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方略與情志

中圖分類號：G236 文獻標識碼：A DOI：10.13897/j.cnki.hbkjty.2025.0013

閱讀幾乎打開通向所有重要事物的知識之門。通過閱讀，我們增長理性、知識和審美。閱讀改變著人類的意識并且改變著世界。閱讀如此重要，意義非凡，但在現實生活中，閱讀的景象卻并不盡如人意。甚至連大學生，這一往往被認為是具有較高閱讀能力和閱讀熱情的群體，其閱讀狀況都已呈漸行式走低之態，讓人心憂。為此，有識之士不遺余力地為弘揚閱讀、推廣閱讀熱烈鼓與呼。中國閱讀學研究會名譽會長、南京大學徐雁教授，即是其中尤具熱忱與卓有成就者。其對閱讀問題的關注與努力，既具理想性，同時又十分務實。理想性在于其始終勸力其中，不信書香喚不回；務實性則在于，徐雁教授注意從最緊要的人群人手，以大學生為對象關注其閱讀問題，并撰著佳構：《書香危言：當代大學生閱讀危機干預方略》（安徽教育出版社2023年8月版）。

1論著直面當代大學生這一重要群體的閱讀問題

大學生作為天之驕子，其曾有的閱讀熱情為人們所盛贊。據曾任南開大學圖書館館長的來新夏先生言，南開大學圖書館甚至出現過大門玻璃被蜂擁而入讀書的學子們擠破的情況。此種讀書熱情，實非當時的南開大學一家所有，這是那個時代大學生普遍的閱讀景象。“這一代大學生孜孜以求，無所不涉，融入到方興未艾的‘讀書熱'之中。80年代前期的高校里，閱覽室座無虛席，晚自習爭占座位，教室里通宵人影綽約，學術講堂人滿為患。大學生充滿了急迫追求新知的熱忱和勇氣。”這既見知于后來的相關總結，也反復出現在當事者的追憶中。即便是理工科學者，對此亦有深刻體會，直言在其“個人人生經歷的幾十年間真正感受到全民讀書熱的黃金時代，只有20世紀80 年代”[2]。特殊年代里長期被壓抑的知識渴望與閱讀需求，一朝能獲得滿足時，自然呈現出井噴景象。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學生的閱讀熱情卻開始呈持續性走低之勢。特別是疊加了時代變遷、技術更新等眾多因素的影響，在校大學生的閱讀狀況表現出令人憂慮甚至焦慮的弱化、低迷。作者一針見血指出，“一直以來的閱讀價值觀、閱讀傳統、閱讀情意，以及來自尊長的閱讀經驗和閱讀方法，其影響力呈現進行性弱化的趨勢，有的甚至被挑戰、質疑和顛覆，出現難以為繼的尷尬局面”[3]8

而大學生作為重要的閱讀群體，他們的閱讀狀況卻關涉深遠。首先，作為從高考考場上下來的應試教育下的他們，能否通過閱讀逐漸轉化為自主的學習者，是其成人與成才的關鍵。大學的學習與高中迥異，求學不再只是功課，而是求學問的開始。除了課程和教材之外，大學生們更須借助廣泛的自主學習與閱讀，作深入的延伸與探索。專業學習之外，大學時期更是一個人探索自我、發現自我的關鍵時期，閱讀乃至關重要的橋梁。換言之，大學生的受教育和社會化均與閱讀深刻關聯。其次，在構建書香社會的目標下，大學生還是“書香寶寶一學齡兒童一青少年書生一學習型父母\"這條不可割裂的“閱讀人口可持續發展鏈條”中的關鍵一環。大學生群體能否成為懷抱閱讀情意的自覺閱讀者，關涉著未來書香家庭的構建、書香社區的打造，以至書香社會的建設。因此，直面當代大學生的閱讀問題成為至為重要的議題。長期關注閱讀問題的作者敏銳地注自于此，早前有“高等院校校園閱讀氛圍危機干預研究”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立項，承接而來的是這部《書香危言：當代大學生閱讀危機干預方略》的問世。該書首次對大學生這一重要群體的閱讀問題予以了正面的關切與深入研究。

2論著兼具實用性與學術性

作者直面當代大學生閱讀問題，有著強烈的現實關懷，旨在對這一危機局面進行有效干預，因此該書十分注重實用性。作者言說的對象，立足于對大學生閱讀狀況起關鍵作用的機構一高校圖書館，為高校圖書館的閱讀推廣工作提供各種切實有效的指導。從校園讀書節活動的開展，學生讀書社團的組織和運行，導讀館刊的編印和傳播，到新媒體平臺的靈活有效使用等等，該書均提供細致、具體的操作方略。

該書注重以高校圖書館為支點來尋求改善大學生閱讀狀況之道，這既與作者的專業背景有關，也與當下閱讀推廣工作的實踐情況若合符節。正如圖書館學者范并思所言，圖書館人順應社會發展給圖書館帶來的挑戰，持續推動閱讀推廣的發展，閱讀推廣已從以往自發的、零星的、補充式的圖書館服務，發展為圖書館服務中最具活力的、充分體現圖書館核心價值的自覺的圖書館服務[4]。當下，圖書館界無疑是閱讀推廣工作的最具熱忱與成效的中堅力量。改善大學生的閱讀狀況，以高校圖書館為抓手，可謂事半功倍者。

與此同時，大學生閱讀問題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問題。圖書館人憑借其專業熱情與使命感，確實做出了卓有成效的工作。但改善大學生的閱讀狀況，需要更多力量的匯合與通力合作。因此，作者在寄望于高校圖書館提供優質有效的閱讀推廣工作之外，更有全面、系統與務實的思考與設計。總結起來，可以概括為七條：（一）頂層設計上關注大學“學風\"的建設，良好的“學風”是現代大學制度設計的初衷、永恒的追求和終極人文關懷；（二）充分發揮大學各學科良師的人文情懷與讀書指導之功；（三）圖書館的文獻保障及其讀者服務；（四）名家講座對大學生知識視野的拓展及由之形成的閱讀聯動；（五）大學生自辦社團報刊，學友間切磋交流，以收獲良好的閱讀風氣；（六）校內外新、舊書店對大學生的閱讀情意和閱讀興趣的培養；（七）“天地閱覽室，萬物皆書卷”——課外“大閱讀”的視野拓展。七條設計，從促進大學生閱讀的整體學風之制度設計，到各種閱讀活動的有效展開；從良師的閱讀引領，到朋輩的切磋共進；從閱讀文獻的有效保障，到閱讀興趣的調動、閱讀方法的指導；從校內的圖書館到周邊閱讀空間的營造；從有字書到無字書：囊括了促進大學生親近閱讀、學會閱讀、享受閱讀的方方面面。若能真正聯動各方，切實展開，大學生閱讀狀況的改善，誠可期待。

實用性之外，該書對閱讀問題的學術研究上亦有相應的突破與推進。作者在多年的閱讀推廣工作中，總結提煉出不少新的、有價值的閱讀推廣理念。

一是“分校\"及“分眾\"閱讀推廣理念。高等院校因有不同的辦學層次、專業特色、地緣區位與歷史特色，所以在閱讀推廣中，應具有“分校閱讀”的思想，以充分地結合各自學校的自身特點和學生讀者的閱讀需求，尋求契合該校專業、補足學生學科構架、填補莘莘學子知識空白的閱讀推廣策略。“分眾\"閱讀推廣理念則建立于“分眾\"理論，其前提在于人們有著不同的性別、年齡、職業、學歷，即不同的個人屬性和社會屬性，因而他們的需求、動機、興趣和愛好也是不同的。因此，“分眾”閱讀推廣是通過調研掌握讀者的基本需求，然后根據不同群體的需求，推出專屬度高、針對性強、服務更貼近具體需求的閱讀推廣活動[3]79-89 。

二是“分類”及“分地\"讀物推廣理念。“分類\"讀物推廣，在于信息爆炸的時代，讀者在書山書海中容易茫然無所適從。因此，在閱讀推廣活動中倡導將優秀的書籍以專題的形式進行分類，以便讀者做出閱讀選擇。于讀者而言，以專題形式開展的閱讀，其目的性和針對性明確，亦可有效避免閱讀選擇的盲自性，使相關讀物之間形成向心力，提升閱讀效果。而“分地\"讀物推廣理念，則基于對地方文獻價值的高度體認，以及讀者的切近性閱讀心理的認識，號召高校從自身所在的地理區位出發，推薦相關的地方文獻，亦包括校史圖書、校友傳記類等校本文化讀物，從學校和地方出發，建構起讀者的向學之心。

無論是“分校\"及“分眾\"閱讀推廣理念，還是“分類”及“分地\"讀物推廣理念，都要求進一步提升大學生閱讀推廣活動的精細度和精確度，滿足大學生的文化、社交等需求，從而有效提升大學閱讀推廣的感召力和影響力。作者提出的這些閱讀推廣新理念，乃是全民閱讀理論與實踐不斷深化、發展的結果。這些新的閱讀推廣理念，是指導閱讀推廣工作有效展開的重要指針。

3著者抱持久久為功的精神，持續關注并引導閱讀

作者建言，高校圖書館開展閱讀推廣工作時，宜摒棄“投入產出比\"的思維模式。過于關注產出比這樣一個靜態指標，容易忽視運行壽命期的因素，或人為將運行壽命期設定在一個比較短的程度，從而忽略了整個生命周期內的收益變化。此乃作者充分認識到閱讀局面的改善并非一朝一夕可以達成，宜將眼光放長遠。事實上，這也是作者自身在閱讀推廣之路上一貫秉持的理念與原則，埋頭耕耘，不執著于一時一事的具體功效。

作者對閱讀問題的關懷，是多維度的、全方位的。首先，體現在其對學生的不懈引導與深刻影響上。其努力為學生營造出一種與書全方位打交道的學習生活，并以身示范讀書人的愛書模樣，由此引導著學生對書籍有更深的情意。在其長期的熏染影響下，作者的學生們多能逐漸辨識和發現自己的閱讀興趣，耕耘出一片屬于自己的閱讀世界。其次，本著慈悲、博愛、公益之心，作者在全國各地作《一種家風是“書香”》《最是書香能致遠——讀物選擇與幸福追求》的閱讀推廣品牌講座，孜孜不倦，樂在其中，旨在盡可能對更為多數的讀者進行勸學導讀。再次，通過撰著書籍的形式，將閱讀的理念、閱讀的方法傳播得更為廣泛與久遠。20世紀90年代，作者即編著有《中國讀書大辭典》（后修訂為《中國閱讀大辭典》重新出版）即旨在為廣大讀者推出一部回答“為何讀、讀什么好、怎樣讀、什么時候讀合適、在哪里讀最佳\"等有關問題的工具書，為“促進全民閱讀，建設書香社會\"貢獻力量。21世紀以來，針對如何有效開展全民閱讀推廣活動，作者先后還推出《全民閱讀知識導航》《全民閱讀推廣手冊》《全民閱讀參考讀本》等，成為提升全民閱讀工作者和閱讀推廣人群體知識力、學習力和文化創意力的重要參考讀物。隨后接續有《書香中國·全民閱讀推廣叢書》第1輯、第2輯，等等，不一而足。

《書香危言：當代大學生閱讀危機干預方略》是作者關注大學生閱讀危機的力作，一仍其一貫的精神與宗旨，不求畢其功于一役。率先關注，努力匯集更多的力量進來，久久為功。無論是培養學生，抑或針對廣泛受眾的大小講座，還是編撰閱讀推廣類相關書籍、寫作行走讀本等，作者不求畢其功于一役。風物長宜放眼量，當推動閱讀的力量持續暈染開來，其局面與氣候自然會慢慢不一樣。作者在書中引用了民國知名教授陳源先生的一段話：“申斥學生不讀書是廢話，勸他們‘求學救國'也是枉然。只有一班專心學問的教授們以身作則，由人格的感化，養成好學的學風時日久了，他們的屋子終有完成的一天，他們的種子終有開花結果的一日。”[5]這也是作者的寫照，“以身作則，由人格的感化，養成好學的學風”，并期之以長遠，持續影響，不信書香換不回。

4啟發與延伸：閱讀價值認知的變化與閱讀 文化地位的鞏固

《書香危言：當代大學生閱讀危機干預方略》研究的重心主要放在大學生閱讀危機的干預方略方面，關于到底是什么帶來了大學生閱讀狀況的變化以及“危機\"局面的產生，著墨則相對較少。行動與方略當然重要，與此同時，變化的因由值得作進一步深人的探討。

一般來說，閱讀局面的變化，互聯網的影響常常被首先提及。《書香危言：當代大學生閱讀危機干預方略》中對此也有相應表述，當代大學生“正好與電腦和互聯網技術撞個滿懷”，“使得樂于逐新、勇于追異的大學生們，很快成為‘讀圖’‘輕閱讀’‘淺閱讀’‘泛閱讀’乃至‘碎片化閱讀’的嘗試者和接受者\"[3]8。實際上，從閱讀的歷史來看，大多數被歸因為由技術帶來的信息過量、媒介干擾和注意力缺乏等影響，并非是新問題。在過去幾個世紀以來，每一次\"新媒介”出現之時都被反復討論過[6]281。以前電視出現時，其亦被認為是干擾了人們的閱讀，導致了人們無法進行嚴肅的研究，只是如今這一焦慮則被轉移到了網絡身上。實際上，數字媒介并不代表著一種對閱讀的威脅，那些認真地閱讀書籍的人士中，有相當大一部分同時也是互聯網的活躍用戶[6]298閱讀的命運不可能僅僅取決于一項新的媒體技術的影響。

因此，我們所面臨的當代閱讀困境，互聯網這一強大的新式交流技術只是表征，更核心在于人們對于閱讀價值判斷的困惑。正如肯尼斯·萊文所說：“在一個擁有如此眾多的文本類型和傳播形式的社會環境中，人們已不可能理所當然地承認書籍擁有作為一種存放知識精華的倉庫和一種展示‘完善的‘讀寫能力的范例的卓越地位。”[6]258如果說此前讀寫能力享有絕對權威的文化地位，那么在當下社會，視覺素養、聽覺素養、媒介素養、金融素養、情感認知素養、處理兩性關系素養、生態素養等分割并占據了人們大量的注意力，已悄然導致了人們對傳統意義上的閱讀能力的獨特性及其文化權威性的質疑。

人們對閱讀的態度和閱讀價值的體認，深受所處時代的影響。一個時代流行的學術氛圍，思想和文本的形式所擁有的對于共同體的意義，形塑著這個時代對閱讀的文化態度。當今時代，閱讀能力的文化地位實際上正悄然發生著漸進而顯著的變化，以致大學生群體對閱讀的價值認識產生了某種位移，這是大學生閱讀危機發生的重要根由。盡管大學生仍普遍認為閱讀很重要，閱讀能力對于個體和社會具有重要的基礎性意義，閱讀能力“本身就是好的\"這一觀念仍被廣泛認可，然而閱讀的文化地位及其權威性，事實上已經從至高無上、最為重要的文化技能和文化成就，逐漸被慢慢淡化和削弱為較為重要者之一。曾幾何時，愛讀書、讀書多的同學在大學生群體中享有極高的榮譽，不僅在同學中贏得強大的文化認同，而且代表著一種理想。觀諸當下，愛書者的文化地位在大學生群體中已遠不及往昔，即為鮮明的寫照[3]14。當閱讀的文化地位不再具有絕對權威性時，自然有各種各樣的理由使得大學生們沒有時間、沒有心思讀書。實際上，當閱讀的價值和文化地位尊崇時，閱讀過程中的種種困難是不難克服的。正如有研究者指出，當閱讀顯得很重要時，人們很容易以讀書為樂事[6]283。因此，要真正面對大學生的閱讀問題，對閱讀內在價值的重申、對閱讀文化地位的復魅，恐怕是一個無法回避、至關重要的議題。盡管人們開始擁有更多元的獲取知識的媒介與途徑，然而閱讀始終是其中具有最優先級別者。因此，關于閱讀的內在價值與文化地位，亟待廓清、重申、復魅與鞏固，并形成普遍的社會共識，是面對大學生閱讀危機乃至這個社會的閱讀問題至關重要的環節。這也是《書香危言：當代大學生閱讀危機干預方略》之后，相關閱讀研究者與閱讀推廣工作者有待進一步重點關注的問題。

參考文獻

[1］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所）德育室《大學生人生價值觀述要》編寫組.大學生人生價值觀述要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1.

[2]馮承天，余揚政.Riemann流形、外微分形式以及纖維叢理論[M].哈爾濱：哈爾濱工業大學出版社，2021.

[3]徐雁.書香危言：當代大學生閱讀危機干預方案[M].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

[4]范并思.閱讀推廣與圖書館學：基礎理論問題分析[J].中國圖書館學報，2014（5）：4.

[5]陳源.著書與教書[M]//陳源.西瀅閑話.北京：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8.

[6][英]弗蘭克·富里迪.閱讀的力量：從蘇格拉底到推特[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

作者簡介：林英，女，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閱讀推廣、圖書館史、出版史。羅曉銀，女，碩士，大視野科普分社副主編。研究方向：兒童出版、閱讀推廣。

（收稿日期：2024-10-12責任編輯：張靜茹）

Problems， Strategies， and Sentiments： A Review of Xu Yan's Book Crisis ： Intervention Strategies for Contemporary College Students' Reading Crisis

Lin Ying Luo Xiaoyin

Abstract：The college students are often considered to be a group with high ability and enthusiasm for reading，yet this is not always the case. What should university libraries do about this？ Professor Xu Yan of Nanjing University，Honorary President of the China Reading Research Association，has written a new book entitled Book Crisis： Intervention Strategies for Contemporary College Students' Reading Crisis ，which is based on this question. Facing up to the reading problems of contemporary college students， it provides a variety of practical and effective guidance for the reading promotion in university libraries. The book pays great attention to practicality and academic， summarising and refining many new and valuable ideas for reading promotion. The article reviews the book and suggests that the reaffirmation of the intrinsic value of reading and the revival of its cultural status is an unavoidable and crucial topic，in order to truly face the reading problem of college students.

Keywords：Reading of College Students； Reading Crisis； Reading Promotion； College Library；Book Revi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