”而存疑。一般而言,兒童文學從黑暗寫到光明,需要有堅實的鋪墊才能真實可信,誠如陳伯吹在《教育的意義必須強調》一文中指明的途徑:“從黑暗到光明,有它的曲折的歷程、頑固的障礙、戰斗的痕跡、艱苦的磨煉……這其中有光明的必然性,絕不是僥幸得來,偶然得來,所以寫作者應有文學的修養、嚴格的取材、精致的結構、透徹的觀察和練達的技巧,才能夠烘云托月地寫出來。”這一對文學技巧的要求也反映了兒童文學創作者對于藝術審美本質這一文學常識的堅守。
四、現代兒童文學根本命題之延續及常識矢量
20世紀以來兒童文學發展過程中不斷發生的論爭,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看作是一種來自外部或內部的審查。通過對與兒童文學相關的兒童成長、文學本體、教育方向等相關問題的探討,厘清謬識,澄清觀念,匡正疑慮,確立需要堅守的具有普遍性的本位,同時也拓展新境況中可增殖的內涵,即在正確的“常識”基礎上融匯合理的“新知”,從而推進兒童文學的良性發展。
歸根結底,對于兒童讀物的審查源自社會對兒童發展方向即“未來之人”的“顧慮”。一方面會受時代制約,在特殊時代文化語境(尤其是政治意識形態)中會選擇特定取向;另一方面,審查也聯系著對兒童成長基本事項的普遍考量。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一些西方國家,兒童文藝的審查都被列入法律。在三四十年代,外國兒童文藝的審查情況也被介紹到中國,如1934年出版發行的《中國電影年鑒》編入了中外多國的電影歷史、理論、電影教育等相關學術論文和專業譯文,其中一篇是原刊于《國際教育電影評論日報》的法文文章《兒童影片的檢查》的中文版,文中提到影片檢查問題,討論范圍包含社會、倫理、心理、經濟、法律等方面,“關于心理:我們應當注意青年與幼童所得印象之強弱并且預防影片對于他們的意識和思想所能引起的感應”。法律同意“保護兒童,使之避免影片所給之不良影響”,“這種保護法是從普通的社會道德觀念,以及宗教界,教育界,政治界對于電影及電影勢力的見解而產生的”。此項保護法所談的準則包括“保護兒童之健康與其身體之發展”“保護兒童之精神與道德”41,根據法律規定,準許演放的是那些專為兒童選出或無害于兒童的影片。另外,可跨國對照的是,法國在1949年頒布的第49—956條法律是關于少兒出版物的條文,在“恢復公共道德聯盟”(Ligue pour le relèvement de la moralité publique)的繼承者的運動支持下獲得通過,旨在規范以少兒為對象的書籍和報刊的發行。這項法律強化了凈化公共倫理的立法,禁止書商和報販展示可能冒犯年少者敏感度的出版物,尤其是有損于少年兒童身心和道德發展的內容。該法律自通過后經過多次修訂,目前仍然有效42。
童書審查源自成人社會對童年的自覺“守護”,盡管有時顯得“一廂情愿”或“杞人憂天”。關于“審查”這一行為的動機本身,美國學者馬克·韋斯特提出了一種頗有見地的看法:“縱觀兒童文學史,那些試圖審查兒童書籍的人,盡管思想上存在差異,但對書籍的力量有著相當浪漫的看法。他們相信,或者至少自稱相信,書籍對孩子的價值觀和態度的形成有很大的影響,因此成年人需要監控孩子們讀的幾乎每一個字。因為審查制度的支持者賦予書籍如此大的力量,他們認為孩子們應該接觸到各種各樣的書籍并任由他們做出自己的選擇,這種想法太危險了。那些想要審查兒童書籍的人可能不寬容,但他們以為這樣做是在捍衛天真的兒童,為社會造福。”43這一搖著“保護兒童”大旗的審查宗旨似乎已經成為一種“天經地義”的“常識”。英國哲學家A.J.艾耶爾說:“哲學家沒有權利輕視關于常識的信念。如果他輕視常識的信念,這只表明他對于他所進行的探究的真實目的毫無所知。”44這里,我們需要辨析“常識”這一概念。一般來說,常識是大眾了解的基礎知識或普遍共識,《劍橋辭典》(Cambridge Dictionary)等英文詞典對“常識”(common sense)一詞的定義大致接近,如常識是“我們都需要的實用知識和判斷的基本水平,以幫助我們以合理和安全的方式生活”45,是“基于對情況或事實的簡單認識而作出的合理而審慎的判斷”46。在哲學意義上,常識可以被定義為理智正常的人通常所具有的、可以用判斷或命題來表示的知識或信念,常識與人類生活的基本信念相關,且具有直接性、明晰性和普遍性的特征47。要明確的是:“常識”并不等于“真理”。常識是一個矢量,它會隨著社會形態和時代變化而有不同。哲學應當在對常識進行修正、批判和思辨論證的基礎上接受常識,將它作為哲學的原則,這種態度屬于“批判的常識主義”48。兒童文學發展中的論爭和審查(包括自查),也是這種“批判的常識主義”的一種作為。比如,吳研因在1935年面對社會對兒童文學的又一輪質疑時,他重申并進一步從多個方面去整合強調兒童本位教育觀念這一“常識”的意義:
兒童本位教育的解釋,不過以兒童為施教的主體,取客觀的態度對兒童:在積極方面,視其發育的程序,本身的需要,“因材施教”“循循善誘”,以使其能承受或滿足;在消極方面,不以成人的好惡強迫兒童承受,或因教師的技術的粗劣而摧毀兒童的身心,或因社會一時的需要而期其早熟,以縮短兒童建筑做人的基礎的歷程罷了。49
這一闡釋比較全面,揭示了兒童本位教育的價值,也為尊重兒童特性的兒童文學創作和國語教材正名。又如,鄭振鐸在1935年6月7日寫成的長文《中國兒童讀物的分析》中,按照時間順序列數兒童讀物發展中的問題和方向,即便在民族危亡關頭、兒童文學擔負起斗爭重任的時代,他也不忘對“兒童時代”這一現代常識的提醒:“如何創造出適合于‘兒童時代’的需要,順應著兒童生活的發展?而給他們以最適宜的滋養料,那是新時代教育家們所最應注意之的。而在我們的前面,也已擺列有不少的輸入的好例子在著。”50對于這“最適宜的滋養料”,每個時代的兒童文學和兒童教育研究者都需要繼續用健全的知識去看待。當下世界多國的兒童文學傳播中都有各種顯在或隱在的審查,童書查禁通常是基于某些社會、政治、文化、教育等層面的考量,為了維護政治方針、社會倫理和文化價值觀,為了保護兒童心理、道德和行為的“合規”成長。有些審查來自官方或機構,有些則來自民間草根,但如果缺失某些必要的“現代常識”,就可能會出現輕視兒童的理解能力、干擾文學的表現自由和生態等問題,會阻礙兒童的閱讀視野、情感需求和判別能力的發展,也可能會限制包含某些特殊價值的兒童文學的創作、出版和傳播。所以,任何審查都需要立足于經過檢驗的基本常識去慎思明辨,并且以科學的態度去完善已有的“常識”。
兒童文學審查的依據或準則,歸根結底就是兒童文學應該“是什么”和“做什么”這樣的“常識”,里面包含著兒童觀、文學觀、教育觀和價值觀。在中國現代兒童文學發生發展過程中,關于這類常識的論爭在不同時期都會換種形式或性質“卷土重來”。無論是來自外部還是內部的關于兒童文學的論爭或審查,都涉及成人對于何為健全的兒童發展、健全的兒童文學、健全的兒童文學教育的認知,并且都希望通過論爭,讓這些認知成為向大眾普及的“常識”。兒童成長要經歷從童年走向成年、從自然人走向社會人的過程,因此健全的兒童發展是指身心健康且充分發展其潛在能力的理想狀態,使其未來能更好地樂于人生、立于并利于社會。以此為目標,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說:健全的兒童文學應以尊重兒童為前提,以兒童為本位,以審美為本質,切入和豐富兒童生命并助其健全發展,拓展其對個體生命、自然世界和人類社會的審美感知和理性認識。健全的兒童文學教育是以多樣的兒童文學來貼近并提升兒童閱讀興味,在語言、情感、想象、審美、思想、道德等方面起到積極的推進作用,促其成為正常的和完整的“主體之人”。
任何一種文學的發展,都需要對之前和當下文學進行審視,以破舊立新或糾偏扶正。有時,對所謂的“舊常識”進行重新審視和辨析,可以從歷史發展的軌跡中尋找“前車之鑒”,進一步提出和探討有價值的“新命題”。需要注意的是:考慮兒童文學存在的合理性、發展的方向性,都需要將兒童的心智能力、生命形態和生活經驗及其社會環境納入考慮,既不失其固有的、本質的靜態特質,同時也要注意發展著、被建構的動態矢量,而非想當然地以某些教條的“常識”來覆蓋和遮蔽,導致理解的偏差甚至謬誤的“限制”。昆蟲學家法布爾執著于觀察活生生的昆蟲的研究方式曾遭到了正統力量的責難,法布爾辯駁說:“你們是把昆蟲開膛破肚,而我是在它們活蹦亂跳的情況下進行研究;你們把昆蟲變成一堆既可怖又可憐的東西,而我則使得人們喜歡它們;你們在酷刑室和碎尸場里工作,可我是在蔚藍的天空下,在鳴蟬的歌聲中觀察;你們用試劑測試蜂房和原生質,而我卻是研究本能的最高表現;你們探究死亡,而我卻是探究生命!”51對于兒童、兒童文學等的研究何嘗不也應該如此呢?唯有探究真實的、鮮活的也是復雜的兒童生命和生活經驗——這是不斷被形塑的“常識”矢量,而不是以刻板的教條去評判,才能對兒童文學“為何”與“何為”這樣的根本命題有更真切的思考和更審慎的選擇,落到實處時也才會有更健全的態度和作為。
【注釋】
①談鳳霞:《啟蒙思想與中國現代兒童文學之發生》,《南京社會科學》2008年第8期。
②朱自強:《論新文學運動中的兒童文學》,《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4期。
③《何鍵咨請教部改良學校課程》,《申報》1931年3月5日。
④吳研因、沈百英:《小學教學法概要》,《教育雜志》1924年第16卷第1號。
⑤知堂:《我的雜學(十)》,《華北新報》1944年7月9日。
⑥魯迅:《〈勇敢的約翰〉校后記》,載裴多菲《勇敢的約翰》,孫用譯,湖風書局,1931。
⑦中華兒童教育社原名兒童教育社,1929年7月在陳鶴琴等組織的幼稚教育研究會基礎上擴大而成。
⑧尚仲衣《選擇兒童讀物的標準》,先是1931年4月20日由《民國日報》等報道,全文與吳研因等的爭鳴文章載于中華兒童教育社的刊物《兒童教育》1931年第3卷第8期。
⑨中華兒童教育社:《中華兒童教育社簡章》,《兒童教育》第1卷第9、10期,1929年10月。
⑩吳研因:《致兒童教育社社員討論兒童讀物的一封信——應否用鳥言獸語的故事》,《申報》1931年4月29日。
1114尚仲衣:《再論兒童讀物——附答吳研因先生》,《申報》1931年5月10日、13日。
12吳研因:《讀尚仲衣君〈再論兒童讀物〉乃知“鳥言獸語”確實不必打破》,《申報》1931年5月19日。
13尚仲衣:《討論兒童讀物——再答吳研因先生》,《申報》1931年6月3日。
15陳鶴琴:《“鳥言獸語”的讀物應當打破嗎?》,《申報》1931年6月11、12日。
16兒童文藝研究社同人:《童話與兒童讀物》,《兒童教育》1931年第3卷第8期。
17О. С. Октябрьская. Пути развития русской детской литературы XX века(1920—2000-е гг.),Москва:МАКС Пресс,2012:16.
18Чуковский К. И. От двух до пяти,Ленинград: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писателей в Ленинграде,1933:136.
19W.S.G.Gray and R.Munroe:《兒童閱讀興趣》,黃恩澧譯,《教育研究》1930年第19期。
20張匡:《兒童讀物的探討》,《世界雜志》1931年第2卷第2期。
2133陳伯吹:《陳舊的“舊瓶盛新酒”:關于兒童讀物形式問題》,《大公報》1947年4月6日。
22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常務委員會會議錄》第7冊,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第39-40頁。
23《審查兒童文學課外讀物標準》,《教育部公報》1932年第4卷第8期。
24《禁書之善后(續)》,《大公報》1934年4月10日。
25平心編《全國總書目(1935)》,上海生活書店,1935,第1-106頁。從1935年生活書店出版的《全國總書目·全國兒童少年書目》來看,民國初年至1935年間兒童讀物的出版數量相當之多,品種繁多,涉及小學多種科目,社會科學、自然科學、歷史、地理、博物、德操、文藝等,僅是文藝類的作品就有上千種,體裁包括詩歌、童謠、歌舞劇、童話、兒童小說、圖畫故事、民間故事、寓言以及兒童創作集等,既有中國原創的作品,也有翻譯自世界許多國家的作品,其中不乏世界經典兒童文學作品。
26波(茅盾):《“不要你哄”》,《文學》1936年第6卷第5號。
27全國兒童年實施委員會:《舉行兒童讀物展覽會的旨趣》,《申報》1936年1月30日。
28吳研因:《清末以來我國小學教科書概觀(一)》,《申報》1936年1月30日。
29圣陶:《“鳥言獸語”》,《新少年》1936年第1卷第1期。
30許幸之:《論抗戰中的兒童戲劇》,《戲劇雜志》1938年第1卷第2期。
31仇重:《兒童讀物選編問題》,《大公報》1947年4月6日。
32范泉:《新兒童讀物的起點》,《大公報》1947年4月6日。
34《中國兒童讀物作者反對“美國扶日”宣言》,《大公報》1948年6月28日。
35《兒童讀物作協宣示工作方向》,《大公報》1949年5月29日。
36中國兒童讀物作者協會:《中國兒童讀物作者協會簡史》,載《一九四八年兒童文學創作選集》,中華書局,1949。
37陳伯吹等:《兒童讀物應否暴露陰暗面》,《中華教育界》1949年第3卷第4-5期。
38談鳳霞:《雕刻童年時光:中國兒童電影史探》,海燕出版社,2020,第21頁。
39蔡楚生:《“迷途的羔羊”雜談》,《聯華畫報》1936年第8卷第1期。
40趙明:《〈三毛流浪記〉的回顧與隨想》,《電影藝術》1984年第12期。
41中國教育電影協會:《中國電影年鑒1934》(影印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8,第485頁。
42https://fr. wikipedia. org" " " " / wiki" " " / Loi_du_16_juillet_1949_sur_les_publications_destin % C3 % A9es_ %" C3 % A0_la_
jeunesse.
43Mark I. West.“Censorship,”Peter Hunt ed. International Companion Encyclopedia of Children’s Literature(Second Edition),London:Routledge,1996:pp.499-500.
44A.J.艾耶爾:《語言、真理與邏輯》,尹大貽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1,第53頁。
45https://dictionary.cambridge.org/dictionary/english/common-sense.
46“Common sense.”Merriam-Webster.com Dictionary,Merriam-Webster,https://www.merriam-webster.com/dictionary/common%20sense.
4748周曉亮:《試論西方哲學中的“常識”概念》,《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04年第3期。
49吳研因:《兒童年與兒童教育》,《教與學》1935年第1卷第3期。
50鄭振鐸:《中國兒童讀物的分析》,《文學》1936年第7卷第1號。
51法布爾:《昆蟲記》卷二,梁守鏘譯,花城出版社,2001,第3頁。
(談鳳霞,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百年中國兒童文學學術史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批準號:24amp;ZD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