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周末,她們的一天都是如此開始:奶奶到得早,打開店門,撥亮頂燈,夏溫一壺薏米水,冬換紅棗水;在門外的小黑板上更新推薦書目,再擇其中一本,放在角落里一把扶手椅上,備用;水將沸不沸,熄電保溫,去隔壁的咖啡店端兩杯拿鐵,一冰一熱。
那時妘差不多已從學校趕來,帶著早餐候于前廳。通常是半屜醬肉小籠包,一對香酥油條,兩顆水煮蛋。時而有變,兩枚全麥貝果,或是一個恰巴塔切兩半。唯咖啡固定,奶奶用熱的送服一把藥,妘大口灌下半杯冰的。前廳有兩條帶墊長椅對放,隔一張白色圓桌。兩人對坐,邊吃邊聊幾句正讀的書,或并肩,靜看玻璃窗面上的書友留言。等時間差不多了,收拾垃圾,起身進店。
不足三十平米的店面,坐北朝南,動線曲折。這兒原本是家情趣用品店,五年前被奶奶接下,和老伴大刀闊斧重新裝修。東西兩壁烏木書架頂天立地,放古今經典。再有四面書架破開格局,呈一個大寫的西格瑪符號,以文、史、哲和社科砌之。南面臨著落地窗,放一對木椅,擺一張小方桌,立著收款二維碼。北面的書架后藏一間配有衛洗麗馬桶的衛生間和狹窄的儲藏室。奶奶常打趣:“現在仍算在售賣一種情趣?!?/p>
奶奶已習慣妘做幫手。妘清掃地面,擦拭書架,給前廳外兩排花箱澆水;從儲藏室搬出新到的書,拆箱,分類;打包要寄走的書,放在臨窗的小方桌。奶奶理書,從右至左,閱讀門檻一寸寸拔高;往書架上貼便簽,紅黃綠錯落如鱗,全是她神清骨秀的行楷:“一旦對他人的苦難視而不見,苦難就會在我們中間蔓延?!薄叭祟惥裢ㄟ^文學得到永恒的肯定?!薄叭祟悘奶摕o中建立了秩序,而建立的秩序又將歸于虛無?!薄菑氐椎淖秩缙淙恕?/p>
事畢,奶奶倒杯薏米水,落座角落的扶手椅,戴上扁圓的金絲邊老花眼鏡。一手將書翻得爛熟,一手在平板電腦上緩慢鍵入。店里的微信公眾號是妘注冊的,但由奶奶每日更新。沒有花里胡哨的排版設計,只有白底黑字、開門見山的薦書語。店里訂書,總是奶奶先看過,將出版社、譯者和裝幀一一對比,薦書語不搬書封印的梗概,也不謄腰封的贊言,字句自鑿。
妘臨著奶奶,坐一圓凳,腳旁壘一圈書。將書店??蛡兊奈⑿畔⒒氐貌畈欢嗔耍倮^續讀典藏版的《尤利西斯》。春末夏初的五月天,尚無客來。前廳的桌上一盆梔子正開,香得云霧混沌,阻了門外的汽笛人沸,辟出一方祥和貞靜。店外是大好天氣,瓷藍一片。玻璃窗也是淡藍的,配一圈蝦子紅邊框。陽光透過窗攀上書架,清風緊跟而來。妘終是年輕,五感伶俐,免不了心思縹緲,如浮云難拘。
奶奶不抬頭,只是忽而冒出:“我被這熾熱的景物迷住了。潘的時間,牧神的午后?!甭曇羧嵫哦辶?,斷于半空。“在飽含樹脂的蔓草和滴著乳汁的果實間,在款款浮著黃褐色葉子的水面上,痛苦離得很遠?!眾u續上后半段,從窗外收回目光,露出小虎牙俏皮一笑,“剛讀過這一章。”
午后客人漸漸多了。常來的書友輕車熟路,兀自落座,埋頭苦讀。偶有新客,局促地流連書架,一圈圈地繞。妘便走上前,問一句:“有什么想尋的書?”來客零零散散丟出些線索,奶奶在書架后清清淡淡報一串書名,妘靈巧如雀,一道粗辮在腦后搖來晃去,轉瞬便抱來一摞書:“慢慢選,不買也沒關系?!?/p>
近四點,進來一對男女,都是生面孔。男子個高身瘦,著一身時興的潮牌,在書架前呆立一會兒,回到前廳坐下玩手機。女子小巧單薄,穿得素凈,米色鏤空針織衫罩著亞麻連衣裙,自顧自地在書架前邁碎步,不時抽出一本書,就地捧著讀。不知不覺,女子曳至妘眼前,舉起手機:“請問,這本《圣杯與劍》還在嗎?”屏幕上是書店公眾號幾天前的推薦文。其時妘雖眼盯手機屏,卻浸于心事。倒是聞見奶奶的聲音:“不好意思,已經售出。”妘幡然回神。
“那能推薦一下別的書嗎?”
“平日大概讀什么書?”
一問一答,倒像是尋醫問藥。
“最近在讀埃萊娜·費蘭特。”
妘手快,從身側的書架抽出一本《被遺棄的日子》。女子笑了:“這本我看過?!庇终f:“費蘭特的書,我讀遍了?!蹦棠唐鹆伺d致,起身替她尋書。妘倒是按捺不住,魯莽地問:“那費蘭特到底是不是女作家?”奶奶和女子竟異口同聲:“我覺得是?!迸有读藥追志兄?,口條順遂,分析得頭頭是道,最后圓眼一彎,狡黠地笑:“巴黎評論的女性作家訪談合輯也有她?!蹦棠唐饺账赜卸Y節,慣于禮貌傾聽,此時卻忽如頑童,轉身拉住女子手腕,輕輕搖撼一下,又松開,鼓起掌來。于是,三人順著費蘭特,一路聊盡國內外女作家。就這樣閑閑對談,直至男子闖入,皺眉催促。女子面露歉意,忙說還沒選書。奶奶瞥一眼男子,不緊不慢讓妘尋來幾本。女子來不及細看,意欲統統抱走,卻被奶奶按?。骸疤粢粌杀?,別的下次再來?!?/p>
待兩人出了店,奶奶回到椅上,淡淡地評一句:“挑書的眼光不錯,看人的眼光卻不太行?!眾u點點頭,把挑剩的書逐一歸位。她不時被誘住,撒嬌道:“奶奶,這本我也想讀……還有這本。”奶奶不答。待妘回座,卻見奶奶蜷在扶手椅上,頭靠于椅背,雙眼緊閉,雙手垂落在身側。一圈淺青玉鐲環在右手腕,書跌在地。妘喚一聲奶奶,奶奶一動不動,再喚,仍不見應。想到奶奶年逾七十,一身大大小小的沉疴積弊,又念及外婆去得突然,妘忽而有些不安,聲音都發顫,正要伸手去觸,卻見奶奶猛地直起身,捧腹大笑:“以為我死啦?”
“奶奶!”妘故作惱怒,從地上拾起書,見書里插一張便箋紙。翻開一看,瞬時醒悟奶奶的惡作劇靈感源于何處。這種事時有發生,奶奶愛把小說情節當劇本,不時戲癮大發,演上一場,只不過扮死倒是頭一回。妘噘嘴,嘟囔道:“多不吉利?!?/p>
奶奶仍笑:“生死同一,有什么不吉利?”
隔天周日,她們的一天又如此開始:奶奶到得早,打開店門,撥亮頂燈,溫一壺薏米水;在門外的小黑板上更新推薦書目,再擇其中一本,放在角落里一把扶手椅上,備用;水將沸不沸,熄電保溫,去隔壁的咖啡店端兩杯拿鐵。
那時妘差不多已從學校趕來,帶著早餐候于前廳。一籠醬肉小籠包,兩顆水煮蛋。兩人并肩坐著,大口喝咖啡?!澳棠?,我這杯怎么也是熱的?”妘想調侃奶奶“老糊涂”,但奶奶辯道:“總喝冰的對身體不好?!睍r間差不多,兩人收拾垃圾,起身進店。
這日,妘越發心不在焉,打點好店內事宜,坐圓凳上將一只蘋果啃得嶙峋。仍捧著那本《尤利西斯》,眼神卻總飄至一旁的奶奶。奶奶瘦小,小腿卻很結實。這日穿一件淡墨色素綢長裙,齊肘的袖口描一道蛋花邊,銀發簡單卻考究地盤在腦后,額前的碎發也被窄細的黑發箍理得利落。機警的一張瓜子臉,老花眼鏡像滴水掛在鼻頭??焖哪?,竟似不曾變過。
四年前,妘初入大學。安頓好便繞著學校附近轉,挨家小店問:“招兼職嗎?”輾轉到這家書店已時近黃昏,只見一老婦人在前廳獨坐,穿著素雅體面,取下老花眼鏡,慢悠悠打量她一眼:“剛入學?”妘點點頭。
“那不該浪費時間精力,好好念書才是正事?!崩先税櫭颊兴M前,妘本轉身欲走,卻鬼使神差乖乖靠近。呆立一會兒,竟脫口哭腔:幼時父母遇車禍雙亡,她隨外婆在鄉間長大,素來不是讀書的料,卻被外婆硬逼著一路念下來,勉強考上三本。災中之災,還未入學,外婆便離世,只留下一筆禁不住用的辛苦錢……
泣訴到哽咽,才覺失態,妘羞紅臉,一時不知該如何收尾。
“我老伴剛去世,店里正缺個幫手。”老人問,“其他店家給你開的工資最高是多少?就按那個數來可以嗎?不過,你每周末來就行?!?/p>
妘應了下來。從此每個周末按時來,禮貌地喚她“奶奶”。奶奶不擅下廚,平日吃得簡潔。但多是考慮到妘在學校吃得節儉,午間總領著妘去附近各種飯館打牙祭。妘從餐前飯后的閑聊中知曉,奶奶和丈夫都是大學退休教授,膝下無子女,夫逝后,徒留這滿屋的書與她做伴。
奶奶向??徒榻B妘,不提兼職,只說是幫她許多的大學生。
到底是誰幫誰?奶奶布置給妘的工作實在寥寥,反倒是花更多時間引她讀書。她是滿山跑的野孩子,沒讀過幾本課外書。店里的書于她而言都生澀,哪一本都燙手。古今中外書本名,一串串流下來像雨,澆得她一頭霧水。看一頁忘一頁。起初妘耍小聰明,在書架前假模假樣翻著書,把手機夾在其中,看著搞笑視頻強憋住笑。奶奶湊過頭,也跟著笑:“原來蝙蝠是這樣撒尿,再放一次?!蓖欢我曨l連著看了三次,奶奶笑得止不住。好一陣才靜下來,問她:“可知道在基督教的圖像中,魔鬼通常都長著蝙蝠的翅膀?”隔日,奶奶便從儲藏室翻出一本特莎·萊爾德的《蝙蝠》遞給她。頭一回,妘生了興致。
妘完整讀完的第一本小說是《飄》,接著認識了勃朗特三姐妹,然后是伍爾夫……漸漸地,妘讀了一本又一本,日復日地載饑載渴,時而仰頭接下一代名作家橫溢的才華,時而俯身沉入輕薄的朗朗文藝腔。奶奶常引伍爾夫之言:“在讀書這件事上,一個人能給另一個人的建議只有一條:不要聽從別人的建議,應該順從自己的直覺,發揮自己的思考,得出自己的結論?!彼圆⒉唤o她列書單,只是任由她從書架上選。于是妘時常左手社科,右手文學,左手劇本,右手詩歌。這里啃一塊,那里嚼一點。
妘常和奶奶同趣,頗有些不合流,比如都認為薩岡、杰夫·戴爾和絕大部分女作家被低估,對谷崎潤一郎則怎么也提不起興趣,更厭倦川端康成。分歧也有。她一度偏愛馬華文學的野莽,奶奶卻覺港臺文學的伶俐更勝一籌。奶奶欣賞奈保爾一流,她則嫌那大男子主義的傲慢,偏不愿讀。亦有段時日她迷戀村上春樹,從學校圖書館借來,不分晝夜癡癡地翻,奶奶倒睜只眼閉只眼,只是無論如何不許她往店里下訂單。讀得多了,她倒也能不時接住奶奶拋出的暗謎,得幾句平淡卻真誠的夸獎,于是越發欲罷不能。同齡人忙著玩樂的光景,妘浸在這里,和莎士比亞、伍爾夫、桑格塔、貝婁等等相見恨晚。
這書店仿若世外桃源,一進門,時間便失去了彈性,四年時間竟一霎便過。
“從下周起,你不必每周末來。”
萬般難開口,沒想到終是奶奶漫不經心地挑破。
“您難道沒有半點舍不得?”妘慣對奶奶撒嬌。
奶奶從椅子里探出身,輕掐一把妘多肉的右頰:“別讓我這老太太耽誤你大好前程?!?/p>
妘無話,坐在那里一時很恍惚。她從大半年前開始備簡歷,本是立了志去出版行業,海投一圈才驚覺自己被那壁書墻護得太久。在書店,也是八方人才來,但單論讀書,她不見得輸過誰。然而就業環境如霧如霾,遍天下的碩博,個頂個的名校畢業,為了一口氣爭得頭破血流。再看她,三本學校的酒店管理專業,任她讀過多少書也敲不開出版社的門。退而求其次,從三流雜志到五流的新媒體,最后到廣告公司,卻還是太天真,無一不碰壁。
獨枝一根,總要活下去。她將那里爾克的詩抄在心頭:“好好忍耐,不要沮喪?!币煌嗽偻?。眼看著助學貸款的賬單要涌來,生計壓力被具化為數字,讓她再無輾轉的可能。簡歷調轉方向,把大大小小的酒店集團都試一遍。臨畢業還有一個月,好歹有一家連鎖酒店拋來橄欖枝,給出勉強把人當人看的工資,允許她從前臺做起。三個月的試用期。嚴苛的輪休制,日夜兩班倒,月休四天,再無完整的周末可言。何談什么大好前程?
奶奶不曾干涉妘的選擇,妘也慶幸她的不過問。但此刻妘莫名心生怨懟,欲言“讀書無用”,卻止住。只是苦澀地想:“心智自由終究得仰仗于物質基礎。”
“你還年輕,生存也是一門學問,花點時間去體味,并不是壞事?!蹦棠躺儆械孛C起一張滄桑后的臉,一開口仍是溫柔的聲口,“紙上得來終覺淺,別怕去經歷生活。”
妘怎么不懂?這書店如此熱鬧,恰是擠滿了這般道理??善嵌阍谶@些書后坐得太久,她反倒不知要如何才能甘心站在一方不足兩平米的前臺后。
這日臨閉店,妘從背包里翻出一本簡裝小冊,小16開,一掌厚。妘忸忸怩怩,遞給正在清洗水壺的奶奶,倒不像贈禮而是交作業:“我的告別禮物?!蹦棠滩粮墒?,翻開看,一頁頁的讀后感。植物枯榮的隱喻,高談闊論的憂戚。
“不錯,有品位的禮物。但又不是以后再也不來,叫暫別禮物倒更合適?!蹦棠陶UQ?,環顧四周,“那我也得回禮,送你什么好呢?”妘脫口而出:“就這套《尤利西斯》吧?!蹦棠虘?,附贈一本艾米莉·狄金森的詩集。她親昵地依向奶奶,聞見那股特別的味道。像放得太久的蘋果,甜津津的,卻又被熨干的棉布味和厚重的書卷香平衡了其中的腐朽氣。是那般讓人平靜而幸福。
妘上班的酒店與學校一南一北,橫跨整座城。幸而包食宿,免了日夜奔波之苦。
三星的連鎖店,勝在地理位置好,臨著地鐵口和火車站,百來間房總是滿客。剛入職的一個月沒假期,由同事帶著,常年素面朝天配運動裝的妘從頭學起,改頭換面,身穿套裝,腳踩高跟鞋,萬般不自在。前半個月值白班,退房、開發票、開鐘點、催預離……起初免不了手忙腳亂,但終歸是機械的體力活,一禮拜便熟能生巧。再半個月換夜班,強行扭轉生物鐘,終不見天日。算到頭,薪水到手不過三千。
同事大多和她一般大,細長年輕,本該是嬌嫩水果相,卻個個頂著黑眼圈和厚眼袋。倒不單是被日夜輪休耗盡精氣。旋轉門一圈圈請進送出,狗血情節多過小說。體面的商務客雖是大多數,但免不了莫名就撞到誰的槍口。白日里辦退房常受氣,比如第一天就遇上豐腴婀娜的俏女郎,手挽著五大三粗的大戶,一路踩得滿堂響地來,把酒店的大小缺點劈頭蓋臉數一遍。妘不留神叫一聲“小姐”,火上澆油,杏仁紅丹蔻指過來,戳著她鼻梁罵。又被同事偷掐一把,妘才反應過來,點頭哈腰道歉連連。卻兀自想,這是左拉筆下的娜娜。末了,雙手合捧房卡,卻見對面指尖鉆光一閃,房卡跌出一道拋物線。妘如哈巴狗,奔出前臺蹲下去撿。一時受盡折辱,只能盯著黑白相間的方格磚,假想自己該是誰筆下的女主角,忍辱又負重。
同事寬慰她,這算好的啦,受點氣,忍忍罷了。倒是遇見笑面虎更糟糕,無聲無息退了房,出門就投訴,扣錢扣得利落。
夜里牛鬼蛇神都現身,更磨人。像那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是??停瑤缀趺吭聛?,總挑夜里辦入住。一進門便直往前臺貼,眼盯套裝內外的搖顫,等不及卡往他面前遞,就緊捏一把妘的手:“新來的?”同事們唯恐避之不及,一見他便暗罵倒霉。后來才聽說,這已算收斂,之前捏臉撫胸問多少錢一晚也是有的。
接證件遞房卡,手心朝上的日子,自尊心一點點往下沉。妘不是沒想過甩手告辭,但終究是咬著牙盼轉正,底薪能再添五百。屆時再盼升主管,能免了夜班。是誰曾寫過,如果我覺得世界無法忍受,只要蜷縮進一本書里,書就像一艘小小的宇宙飛船,帶我遠離一切。妘想,我怕是連登上宇宙飛船的力氣都要丟掉。同事教她見縫插針地摸魚,她便把《尤利西斯》藏在抽屜,起初還偷摸翻上一兩頁,后來值白班只覺寸寸筋骨都僵硬酸楚,空暇的一時半刻唯盼著能枯坐光陰;夜里則熬得大腦空空,上好的銅版紙上,方塊字像燈籠,孵出成堆的瞌睡蟲,右上角的折痕一道又一道,如她側臉上的口水印。
妘已分不清,自己是晝游病患者布魯姆,還是夜游病患者斯蒂芬。
她們的這一天是如此開始:奶奶到得早,打開店門,撥亮頂燈;在門外的小黑板上更新推薦書目,再擇其中一本,放在角落里一把扶手椅上,備用;去隔壁的咖啡店端一杯熱拿鐵。
那時妘已從學校趕來,帶著早餐候于前廳。前一日妘請假回學校參加畢業典禮,又逢這日輪休,便提前給奶奶發了消息,要來書店。但奶奶見著妘,面露訝異:“你怎么來啦?”
“您忘啦?”
“哎呀,瞧我這記性?!蹦棠剔D身要去咖啡店給妘買咖啡,卻被拉住:“不喝咖啡了,上班時把咖啡當水喝,喝夠了?!?/p>
兩人對坐。初夏的風晃動前廳花箱里老老少少的綠。日頭尚早,蟬聲猶細。天籟俱在,讓人放心。
“瘦了許多?!蹦棠陶f。
何止?頭發瘋脫,滿臉生痘,經期大亂。但妘只是打趣道:“您也老了不少?!?/p>
雞蛋吃掉半顆,妘忽而感慨:“奶奶,我這才知道過去四年自己過得多奢侈?!?/p>
奶奶不語,只是伸手拍拍她的肩頭,臉上那溫和而蒼老的微笑卻帶著點安慰的意味。
時間差不多,兩人收拾垃圾,起身進店。妘清掃地面,擦拭書架,給前廳外兩排花箱澆水,正要去儲藏室拆箱,卻被奶奶攔?。骸白罱鼪]訂什么新書,你去看書吧。”妘便繞書店一圈,指尖沿著書脊一排排滑,發現便箋紙也好些時日沒更新,順嘴問:“少了我,您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忙不過來就慢慢做?!?/p>
她臨著奶奶坐下,從背包里拿出《尤利西斯》,卻怎么也讀不進?!斑€在這一章逗留?”奶奶在妘頭頂發問。
“不想讀了。”妘一時賭了氣,把書一合,拿伍爾夫的評價當托詞,“確實像一個大學生在摳青春痘?!?/p>
奶奶寬懷地笑納這番孩子氣:“人和書也講究緣分??磥砟愫退木壏謺簳r還不夠?!?/p>
“我以后大概和所有書都無緣?!?/p>
“緣分這種事,人說了不算?!?/p>
“奶奶,您對自己失去過信心嗎?”
“每天。”
妘抬頭,奶奶并不看她,仍在平板上慢慢敲字。
“人不能靠信心來過日子?!?/p>
似懂非懂,妘有些省悟,卻又有些厭倦這番花言巧語,心頭竄出忘情負義的惡獸,非要把那口氣賭到底。“也是,人得靠錢過日子。您倒是吃盡時代紅利,活一天領一天的養老金,吃穿都不愁,才能坦然躲在這安逸窩里賣弄這些大道理?!彪y得她口條順遂如此,話落時才察覺雙手緊攥如石。
奶奶不駁一句。扶手椅圈抱住她,厚厚一本曼德拉的《漫漫自由路》偎在干瘦的手里,鏡片后的眼神不怒也不急。一時間夏日涌了來,卻烘出妘滿背滿心的冷汗。她知曉該道歉,卻暗自百般抗辯。只怨這些書太厚,把她的自尊砌得太高。又太薄,無法替她換來光鮮人生。于是,偏還要補一句:“您是釣魚子陵,思莼季鷹,笑我飄零?!?/p>
此言一出,奶奶反倒笑了。隔一會兒,緩緩起身,有些失神:“我竟忘了煮薏米水。”
妘再也坐不住,面色語氣都恢復,囁囁嚅嚅:“我該回去了。”奶奶也不留她,只凝神瞧她一眼。爾后頷首,淡淡叮囑:“帶上你的書?!?/p>
到門外,妘猛地看見自己送給奶奶的那冊讀后感立在臨窗的小方桌,被精心塑上一層透明封皮。心頭一緊,腳步停了,又續一句:“下次有空再來看您。”
由夏入秋,妘一季未去書店。起初多少有些賭氣,后來則因無法抽空。
日夜輪換,只做簡諧運動。值日班,日復日地盯著電腦屏上的房源系統,紅藍綠的方塊編上房號,如積木又似拼圖,一格格框住她的命。換夜班,五厘米的高跟釘在大理石地板,兩眼空空,看二更云,三更月,四更天。月休那四天,日日霉睡。唯有鬧鐘一響再響,接力把妘沉重的身體運到夢更深處。
書,只字未讀。原來日子可以這般無聊、漫長,如流云般毫無意義。閱讀什么,談論什么,都無比艱難。一切就像孤燈滅于暗房,她就此失去了摸黑尋找開關的力量。妘只覺,太疲憊了,那疲憊近乎死亡。
漸漸地習慣了,摸索出些經驗,其秘訣是盡可能將來往的人與五光十色的虛影串在一起,一概作撲朔的背景,靈巧地把自己藏進去。機械地說“您好”“再見”;盡情地滿足于最低俗的物欲,與其在虛無的文學里自相纏縛,不如把握時間在開心消消樂里闖幾關;也學同事,把省下的碎銀花在所謂的“小確幸”上——成排的口紅,或成堆的新衣。整日在人堆里打滾,四年浸出的書卷氣,抵不過滿堂的俗鄙。
好幾次瞥見床頭的狄金森,速速閉了眼。妘大可以賦予她艱澀的生活以詩意,但這并不是慰藉,反而平添委屈?!拔冶究梢匀萑毯诎?,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然而陽光已使我的荒涼,成為更新的荒涼?!弊肿秩绲陡?。
妘苦楚地想過,奶奶的一天大概仍是那樣開始:打開店門,撥亮頂燈;在門外的小黑板上更新推薦書目,再擇其中一本,放在角落里一把扶手椅上,備用;去隔壁的咖啡店端一杯拿鐵;用咖啡送服一把藥,然后回到店內,開始看書。那光景里再無她。不久前穿過書架,灑落在書頁上的陽光,再不會照在她的身上。
再一次回書店,妘的帆布包里揣著那本狄金森詩集——留在她枕邊落灰,倒不如還了去。乘地鐵時,倦眼望窗外,是張愛玲筆下清如水、明如鏡的秋天。妘想,是奶奶該溫紅棗水的季節了。
到時奶奶正用早餐。見妘沒打招呼突然回來,奶奶很平靜,自然地招呼她坐下:“吃過了?”妘點點頭:“在酒店吃過才來的?!?/p>
“奶奶最近還好嗎?”妘開門見山,聲音輕飄。
前段時間,書店的??吐撓邓?,言語里浮著關切與擔心:“奶奶好像不太對勁,訂下的書拖了好幾日才寄出。平日里的好書推薦也更新得斷斷續續……”妘起初不在意,嫌??投鄳]。不曾想又有幾位常客找來,說好幾次去書店都未開門。這倒奇怪。無論風雨,奶奶總堅持按時開店。
“你看我哪點不好?”奶奶著靛青香云紗旗袍,添一件剪裁精巧的盤扣開襟衫,長脖頸系一條薄紗巾。頭發卻似乎忘了梳整齊,滿頭銀絲隨風揚起。
妘細細打量一番:“瘦了許多。”連小腿也變細——長筒棉襪幾乎包裹不住腳踝,松松垮垮。
“千金難買老來瘦?!蹦棠檀罂诤认驴Х?,“你也又瘦了?!?/p>
“有客人找我告狀,說您偷懶,讓人家吃閉門羹。”妘環顧著前廳,門外小黑板上的推薦書目還留著前天的日期。
奶奶哈哈一笑:“難得我偶爾想給自己放放假,就被抓現形?!憋L吹金桂落,一粒粒滴在她們頭頂。她甩甩頭撫弄,奶奶卻任之,爛漫地說好香。
時間差不多,妘幫著收拾垃圾。垃圾桶似乎好幾日沒清理,面上浮一層碎紙屑。妘辨出這是醫院的診斷書,來不及細看,就聽見奶奶口氣晶亮:“今天也休息,陪我出門逛逛怎樣?”不必回到那幾壁書架前,對如今的妘而言算解脫。她欣然答應。
妘不曾料到是去寺廟。
這座始建于北宋的千年古剎藏于繁華鬧市。進山門為天王殿,然后是一青石鑲成的廣場,五米高的彌勒佛獨坐中央。向前進是彌勒殿,其兩廊是五百羅漢殿,再前進是大佛殿。
妘跟在奶奶身后,先進羅漢殿。殿外貼一張溫馨提示:依男左女右進門數,數到與自己年齡相應的羅漢,即守護羅漢。記下尊數,到門口取簽?!拔覀円矓盗_漢吧?!蹦棠陶f。妘看看左右,不少人繞著佛尊邊走邊輕聲計數。五百來尊石雕體態各異,或坐或立或臥或倚,有怒眼圓睜者,有瞑目參禪者;有若側耳靜聽者,有若聞言欲辯者;有長眉若帶者,有短須虬髯者……妘莫名生畏,不敢細看,飛快地數到二十二。抬頭,眼前羅漢憨態可掬,名曰摩訶羅。繞一圈回門口取簽,見奶奶竟先一步:“您沒按規矩數?”奶奶微笑:“本無求,隨緣安。”
各自領了簽紙,妘先低頭念那四句偈語:“寒梅清芳有高節,青竹蔥茂乃直身。莫學墻頭鳳尾草,隨風搖擺無定心?!庇痔筋^看奶奶的:“命本清貴好造化,功名事業總不差。于今萬般皆可拋,袖手笑看牡丹花?!边@命理倒似有幾分準。妘正準備去排隊解簽,奶奶卻轉身出了殿門。她忙跟上去:“不解簽嗎?”
“紙上寫得了然?!?/p>
大殿外的院子里,燒香的人成群。奶奶買來三炷香,全遞給妘。妘問:“您呢?”奶奶擺手:“我無所求?!眾u本想說,我也沒什么可求,卻還是遂了奶奶的意,學著旁人的樣子,把香點燃,雙手握著貼近額頭,閉眼叩首。香爐生紫煙,妘忽而覺得安寧。接下來要許愿,她卻大腦空空。最后只是默念了那簽文:“莫學墻頭鳳尾草,隨風搖擺無定心?!本瞎逑?。一轉頭,奶奶立于古樹下,鶴發松姿,慈眉善目,倒仿若佛。那一刻,有懂得,有釋懷,有愧疚,亦有慈悲。
吃過齋飯,午后在廟前道別。她執意將奶奶送上出租車,向司機三番確認終點。再轉身獨自乘地鐵回酒店,腋下夾著包,書脊硌得肋骨疼,疼得她顧不得與誰緊挨著,在逼仄的車廂里哀哀哭泣。那天夜里,妘翻開詩集,扉頁一句神清骨秀的行楷:文學歡迎每一位熱愛者的歸來。
從秋捱到冬,妘早已棄了噬時噬心的玩興和物欲。那日和奶奶別過,她豁然開朗,與書和解。一天里總能抽出些時間,藏進喬伊斯或狄金森造的飛船。時有犯困,一發夢就夢見奶奶,醒來便給奶奶發微信: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和看店?
茫茫初雪夜,早滿了房,偏偏又遇刁客非要入住。妘露出職業笑,唇紅齒白,低眉順眼:“先生,抱歉……”還來不及吐出下文,就被粗聲截斷。對面是外地客,用方言噴出一腔腔咒罵。妘司空見慣,只消裝聾作啞待他泄氣。她在腦海里默念:“靈魂選擇了自己的伴侶/然后,把門緊閉/她神圣的決定,再不容干預……”靈魂出竅間,被厲聲一句“你全家死絕”驚醒。覺得好險,既已成真,便算不上詛咒。念此,妘竟揚了嘴角。客看到,變本加厲地發難,連呼“狗眼看人低”,誓要喚出經理,糾纏到底。
同事忙打圓場:“抱歉抱歉,她新來的……”好言好語,恭維一番,示弱一番。又拉上妘送他到酒店外,幫忙打了車,彎腰鞠躬受著凍,目送他走。落得滿身滿頭雪。
隔天妘請了假,一大早回書店。
路上她看時間,掐指算,奶奶會到得早,打開店門,撥亮頂燈;在門外的小黑板上更新推薦書目,再擇其中一本,放在角落里一把扶手椅上,備用;去隔壁的咖啡店端一杯拿鐵。到了才發現,店門還未開。
妘不催,索性去咖啡店買了一冷一熱兩杯拿鐵,耐心地等。端咖啡時,相熟的咖啡店老板說好久不見。妘笑著點頭。老板猶豫片刻,又說:“書店的阿姨最近也來得少,聽說是患了老年癡呆,還好她在早期就察覺……”石頭落地。妘復點頭。幾乎要落淚。
“你跟阿姨說過要來?別白跑一趟?!?/p>
“她會來的?!?/p>
熱拿鐵放到冷,奶奶終究是來了。天寒地凍,只一襲單薄呢子衣,兩手空空。妘端著咖啡走近時,奶奶在店門前搓著雙手,怔怔望著她,喃喃自語般嘆一句:“忘帶鑰匙?!笨諝饫涞檬谷撕粑g鼻子發酸。妘說沒關系。把前廳椅墊一抬,拿出一把備用鑰匙。這鑰匙是妘初來時奶奶給配的,妘忘性大,心生一計藏在這兒。她總比奶奶晚到,這鑰匙便從未派上用場。
妘打開店門,撥亮頂燈,溫上一壺紅棗水。水將沸不沸,熄電保溫,倒一杯端給奶奶,讓她就著水服藥。
然后,妘清掃地面,擦拭書架,給前廳外兩排花箱澆水;在門外的小黑板上更新推薦書目,再擇一本,坐到奶奶身旁,隨手翻開一頁,念給她聽。是劉以鬯的舊書《酒徒》。幾年前奶奶曾在廢品站連著蹲守數日,淘回一批珍貴的絕版書,這是其中一本。
暖氣漸熱,溫透滿屋書卷寒香。閑日尚長,門外冬日蕭蕭,卻分外清亮。淡金的光又一次,慷慨地落在妘和奶奶身上。
“玻璃窗掛著燦然的雨點……”妘輕捻泛黃的書頁,抬眼望一眼奶奶。她幾乎是陷進椅中,老花眼鏡掛在薄胸前,起起伏伏,分明聽得好入神。妘不能,絕不能讓淚打濕這脆如落葉的舊紙張。于是低下頭,接著讀:“翻個身,臉頰感到一陣冷涔,原來我已經流過淚?!?/p>
責任編輯:張天煜
黎文婕,女,現居重慶。作品散見于《野草》《山西文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