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上,有關柳青《創業史》的批評因參與者眾、持續時間長以及縱貫“十七年”到“新時期”甚至1990年代等各極具歷史特征的“轉折時代”,而彰顯出重要的研究價值。對于柳青《創業史》批評史的考辨,主要表現為批評史料初刊本的搜集和整理,以及建立在還原歷史語境之上相關問題的考察。通過細讀和考辨批評史料的初刊本,可以厘清《創業史》的批評史,管窺其內部意含的深層要義:“轉折時代”文學批評制度的艱難嬗變。1960年代初至中期,學界對《創業史》的批評主要展現出以文化政治批評為審美主導,但同時夾雜著人文批評的異質性聲音?!靶聲r期”則表現出基于重讀和再評價之上的人文批評,不過歷史慣性之下的文化政治批評仍然引人注目。不同歷史語境中的異質性批評潛藏著文化政治批評和人文批評之間不同甚至暗含對立的批評話語的糾纏與博弈,這種糾纏與博弈又呈現出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制度的艱難嬗變。
柳青的長篇小說《創業史》第一部《稻地風波》自在《延河》雜志1959年第4至11期連載,便獲得評論界的廣泛關注。迄今為止,無論是“新時期”,還是1990年代,乃至21世紀,柳青及《創業史》還時不時地被重讀和重評。不過,可能考慮到原始史料的難以搜集,史料的瑣碎和繁復,抑或研究側重點的不同,關于《創業史》批評史的研究更多表現為體悟性概述,如郜元寶的《關于當代文學批評的一個模糊印象——從〈創業史〉的批評與研究說起》論及對歷史上《創業史》批評的模糊印象,而未試圖深入具體的評論:“這里僅以上述兩個時期對柳青《創業史》的評論與研究為例,但暫且不展開介紹具體的批評與研究論著。”①盡管我們對這段持續時間久且參與者眾多的批評史似乎都不陌生,但就目前學界的相關研究來看,它們對其全貌仍然印象模糊。所以,在搜集和整理相關批評的初刊本的基礎之上,展開《創業史》批評史的考辨,有著重要的學術意義。
如果要對《創業史》的批評史做階段性劃分,它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1960年至1961年中期,主要以文化政治批評為審美主導;第二階段是1961年中期至1965年,仍然以文化政治批評為審美主導,但夾雜著不合主流甚至暗含對立意味的異質性的人文批評;第三階段則是“新時期”至今,對《創業史》的批評艱難地走向人文批評,并漸進式地呈現出復雜多元化。通過考察《創業史》的批評史的發展脈絡,我們可以管窺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制度發生了艱難的嬗變,而嬗變的過程充斥著不同批評話語之間的糾纏與博弈。
一、文化政治批評的審美主導
一般來說,“轉折時代”的意識形態往往需要重新敘述“現實”以建構自身的合理性,于是文學的工具性被強化,被賦予了合目的性地整合“現實”的功能性意義。文學批評跟文學關聯緊密,被要求承擔著守衛文學敘述“現實”的義務,合目的性地證明文學所整合、建構的“現實”的合理性。為了達成以上目的,無論是文學,還是文學批評,通常都會被予以制度化。這里所講的批評制度,指的是特定歷史語境中為批評家所共同遵循的文學批評行為上的規范。從顯性上說,文學批評制度是意識形態對文學批評做出的一系列具有約束或引導性質的文藝政策。但這些文藝政策在發揮效力時可能是隱性的,成為同時期批評家內在的秘而不宣、具有自我約束功能的心理機制。
柳青及其《創業史》所身處的歷史時期便是“轉折時代”,由于其時意識形態的“一體化”特征,文學批評制度對批評家的規范得到有效凸顯。最明顯的是,1960—1961年中期,推崇農業合作化并“證實”其合理性的長篇小說《創業史》所獲得的批評,主要呈現為以文化政治批評為審美主導的肯定。不過,在幾近異口同聲的肯定聲中,夾雜著一些有意無意的越過文化政治批評之外的指瑕。但這些指瑕無論在篇幅上,還是在輕重程度上,都難以構成主流。這些指瑕大多針對的是《創業史》的藝術上的弊病,暗示著文學批評對《創業史》所置身的文學批評制度可能發生的偏離。考慮到關于《創業史》的批評史料的繁復、瑣碎以及觀點的類同,本文將選擇其中具有典型性的批評文章展開論述,如鄭伯奇的《〈創業史〉讀后隨感》、馮牧的《初讀〈創業史〉》、黃展人的《評〈創業史〉第一部》、周揚的《我國社會主義文學藝術的道路——一九六〇年七月二十二日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三次代表大會上的報告》、嚴家炎的《〈創業史〉第一部的突出成就》等。
需要指出的是,這些批評所采用的方法主要是階級分析法。柳青在《稻地風波》的題記里寫到新舊事物之間有嚴重的矛盾斗爭,以表明這部長篇小說在敘述農業合作化時所秉持的創作觀念:階級分析法。階級分析法指的是用社會學的階級理論剖析社會現象的方法,被柳青及其同時期作家們運用到文學創作中。文學批評同樣如此,學者們在文學批評中也慣性地運用階級分析法剖析文學作品,包括剖析作家的階級立場,以及作家和小說人物所走的階級路線。“十七年”時期,文化藝術界對《創業史》的批評大體上采用的就是階級分析法。
鄭伯奇的《〈創業史〉讀后隨感》是文化藝術界出現的第一篇對于《創業史》的批評文章。鄭伯奇認為,柳青如實地反映了關中地區由互助組到初級農業生產合作社這一時期的農村的變革,讓讀者在感受到藝術欣賞的同時,還受到深刻的社會主義思想教育。于是,鄭伯奇主要從政治思想主題方面肯定《創業史》的成功:“無疑地,這是一部成功的作品?!雹卩嵅孢€贊譽了柳青的創作態度:堅決貫徹執行了正確指示,長期深入生活,深入群眾。柳青從1952年回到西安,定居在長安縣皇甫村,參加農業合作化的實際工作。鄭伯奇批評有的作者雖然深入生活但寫出的作品不能擺脫概念化傾向,究其原因,“歸根結底,還是作者受了自己的政治思想水平的限制”③。柳青則不然:“柳青同志的政治思想水平,是相當高的?!雹茳S展人的《評〈創業史〉第一部》在開篇就從政治思想主題層面給柳青的《創業史》定性:“描寫我國農業社會主義改造的優秀作品?!雹荨秳摌I史》以1953年農村的互助合作化運動為核心,敘述在黨的領導下梁生寶互助組的成立和鞏固直至初級農業合作社的建立:“顯示了黨的總路線的偉大勝利和社會主義必然勝利的客觀規律。”⑥嚴家炎的《〈創業史〉第一部的突出成就》則開門見山地將《創業史》的突出成就歸結于其政治思想高度,認為《創業史》第一部僅僅通過描寫互助組階段農村的情況就令人信服地表現出整個中國農村的歷史指向,“這不能不是《創業史》第一部獨到的和突出的成就”⑦。
《創業史》作為“十七年”時期的經典長篇小說,文本中的人物形象向來為學界所關注,甚至一度成為學者們論爭的焦點。“十七年”時期,對于人物形象的討論往往首先發生在文化政治批評層面,《創業史》中人物形象的討論自然也不例外。1960—1961年中期,這方面具有代表性的批評文章是馮牧的《初讀〈創業史〉》和周揚的《我國社會主義文學藝術的道路——一九六〇年七月二十二日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三次代表大會上的報告》。馮牧在論及眾多普通勞動者時,認為梁生寶應被看作十年來文學創作在塑造正面人物方面所取得的重要成果。馮牧的這一判斷首先是基于梁生寶的農村共產黨員的身份:“尤其是農村共產黨員梁生寶的光輝的形象?!雹嘀軗P作為“文藝路線”的奠基人之一,曾長時間擔任主流意識形態代言人的角色,其身份十分特殊。1960年7月22日,周揚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三次代表大會上做了報告,談及《創業史》并給予評價。他評價《創業史》深刻地描寫了農業合作化過程中激烈的階層關系以及各色人物的面貌,將梁生寶形象與社會道路及革命聯系起來:“一個堅決走社會主義道路的青年革命農民梁生寶的真實形象?!雹?/p>
1960—1961年中期,盡管文化藝術界對于《創業史》的批評主要展現為以文化政治批評為審美主導的肯定,但是在這種相對統一的聲音中仍偶有藝術上的指瑕。這種指瑕在篇幅上占比較小,批評的激烈程度也較輕。馮牧的《初讀〈創業史〉》從藝術結構和藝術技巧上指出《創業史》在三方面存在不足。一方面,柳青只著力于人物形象的精神面貌的正面描寫,比較忽視小說情節的設計,以至于“給讀者帶來了一種事件發展比較緩慢、故事情節比較沉悶的感覺”⑩。這一缺陷使小說失去了部分讀者群眾。另一方面,純真少女徐改霞隱秘的思想活動被渲染得有些過分,以至于其身上的氣質與農村不大協調。過分纖細、動蕩的情感損害了徐改霞這一人物形象的完整性和統一性。還有一方面,小說最后部分結束得過于匆忙。對于曾經震動廣大農村的重大事件,如統購統銷和迎接社會主義改造,敘述得過于輕易和倉促。
二、人文批評的“異質”與重讀
1960—1965年,文藝界對柳青的《創業史》的批評主要表現為文化政治批評主導下的肯定。直至嚴家炎的一系列批評文章的出現,以文化政治批評為主導的肯定的局面才被打破。嚴家炎先后公開發表了4篇批評文章,分別是《〈創業史〉第一部的突出成就》《談〈創業史〉中梁三老漢的形象》《關于梁生寶形象》《梁生寶形象和新英雄人物創造問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關于梁生寶形象》,柳青曾寫專文《提出幾個問題來討論》做出回應?!蛾P于梁生寶形象》還招致多篇反批評,代表性的有蔡葵和卜林扉的《這樣的批評符合實際嗎?》、張鐘的《怎樣評價梁生寶形象——對嚴家炎同志〈關于梁生寶形象〉一文提出的幾點商榷意見》《梁生寶形象的性格內容與藝術表現——與嚴家炎同志商榷》、朝耘的《對〈關于梁生寶形象〉一文的意見》等,直至逐漸引發一場聲勢浩大的論爭。1960—1965年,這期間文藝界對《創業史》也偶有藝術上的指瑕,但幾乎沒有引起絲毫的關注。為何嚴家炎一人的批評卻可以引發一場頗具規模的論爭?筆者以為,原因在于嚴家炎主要運用的是人文批評。嚴家炎的人文批評在當時文化政治批評為主流的歷史語境中幾乎是一種異質,冒犯甚至沖擊了1960年代為文藝界所普遍接受且難以逾越的文學批評制度。不過,嚴家炎的人文批評暗示著文化政治批評這一批評制度在“轉折時代”的激流中可能發生的艱難嬗變。
究竟何謂“人文批評”?關于人文批評的內涵,眾說紛紜,以往有學者從存在主義的視角給予解釋,也有學者從人文精神的視角展開闡釋。目前有一種解釋最為契合嚴家炎的人文批評觀念,即人文批評“旨在建構一種以人的精神性反身言說為核心的藝術批評”11。展開來說,人文批評始終圍繞著“人”的個體生命的精神性而存在,側重對個人生命的關注,“甚至人性的問題”12。毋庸置疑的是,人文批評從來都不只是一種技術性手段、方式方法或策略,其背后隱含著批評家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
嚴家炎的批評文章,尤其前三篇批評文章,明顯表現出人文批評的觀念。之所以說前三篇批評文章,因為面對鋪天蓋地的反批評,特別是上升到意識形態層面的反批評,嚴家炎的第四篇批評文章《梁生寶形象和新英雄人物創造問題》有意識地為自己之前的人文批評做出復雜而微妙的辯解,不得不陷入文化政治批評的歷史主流中。
嚴家炎的人文批評主要針對的是《創業史》的藝術性,而這種藝術批評展現出1960年代嚴家炎不合時宜、與階級論相悖的人性論。嚴家炎的《〈創業史〉第一部的突出成就》認為主人公梁生寶是柳青著力塑造的社會主義革命時代的青年農民的英雄形象,但從藝術性的角度對其提出批評:“它不是《創業史》中最出色最深厚的藝術形象?!?3嚴家炎發現柳青在其塑造的相當理想化的藝術形象梁生寶身上有意突出了許多新因素和新品質,不過過分理想化損害了藝術形象的真實性:“有時理想化得離開了農民的樸實氣質。”14相反,盡管梁三老漢在立場上搖擺不定,對農業合作化的態度十分猶疑甚至抗拒,但作為藝術形象卻得到嚴家炎極大稱贊:“梁三老漢是《創業史》一系列形象中最深厚最豐滿的形象(從深度上看,梁三老漢這個藝術形象是可以跟朱老忠媲美的);這個人物的創造,無疑是柳青同志所獲得的最大的成功?!?5甚至,嚴家炎直言不諱地質疑《創業史》的“藝術能力”:“《創業史》這些成就,是作者在思想高度、生活深度和藝術能力幾方面(尤其是前兩方面)得到較好的結合的結果?!?6我們可以窺探到,嚴家炎堅持的是藝術批評,明顯有別于當時作為批評制度的文化政治批評,甚至二者之間存在對立。這在《談〈創業史〉中梁三老漢的形象》中有更為顯明的體現:“梁生寶在作品中誠然思想上最先進。但是,作品里的思想上最先進的人物,并不一定就是最成功的藝術形象?!?7
更進一步說,嚴家炎以人性論為基礎的人文批評,與1960年代以階級論為基礎的文化政治批評之間有著難以調和的矛盾。與很多人不同的是,嚴家炎始終將梁三老漢當作現實中一個活生生的“人”來看待和評價,而不是將其視為政治政策的符號予以劃分和裁斷。比如,梁三老漢夢寐以求的理想是當三合頭瓦房院的長者,穿著兒子和媳婦出于一片孝心特意為自己做的厚實的棉衣,院子里滿是雞鴨豬馬牛。嚴家炎對此評價道:“從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思想高度來看,這理想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對于個體農民,它卻是極為迷人的?!?8從現實人性的角度,嚴家炎對思想上不符合意識形態要求的梁三老漢有著同情之理解。
新時期,隨著社會意識形態方面對上一歷史時期極左思潮的否定,文藝界展開對柳青的《創業史》的重讀和再評價。據筆者的考察,圍繞柳青的《創業史》與極左思潮及其他相關問題的探討,主要觀點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基于文化政治批評標準承認柳青的《創業史》曾受到極左思想的影響,但歷史語境的變遷仍然難掩其思想價值和藝術價值。這方面代表性的評論有李士文的《正確認識〈創業史〉等反映農業合作化的作品》《關于〈創業史〉和極左思潮》、蘇必揚的《柳青小說的現實主義特色》和王志武的《如何看待極左思想對〈創業史〉的影響》。另一類則基于人文批評的標準直截了當地質疑甚至否定《創業史》在上一歷史時期被建構起來的思想價值和藝術價值,具有標志性的事件是中國當代文學學會1981年廬山年會上的討論。
三、批評話語的糾纏與博弈
據賀光鑫整理的《中國當代文學學會1981年廬山年會討論綜述》記載,1981年6月24日—7月3日,中國當代文學學會于江西廬山舉行年會。年會討論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農業合作化題材作品的評價問題,牽涉到《創業史》的評價時意見的分歧卻很大。其中最為尖銳的意見是,以《創業史》為反面案例,否定農業合作化的文藝作品所宣揚的兩個方面:“一是反對按勞取酬,搞絕對平均主義;二是宣傳用強制手段不停地迅速改變生產關系?!?9論者繼而提出,梁三老漢窮苦一生,作為社會主義的農民,立志通過勤勞的雙手摘掉貧窮的帽子,這是完全合理的,無可非議。頗有意味的是,論者于1981年提出的論點與嚴家炎于1961年對梁三老漢的委婉的評論幾乎如出一轍。如前文所述,1961年,嚴家炎的《談〈創業史〉中梁三老漢的形象》認為梁三老漢的個人理想對于個體農民來說是極為迷人的。由于對梁三老漢的評價,關涉到社會的“道路”問題,以及作家和評論家的政治觀,所以我們發現以上評論的確顯得異常尖銳??梢钥隙ǖ氖牵@種論點突破甚至否定了以往文化政治批評的相對單一的標準,實踐了帶有人性論色彩的人文批評。梁三老漢不再是文化政治批評之下的政治符號,而是值得我們理解和同情的活生生的“個體之人”。
1982年,王志武為柳青的《創業史》反批評并鳴不平的評論文章《如何看待極左思想對〈創業史〉的影響》從側面流露出社會政治思潮和文藝思潮的轉向:“《人民日報》發表批‘左’社論……報刊上‘人性論’的文章一盛行……有人主張文藝要‘寫真實’……批判‘三突出’?!?0伴隨著以上劇烈的轉向,可以想見的是,文藝界對柳青的《創業史》不斷地展開人文批評。這些預示著文學批評制度在“轉折時代”正發生嬗變。具有反諷意味的是,類同于1960年代嚴家炎的人文批評在遭致一系列反批評后不得不有限度地合流進文化政治批評的時代主潮中,2018年,解志熙的《一卷難忘唯此書——〈創業史〉第一部敘事的真善美問題》雖然帶有濃厚的文化政治批評傾向,但還是將《創業史》強制闡釋進“人的文學”的潮流中:“作為‘十七年文學’杰作的《創業史》,則無疑是‘人的文學’在當代中國文學史上的豐碑。當然,柳青乃是接著而非照著‘人的文學’傳統而作的,所以《創業史》對‘人的文學’的傳統是既有所繼承也有所拓展的?!?1
由此不難看出,在《創業史》漫長的批評史中,無論不同時期的批評文章,還是同一時期的批評文章,甚至一篇批評文章的內部,始終夾雜著不同批評話語之間的糾纏與博弈,亦即文化政治批評與人文批評之間的對話、溝通與互斥。實際上,不同批評話語之間的糾纏與博弈,不僅暗藏著不同文學批評制度之間的對抗,還意含著話語主體的政治觀、價值觀與世界觀之間的復雜關系。1963年,秦德林的《這樣的談藝術價值是恰當的嗎?——評嚴家炎同志對〈創業史〉的評論》在為《創業史》反批評時明確質疑嚴家炎的批評標準,就意識到嚴家炎反復批評《創業史》的藝術性這一文學行為背后所暗含的政治觀念問題:“嚴家炎同志進行藝術分析的基礎,即對《創業史》的理解和衡量藝術價值的標準,以及評論的方法,都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因而他所反復強調的‘藝術價值’也就成為問題了。”22我們從余恕誠的《〈創業史〉的語言藝術》也可以體會到藝術性與政治觀念之間的緊密聯系。余恕誠認為文學作品的語言風格絕不是獨立的技巧問題,而是直言不諱地將《創業史》的語言風格與政治聯系起來:“我們決不能把這些成就僅僅歸結于單純的技巧問題,而應該認為是柳青同志多年來堅決貫徹毛澤東文藝方針,努力學習馬列主義提高思想修養,長期深入群眾生活的結果?!?3
余恕誠在論及《創業史》的語言風格與政治之間的密切關系時反復講到茅盾對文學的民族形式的強調。余恕誠認為茅盾主張應提煉人民語言,走民族化和群眾化的道路,而《創業史》所采用的恰恰是群眾化的語言。據筆者的考察,茅盾曾參與1940年前后的“文學的民族形式”論爭,針對文學的形式問題,包括語言問題,提出過許多建議。筆者曾撰文《大眾化·民族化·現代化——論茅盾在“文學的民族形式”論爭中的理論貢獻》考察過茅盾在這場論爭中的主張,這些主張總體上可以概括為大眾化和民族化與現代化。從表面上看,茅盾只是針對文學的“形式”問題提出自己的看法,實際上在“形式”的背后更重視的是今后中國文學應采用何種文學制度。無論是文學制度,還是文學批評制度,都密切牽涉到文學和文學批評與政治的關系問題。所以,基于不同政治觀念之下的文學制度或文學批評制度的糾纏與博弈也就在所難免。從茅盾在“文學的民族形式”論爭中隱晦的極富深意的“顧左右而言他”的說話策略來看,我們不難體會到不同的文學批評話語之間的糾纏與博弈可謂由來已久。所以,余恕誠聯系茅盾對文學的民族形式的強調,來討論《創業史》的語言風格,這是具有學理性的。
以柳青《創業史》漫長而復雜的批評史為經典案例,考察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制度的艱難嬗變,可以管窺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制度大體上經歷了從文化政治批評走向人文批評。但不得不承認的是,文化政治批評和人文批評始終發生著糾纏與博弈,只是不同時期它們所占據的主流身份有異。我們還可以從中發現半個多世紀來當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心路歷程,不過必須將他們的文學批評行為還原到具體的歷史語境中予以同情之理解。
【注釋】
①郜元寶:《關于當代文學批評的一個模糊印象——從〈創業史〉的批評與研究說起》,《創作與評論》2016年第20期。
②③④鄭伯奇:《〈創業史〉讀后隨感》,《延河》1960年第1期。
⑤⑥黃展人:《評〈創業史〉第一部》,《上海文學》1960年第9期。
⑦13141516嚴家炎:《〈創業史〉第一部的突出成就》,《北京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1961年第3期。
⑧⑩馮牧:《初讀〈創業史〉》,《文藝報》1960年第1期。
⑨周揚:《我國社會主義文學藝術的道路——一九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三次代表大會上的報告》,《延河》1960年第10期。
11畢聰聰:《人文批評的存在性根基——從存在、語言到言說的形上考察》,《都市文化研究》2021年第1期。
12田萌、余玥、藍慶偉等:《人文批評與生態藝術》,《當代美術家》2022年第3期。
1718嚴家炎:《談〈創業史〉中梁三老漢的形象》,《文學評論》1961年第3期。
19賀光鑫:《中國當代文學學會1981年廬山年會討論綜述》,《文學評論》1981年第5期。
20王志武:《如何看待極左思想對〈創業史〉的影響》,《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2年第2期。
21解志熙:《一卷難忘唯此書——〈創業史〉第一部敘事的真善美問題》,《文藝爭鳴》2018年第4期。
22秦德林:《這樣的談藝術價值是恰當的嗎?——評嚴家炎同志對〈創業史〉的評論》,《上海文學》1963年C1期。
23余恕誠:《〈創業史〉的語言藝術》,《合肥師范學院學報》1961年第1期。
(肖慶國,溫州大學人文學院。本文系溫州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甌江青年專項課題“柳青小說批評史研究”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