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庫館臣對明代敕撰修圖書的態(tài)度與成因探析

中圖分類號：G258 文獻標識碼：A DOI:10.13897/j. cnki.hbkjty.2025.0010

清乾隆年間由紀昀任總纂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下文簡稱《四庫提要》著錄歷代典籍達一萬余種，分類嚴密，體例完備，是我國古典目錄學的集大成之作[]。《四庫提要》自問世以來，深受學者推崇，對學術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張之洞《輶軒語》云：“將《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讀一過，即略知學問門徑矣”2]，可見其地位之高。但《四庫提要》受時代局限，本身也并非完美無暇，諸如個中條目或存在缺陷，或未為完備，或有失偏頗，故余嘉錫亦云：“《四庫》所收，浩如煙海，自多未見之書。而纂修諸公，拙于時日，往往讀未終篇，拈得一義，便率爾操觚，因以立論，豈惟未嘗穿穴全書，亦或不顧上下文理，紕漏之處，難可勝言。”[3]作為清代官修書目，清人對《四庫提要》褒揚者眾，質疑者寡。人民國后，各家糾謬之言漸多，影響較大者有近人余嘉錫《四庫提要辯證》，胡玉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補正》，近年又有李裕民《四庫提要訂誤》問世，這些訂誤之作指出了《四庫提要》的客觀錯誤，使學界逐漸認識到了該書的不足之處。

中國的封建制度發(fā)展到明代，幾近尾聲，政治上較前代更為專制，體現(xiàn)在刻書事業(yè)上，就是皇權更加直接地控制了思想意識的傳播，內府機構直接參與到圖書的修纂、刊刻、傳播中來。其中，大量的敕撰修圖書是明代統(tǒng)治者為構建統(tǒng)治秩序、制定國家禮制規(guī)范、實施思想教化而命人修纂的圖書，涉及明代典章制度、法律禮制、官方思想意識等方方面面，是研究明代國家權力運行和思想文化的重要文獻集群。但是，四庫館臣對明代敕撰修圖書的編纂體例、取材來源、編纂質量卻基本持否定的態(tài)度，給予了尖銳苛刻的批評[4]。由于《四庫提要》在清代以來學術史上巨大的影響力，雖然有不少前人對《四庫提要》存在的客觀事實性錯誤予以指瑕，這些訂誤也被學界廣泛認同，但并未影響《四庫提要》在學術史上的地位。換言之，《四庫提要》所構建的學術評價標準仍然被當今學術界所認同，而鮮有質疑者。因而，四庫館臣的態(tài)度仍然影響著當今學術界對明代敕撰修圖書的認知。本文從《四庫提要》著錄的明代敕撰修圖書入手，在總結、梳理四庫館臣對明代敕撰修圖書態(tài)度的基礎上，深人分析四庫館臣所持態(tài)度的深層原因，探討四庫館臣撰寫提要時的心態(tài)，以期起到正本清源，還原明代敕撰修圖書本來面目的作用，進而正確衡量其學術價值。

1四庫館臣對明代敕撰修圖書評價析例

《四庫提要》卷首凡例第三條確定的收錄標準為：“前代藏書，率無簡擇，蕭蘭并擷，珉玉雜陳，殊未協(xié)別裁之義。今詔求古籍，特創(chuàng)新規(guī)，一一辨厥妍媸，嚴為去取。其上者悉登編錄，罔致遺珠。其次者亦長短兼臚，見瑕瑜之不掩。其有言非立訓，義或違經，則附載其名，兼匡厥謬。至于尋常著述，未越群流，雖咎譽之咸無，要流傳之已久，準諸家著錄之例，亦并存其目，以備考核。等差有辨，旌別兼施，自有典籍以來，無如斯之博且精矣。”[5]

文中將歷代藏書分為三等，上者悉登編錄，“次者”選擇性錄人，而那些內容或觀點“未越群流”的“尋常著述\"則僅能人存目。張宗友[認為存目類提要不僅缺少對著述旨趣與得失的主觀論析，對圖書與作者的客觀介紹，文字也非常簡略，遠沒有著錄書提要那樣清楚明晰。

《四庫提要》對明代敕撰修圖書的著錄，涉及經部十種，史部三十種，子部十一種，集部四種，共計五十五種（見表1）。關于明代敕撰修圖書具體數(shù)量的研究，民國學者季晉華《明代勅撰書考》著錄明代敕撰修圖書約二百部[；今人黃守祿《明代御制文獻研究》著錄明代敕撰修圖書三百五十余部[8。也就是說，《四庫提要》著錄的明代敕撰修圖書還不及其總數(shù)的五分之一，且其中四十一部為存目提要。

《四庫提要》著錄的明代敕撰修圖書，四庫館臣作出評價的有二十五種，含負面評價十六種，正負兼具六種，正面評價僅有三種。可見，四庫館臣對明代敕撰修圖書整體評價不高。

1.1 負面評價

1. 1. 1 雜抄群書，剽竊成編

明永樂年間，為了確立程朱理學的官方地位，明成祖朱棣命胡廣、楊榮、金幼孜等人編纂了《五經大全》《四書大全》與《性理大全書》。這套明代官方經學著作的目的在于將天下士子統(tǒng)一到程朱理學中來，達到“家不異政，國不殊俗，大回淳古之風，以紹先王之統(tǒng)，以成熙之治\"的效果[9。但四庫館臣卻認為這套代表著明代官方經學水平的著作編纂質量存在很大的問題。如《詩經大全》云：“明則靖難以后，蓍儒宿學，略已喪亡，廣等無可與謀，乃剽竊舊文以應詔。此書名為官撰，實本元安城劉瑾所著《詩傳通釋》而稍損益之。\"[5]303《四書大全》云：“其（倪士毅)作《輯釋》，殆亦為經義而設，故廣等以夙所誦習，剽弼成編軟？”[5]128《性理大全書》提要又云：“大抵龐雜冗蔓，皆割裂襞積以成文，非能于道學淵源真有鑒別。”[5]790顯然，四庫館臣認為三《大全》的撰修者胡廣等人并未盡心盡力，而是抄襲前人著作如《詩傳通釋》《四書輯釋》等應付差事，故而將三《大全》質量低下的原因歸結于粗陋的編纂方式。三《大全》編纂質量低下，四庫館臣除了在其提要中直接批評外，在其他相關圖書的提要中還被多次提及，如《周易本義通釋》提要中就指出《周易大全》為“龐雜割裂之書，所言亦不盡可據(jù)”[5]24。《毛詩正義》提要指責《詩經大全》“專宗朱《傳》，漢學遂亡”[5]119，對三《大全》的批判從編纂質量上升到了學術發(fā)展的高度，將明代漢學式微的罪責扣到了三《大全》身上。在《四庫提要》中，對三《大全》的批駁之語尚有多處，據(jù)筆者統(tǒng)計，《四庫提要》中共有九十二篇提要提及三《大全》，其中負面評價五十次，指責其抄襲者多達三十三次。可見四庫館臣對于三《大全》是多角度、全方位的否定，甚至連將三《大全》收入《四庫提要》，也是為了樹立一個“見前代學術之陋，而圣朝經訓之明”[5]235的反面典型。

1. 1.2 曲學阿世，踵誤殊甚

四庫館臣認為作為敕撰修圖書，修纂人員枉顧事實，一心曲意迎奉圣意是造成明代敕撰修書質量低下的重要原因之一。

《洪武正韻》是一部明代官修韻書。與《四庫提要》成書時代相近的《康熙字典》認為該書乃“自《說文》以后，字書善者”，可“流通當世，衣被后學”[10]但四庫館臣認為：《洪武正韻》的纂修官之一宋濂把陸法言以來韻書都歸為沈約系統(tǒng)，斥沈約為吳音，故一以中原之韻更正其失，將以往歷代韻書的二百零六部并為七十六部，造成韻部劃分的巨大變化。但沈約之書至隋已不行于北方，至唐已亡佚。從沈約之后的幾部通行韻書來看，陸法言《切韻》在序言中已明確說明其去取標準，并非遵以沈約之韻。《廣韻》卷端所列參與取韻人均非吳人，且序言中明確指出了吳音之失，也不可能為吳音。因此，宋濂所言“乃以私臆妄改”“其繆殊甚”[5]363。而宋濂作為明初的鴻儒碩學之士，本不應該犯這樣的錯誤。造成這種現(xiàn)象的原因，其實是“明太祖既欲重造此書，以更古法，如不誣古人以罪則改之無名”[5]363，宋濂只能曲意迎奉而已。

1.1. 3 急于成書，謬誤叢出

敕撰修圖書雖然是集一時俊彥參與的國家工程，但因統(tǒng)治者為了通過纂修圖書，實現(xiàn)其政治目的，往往未經充分準備，倉促開局，導致纂修質量低劣，這也是四庫館臣對明代敕撰修圖書詬病的口實之一。如四庫館臣對《元史》一書評價道：“書始頒行，紛紛然已多竊議，迨后來遞相考證，紕漏彌彰。”[5]414誠如四庫館臣所言，赤老溫作為元朝開國功臣卻在《元史》無傳；速不臺、雪不臺本為一人，而設兩傳。四庫館臣認為《元史》“考訂未密”的原因在于纂修工程開始地過于突然，前期準備工作不足。《明實錄》載，洪武元年(1368)徐達攻占大都后得元《十三朝實錄》，是年冬天朱元璋就開啟了《元史》的纂修。第一次修史起于洪武二年（1369）二月，止于同年八月。第二次續(xù)修起于洪武三年（1370）二月，止于同年七月。一部官方正史僅僅用時不到一年就草草成編，未免過于倉促。明太祖在修《元史》的詔書中言：“元雖亡，國事當記載。況史紀成敗，示勸懲，不可廢也。”[11]但此時元順帝北逃上都，坐擁漠南漠北，元朝實未滅亡，中原士人有相當一部分仍心向大元。所以明太祖急于修史是為了給元朝早早蓋棺論定，以宣揚自身的正統(tǒng)性，安定天下人心。可見，四庫館臣對《元史》的評價是較為客觀的。

1.1.4文出多人，纂修未密

四庫館臣認為有些明代敕撰修圖書在編纂過程中，實際內容由多位參纂官所撰，質量良莠不齊，沒有做到很好的統(tǒng)籌，也是造成這一書籍類型質量問題的原因之一。《明一統(tǒng)志》是明代官修的地理總志，始修于天順年間，《明一統(tǒng)志》成書以來，歷代學者對其錯訛頻出的內容頗為詬病，其“贛州府形勝”條對王安石《虔州學記》“地最曠，山長谷荒”12]的錯誤摘錄被顧炎武譏為“千載笑端”13]。四庫館臣將《明一統(tǒng)志》“舛訛抵悟，疏謬尤甚”的原因歸結于\"纂修諸臣既不出一手\"[5]596。但地理總志的編纂是一個大型工程，需集合全國俊彥方能完成，多位纂修官擔任主筆是必要的，清代的《一統(tǒng)志》館更是匯集了總裁七人，副總裁六人，纂修官二十人，四庫館臣的說法顯然站不住腳[14］。英宗在纂修《明一統(tǒng)志》之前，將景泰七年成書的《寰宇通志》毀版，且所纂序言中絲毫不提《寰宇通志》的貢獻，可見，英宗纂修此書的動機并不單純。嚴家樂認為，《明一統(tǒng)志》其實是政治斗爭的產物，是英宗借修志之機否定景泰朝的合法性，這極大地降低了《明一統(tǒng)志》的質量。如《明一統(tǒng)志》將《寰宇通志》中精確記載的時間進行模糊處理，但《寰宇通志》中記載不詳?shù)臅r間在《明一統(tǒng)志》中反而又相當精確，此舉顯然是為了將二者加以區(qū)別[15]。所以，《明一統(tǒng)志》質量不高的真實原因其實是景泰、天順兩朝的政治傾軋。

1.2 正面評價

1.2.1 蒐集古籍，存續(xù)文獻

《永樂大典》卷帙浩繁，包羅萬有，是中國古代最大的一部類書。成祖稱其“包括宇宙之廣大，統(tǒng)會古今之異同。巨細精粗，粲然明備”[11]。四庫館臣認為該書將元代以前世不甚傳的稀見文獻全篇收入，從而使其重見天日，不惜以“天佑斯文”之語贊之[5]165。清人很早就意識到了《永樂大典》在網羅佚書上的重要性，安徽學政朱筠發(fā)現(xiàn)《永樂大典》所括完本的稀見典籍十分豐富，因此在給乾隆皇帝上的折子中建議摘取其中較完備的典籍形成單行本，使“書亡復存”[16]。而翰林院在對《永樂大典》進行系統(tǒng)整理后，發(fā)現(xiàn)世不甚傳之書竟多達三四百種，乾隆皇帝于是下旨將其與各省采進、武英殿官刻之書匯為一編，命名曰“四庫全書”[17]。可見，《永樂大典》豐富的輯佚價值直接推動了《四庫全書》的編纂，其從《永樂大典》中輯出佚書五百一十五部，足見《永樂大典》居功甚偉，《永樂大典》能夠得到四庫館臣如此之高評價，與此點原因實不無聯(lián)系。

1.2.2 采摭賅備，去取審慎

敕撰修圖書是明代以舉國之力所編纂的圖書，其網羅群書并從中選用文獻的能力，得到了四庫館臣的認同。

《歷代名臣奏議》為永樂十四年編著的一部奏議類文獻匯編，其匯集了上自商周，下迄宋元約二千余位歷代名臣奏議及君臣答問。四庫館臣認為此書將漢代以后的名臣奏議幾乎一網打盡，采摭賅備，乃“古今奏議之淵海”[5]502。該書所收錄的萬余條奏議中，其史料來源豐富多樣，除廣為流傳的《史記》《隋書》、兩《唐書》等正史類文獻之外，政書類如《唐會要》《宋會要》，類書類如《冊府元龜》，別集類如《柳宗元集》《韓昌黎集》等，皆有所采摭。而諸如《太平金鏡策》《太平策》等當時的稀見文獻，也被其發(fā)掘后補人元人奏議中[18]。今人有《元代奏議集錄》，即在《歷代名臣奏議》元代部分的基礎上，又增加了三十余人的奏議而成，四庫館臣所贊實非夸大[19]

此外，《古今列女傳》《大學衍義補》等敕撰修圖書也有類似之語，如“去取頗見審慎。蓋在明代官書之中猶為善本\"[5]523“真氏原本實屬闕遺，濬博綜旁搜，以補所未備，兼資體用，實足以羽翼而行\(zhòng)"[5]790。可見，明代敕撰修圖書對文獻廣為采摭，嚴為去取，受到了到了四庫館臣廣泛的肯定。

2 四庫館臣評價的可取之處與存在問題

四庫館臣對明代敕撰修圖書的評價影響深遠，后世涉及該領域的研究常引《四庫提要》作為論據(jù)，因《四庫提要》的權威性，眾學者對其偏聽偏信，疏于考證，如曹之[20]《明代官修書考略》一文中正是引用四庫館臣評價《五經四書大全》抄襲成編的觀點，認為二書“沒有什么價值”。可見，時至今日仍有學者將四庫館臣的觀點奉為圭桌。然而四庫館臣在編撰《四庫提要》時，會受到諸多因素的影響，具有時代局限性，故其中的一些觀點、評價實未必客觀。

2.1 四庫館臣評價中的可取之處

2.1.1 涵蓋廣博，鞭辟入里

四庫館臣對于明代敕撰修圖書的評論，所涉極為廣備，如《元史》提要，四庫館臣的評價在纂修原因、纂修過程、參纂人員、版本流傳、書籍內容、后世學者態(tài)度等方面皆有所涉獵，且提要中綜合運用了校勘、版本、目錄、輯佚、辨?zhèn)蔚任墨I學基本研究方法，全面地反映出了纂修《元史》的起因與經過與書籍本身的優(yōu)劣得失。

四庫館臣所撰提要在保證其議論廣度的同時，亦往往能兼顧評論的深度，剖析問題考慮全面，言必有據(jù)，內涵深刻。前人在評價《元史》一書時，大多會將其中前后復出、倉促失檢等弊病歸因于過短的纂修時間，此類說法雖有一定道理，但并未觸及到問題的本質。而四庫館臣在肯定前人研究成果的同時，進一步指出“始事之驟”才是《元史》舛謬的根本原因，直接將《元史》的編纂問題歸結于政治因素，這是前代學者始終沒有觸及的一個方面。

2.1.2旁征博引，論證嚴密

四庫館臣在論及明代敕撰修圖書時，往往能夠充分利用前人的研究成果以充實自身的論據(jù)，使結論更加扎實、有力。在《洪武正韻》提要中，四庫館臣為駁斥《洪武正韻》中重排韻部的舉措，相繼征引了沈約《四聲》、陸法言《切韻》、陸德明《經典釋文》、李涪《刊誤》等一眾音韻學文獻，其間穿插不同時期的詩文作品以為實例，在完整且翔實地闡述歷代韻部體系的發(fā)展過程之余，也道出了《洪武正韻》的韻部體系的不合理、不科學之處。

2.2 四庫館臣評價中存在的問題

2.2.1 以偏概全

四庫館臣會故意夸大書中某一缺點，進而推及全書，作出“其書本不足存\"[5]128“本無可采\"[5]596這樣否定整部書價值的評價。如針對《明一統(tǒng)志》中存在諸多抄錄錯誤，四庫館臣評價：“所摘王安石《處州學記》地‘最曠大山長谷荒’之語，則并句讀而不通矣。”[5]596并據(jù)此抨擊該書“本無可采”。對此，余嘉錫在《四庫提要辯證》中有不同的觀點。余氏認為，此處是《明一統(tǒng)志》沿襲了王象之《輿地形勝》中的謬誤，而王氏之誤更是承自祝穆《方輿勝覽》。抄誤上的疏失古已有之，非明代纂修官所獨有，且《明一統(tǒng)志》卷帙繁多，偶有小誤，后人發(fā)現(xiàn)，改正即可，不必苛責修志諸臣[3]346。四庫館臣以幾處文字錯訛就將一代總志定性為“本無可采”，顯然屬于夸大其詞，與實際不符。

筆者認為，《明一統(tǒng)志》的價值至少體現(xiàn)在兩方面。首先，《明一統(tǒng)志》保存了包括《元一統(tǒng)志》在內的大量明以前的舊志史料，《元一統(tǒng)志》至今已散佚不全，僅有《玄覽堂叢書續(xù)集》輯本三十五卷、金毓黻殘本十五卷，輯本四卷與趙萬里輯本十卷。金本與趙本均大量參考了《明一統(tǒng)志》的內容[21]，僅金本就從中輯出了一百一十一條。其次，《明一統(tǒng)志》外夷卷所載朝鮮、女真、日本、琉球、西番、哈密、火州、別失八里等五十八個外夷國與少數(shù)民族的內容，是對明朝與我國其他少數(shù)民族及周邊國家交流互動的客觀記載，對研究我國明代多民族國家形成以及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具有重要文獻價值。

四庫館臣諸如此類的評價亦見于《詩經大全》《洪武正韻》等提要中，今人朱治、王泉分別在《明初《四書五經大全>取材及其成因考析》《<洪武正韻>的文字學價值》二文中予以駁斥，茲不贅言。

2.2.2 隱瞞證據(jù)

四庫館臣在評價明代敕撰修圖書時，會故意隱瞞證據(jù)，從而達到貶低明代敕撰修圖書的目的。例如四庫館臣談及《明會典》時，以嘉靖八年與萬歷四年的兩種增刻本“世不甚傳”為借口，攻擊明代政治混亂[5]69。以萬歷本為例，截至乾隆朝，此書存世數(shù)量其實并不少，《徐氏家藏書目》《世善堂藏書目錄》《澹生堂藏書目》《傳是樓書目》《天祿琳瑯書目》等藏書目錄對其均有著錄。其中，乾隆四十年(1775)成書的《天祿琳瑯書目》還是《四庫提要》編纂時的重要參考文獻之一。而該書的四庫本不僅對萬歷本《明會典》進行了著錄，還詳細地記錄了卷次、編目與纂修緣由。孟森更翻檢天祿琳瑯藏書，發(fā)現(xiàn)其中實藏有萬歷本《明會典》。這很大程度上說明了萬歷本《明會典》當時已入清內府。四庫館臣卻罔顧事實，云“今皆未見其本，莫知存佚\"[5]697，顯系敷衍塞責之辭。

2.2.3 抑明揚清

四庫館臣在對待明代敕撰修圖書時，常與清代同類型的書籍比較，聲稱清廷所修之書遠勝于明代。但其中一些評價未必客觀，甚至自相矛盾。

如《華夷譯語》提要言：“《欽定元國語解》即《四庫全書》所收《欽定遼金元三史國語解》。已有成書，源潔此編，直付之覆瓿可矣。”[5]342四庫館臣認為清代編纂的《遼金元三史國語解》(以下簡稱《國語解》)要遠優(yōu)于《華夷譯語》，可以取而代之。從內容多寡來看，《華夷譯語》僅有一卷，所注蒙文共十七門四百三十五個詞匯，遠遠少于二十四卷的《國語解》。但《國語解》的七個門類之中，僅人名一門就獨占了十五卷之多，帝名、宮衛(wèi)、部族各占一卷，職官二卷，地理四卷，名物一卷。《華夷譯語》體量雖小，但器用、人事、方隅、飲食等門類顯然更貼近生活，為《國語解》所未收。從編纂目的來看，《華夷譯語》是因漢族與蒙古族之間“俗禮義不知，彝倫不敘，稽諸方冊，自古為然\"[22]，為了讓“使者往來朔漠皆能通達其情\"[22]而修纂的，所以更注重實用性。而《國語解》是因為“前代《譯語》，更非所譜以蒙古語正《元史》”其修纂自的是為校勘《元史》服務的。因此，無論是從收詞范圍，還是編纂目的，《華夷譯語》與《國語解》均存在明顯差異，二者適用范圍不同，不但不可相互替代，還應相互參合使用。

此類故意抑明揚清的現(xiàn)象尚有很多。如《春秋大全》提要“迨我圣祖仁皇帝欽定《春秋傳說匯纂》，于胡《傳》谿刻不情、遷闊鮮當之論，始一一駁正，頒布學宮”[5]230等。能夠看出，四庫館臣的評價有時并非出于公心，而是通過刻意貶低明代敕撰修圖書，達到抬高清代同類型書籍的目的，這種做法難以服眾。

3四庫館臣對明代敕撰修圖書評價的成因

據(jù)上文的匯總與辨析可知，四庫館臣對明代敕撰修圖書的態(tài)度以負面評價為主，偶有贊揚。客觀來看，一部分明代敕撰修圖書的確存在質量低下的事實，但可取之處亦有不少，故其所評雖議論深廣，但主觀性較強，有故意詆毀明代敕撰修圖書的嫌疑，易誤導后人，所以四庫館臣的評價未能客觀反映明代敕撰修圖書的全貌。造成這種現(xiàn)象的因素主要有以下三點。

3.1乾隆帝本人的好惡

乾隆皇帝本人的好惡是制約四庫館臣評價的一個方面。比如，四庫館臣在《圣學心法》提要中不惜占用大量篇幅對永樂皇帝大肆攻許，認為其靖難之舉“悖亂綱常”，所行之政“無復人理”，御撰之書更是“依附圣賢，侈談名教”[5]806。明成祖朱棣靖難起兵，代建文帝而有天下，固然與當時儒家所倡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觀念相背離，但其在位二十二年中，北征蒙古，南征安南，疏通漕運，興修水利，編纂《永樂大典》，開一代文治之盛，遣鄭和六下西洋，大力拓展了與海外的交流，這些功績是無法抹殺的。順治、康熙兩朝編纂完成的《明史》對永樂帝盛贊有加：“即位以后，躬行節(jié)儉，水旱朝告夕振，無有壅蔽。知人善任，表里洞達，雄武之略，同符高祖。六師屢出，漠北塵清。至其季年，威德遐被，四方賓服，明命而人貢者殆三十國。幅隕之廣，遠邁漢、唐。成功駿烈，卓乎盛矣。\"[23]可見，明成祖在康熙朝以前的評價并非不堪。但乾隆皇帝繼位后，曾不止一次表達過對明成祖的厭惡，其《實錄》載：“明之事則近可征也。如永樂之篡位，大行誅戮，應其亡也，而天弗亡之..\"[17]426在《御批通鑒輯覽》中更是將明成祖直接定性為“篡弒”[24]，這與四庫館臣在提要中的態(tài)度如出一轍。乾隆皇帝作為編修《四庫全書》的第一推動者，對《四庫全書》的內容有著最終決定權，故乾隆的意志也能夠在很大程度上左右《四庫提要》的編纂，而乾隆皇帝因個人好惡任意刪改甚至禁毀圖書在編修《四庫全書》時亦為常有之事。因此，四庫館臣迫于皇帝的威壓與出于對圣意的曲意迎合，在明代敕撰修圖書的提要中做出違背本心的評價也就不難理解了。

3.2清朝文字獄的高壓

另一方面，文字獄的高壓也對四庫館臣撰寫明代敕撰修圖書產生了較大的影響。如前所述，四庫館臣在談及萬歷本《明會典》時不顧宮內藏有此書的事實，一口咬定其“莫知存佚”。孟森在《選印四庫全書評議》中曾談及此本，“今試檢《明會典》，所著錄者為萬歷朝修本，其禮部及太常寺、四夷館職掌，待遇朝貢諸夷之文，竟無女真一族，而明刻則明明俱在\"[25]對于這一現(xiàn)象，鞠明庫在《〈四庫全書>緣何不收萬歷<大明會典>》一文中道破了個中原因：“萬歷本《大明會典》記載明代女真人事跡繁多，故四庫館臣對此諱而不錄，而采用了對此記載較少的弘治本。\"[26]清代的文字獄高壓在乾隆一朝達到頂峰，少數(shù)民族統(tǒng)治者對“胡”“虜\"等詞忌諱明顯，在《四庫全書》中屢屢將其缺筆、改稱、刪除，故鞠氏所言確為灼見。可見，在乾隆朝文字獄的大背景下，明代敕撰修圖書作為傳播明代官方意識形態(tài)的重要載體，是四庫館臣觸碰不得的高壓紅線，四庫館臣為其撰寫提要時自然會作出一些背離事實的批駁之語。

3.3清中期的學術傾軋

四庫館臣論及明代敕撰修圖書時，其評價的角度往往重考據(jù)而輕義理，三《大全》以義理闡發(fā)為主，四庫館臣卻給其安上“漢學遂亡\"[5]119的罪名，這與清中期的“漢宋之爭”有很大的關系。清朝建立初期，宋學占據(jù)統(tǒng)治地位，是清朝官方的意識形態(tài)，但是此情況到了乾隆朝產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一方面，政治高壓讓當時的學者意識到，宋學窮盡義理的追求在文網周密的乾隆朝很容易被卷入文字獄的風波之中，便轉入對經義的考據(jù)與解釋；另一方面，乾隆皇帝出于統(tǒng)治的需要，也有意地默許甚至鼓勵漢學的發(fā)展。于是乾嘉時期，“家家許鄭，人人賈馬，東漢學爛然如日中天”[27]，漢學取代宋學成為清代的顯學。《四庫全書》的編纂，為清代的“漢宋之爭\"畫上了決定性的句號。梁啟超先生認為，“四庫館就是漢學家的大本營，《四庫全書》就是漢學思想的結晶體。就這一點論，也可以說是：康熙中葉以來漢宋之爭，到開四庫館而漢學派全占勝利。”［28]四庫館開館以來，乾隆帝不斷特召戴震、邵晉涵、周永年等漢學學者入館編書，雖然館內也不乏姚鼐、翁方綱等精于義理之人，但是四庫館臣中絕大部分都是漢學家卻是當時的整體情況。《四庫提要》凡例中又強調探求義理要立足于文字訓話，將“敦茲實學\"[5]18立為編纂《四庫全書》的指導思想，所以梁啟超先生所言雖小有夸張，實則不無道理。

明初，天下既定，明太祖朱元璋承襲宋元，以程朱理學為治國的指導思想，多次詔示，“一宗朱子之書，令學者非五經孔孟之書不讀，非濂洛關閩之學不講。”[29]這與四庫館臣所秉承的漢學思想背道而馳。四庫館臣在提要中極盡貶低明代敕撰修圖書的行為除上述因素使然外，也懷著讓清代樸學在“漢宋之爭”的大背景下占據(jù)有利地位的私心。

4結論

從四庫館臣對明代敕撰修圖書的評價內容來看，負面評價涵蓋極廣，包括明代敕撰修圖書的纂修動機、纂修方式、纂官能力以及書籍內容，與之相對，四庫館臣承認了明代敕撰修圖書在搜羅與選用文獻方面的價值。可見，四庫館臣認為明代敕撰修圖書在統(tǒng)籌、遴選已有的文獻材料上具有優(yōu)勢，對文獻整理、考辨、精研并推陳出新則非其所長。但敕撰修圖書是國家主導編纂的文獻，纂修時投入的人力、物力遠非普通官刻本所能比擬，故對材料的廣搜嚴選本就是敕撰修圖書的固有屬性。而吸取歷代精華并著、述、編、譯，才是反映了有明一朝學術的最高水平。不難發(fā)現(xiàn)，四庫館臣在撰寫提要時顯然避重就輕，相當于全面否定了明代敕撰修圖書的價值，這種做法不僅不客觀，且難以服眾。就四庫館臣的評價質量來說，其學識廣博，治學水平扎實，所作評價時能一針見血指出明代敕撰修圖書中存在的問題，常被后世參考引用。但四庫館臣撰寫的提要中又往往存在諸多帶有明顯傾向性的評價。與抄錄、考證時造成的疏失不同，四庫館臣通過采用錯誤的證據(jù)與帶有偏見的論證，有意識地扭曲事實，目的是貶低明代敕撰修圖書的文獻價值與歷史價值。這對明代敕撰修圖書在后世的風評產生了極大的負面影響。通過對四庫館臣在明代敕撰修書提要中評價成因的深度分析，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乾隆皇帝在其中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乾隆皇帝本人的好惡主導著《四庫全書》的編纂工作，文字獄在乾隆一朝達到頂峰，四庫館中漢學家人滿為患的現(xiàn)象更是由他一手推動。所以，毫不客氣地說，乾隆皇帝雖然沒有直接命令四庫館臣全力批判明代敕撰修圖書，但是他實為導致明代敕撰修圖書在《四庫提要》中評價低下的罪魁禍首。

《四庫提要》深刻影響了后世對明代敕撰修圖書的看法。自其問世后，明代敕撰修圖書的評價在學界日漸走低，其編纂、刊刻、內容低劣成為了大多數(shù)人的共識，直接導致各時期學者對明代敕撰修圖書都不甚重視，缺乏研究熱情，直到近幾年才有零星成果問世。黃首祿[86指出，明代御制文獻的研究尚屬空白，即使是有關某類、某朝或某篇御制文獻的研究，清代的成果也比明代多得多。但即便是在有限的研究中，我們也能從中發(fā)掘出明代敕撰修圖書的諸多價值，如完善明代制度、鞏固明代政權、促進文化交流、提供一手資料、幫助校勘輯佚、豐富明代史料等。

分析四庫館臣對明代敕撰修圖書的態(tài)度能夠給予學界重要的啟示。首先，《四庫提要》具有時代局限性，對待四庫館臣的評價切忌偏聽偏信，應該基于充分驗證的前提下利用其中的例證、史料、評語，如此才能發(fā)揮《四庫提要》最大的價值，達到“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效果。其次，學界有關明代敕撰修圖書的研究還遠不夠充分。2022年初，中共中央辦公廳聯(lián)合國務院辦公廳發(fā)布了《關于推進新時代古籍工作的意見》，要求全面推進并深入古籍保護傳承、開發(fā)利用，使古籍事業(yè)全面發(fā)展。明代敕撰修圖書作為中華民族寶貴的文化遺產，對其進行保護、傳承、發(fā)展對賡續(xù)中華文脈、增強國家文化軟實力、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具有重要意義。明代敕撰修圖書的價值亟待各位古籍同仁發(fā)掘，謹以此文拋磚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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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蔣學威，男，碩士，曲阜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版本學、明代宮廷圖書。

（收稿日期：2024-02-01 責任編輯：張靜茹）

An Analysis of the Four Branches Officials’ Attitudes and Their Causes Regarding the Imperial Compilation and Revision of Books in the Ming Dynasty

Jiang Xuewei

Abstract：Catalog of the Complete Library in the Four Branches of Literature is a masterpiece of traditional bibliography， representing the highest achievement of ancient Chinese bibliography of “distinguishing academic chapters and examining the source of mirrors”. The imperial compilation and revision of books in the Ming Dynasty is an important part of the cultural history and publishing history of the Ming Dynasty， and it is also the material carrier of the Ming Dynasty’s code system， legal etiquette system， and ideology. In Catalog of the Complete Library in the Four Branches of Literature ，the four branches officials did not have a high evaluation of the Ming Dynasty's imperial compilation and revision，and even criticized them，which had a profound impact on later scholars' understanding of the Ming Dynasty edict and revision books.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sorts out the types of evaluation of the Ming Dynasty books by the four branches oficials， sorts out and analyzes the atitudes of the Ming Dynasty edicts in Catalog of the Complete Library in the Four Branches of Literature ，and analyzes the relevant factors that cause the prejudice of the Siku librarians against the Ming Dynasty edicts.

Keywords：Engraving of Books in the Ming Dynasty； Imperial Compilation and Revision of Books； Catalog of the Complete Library in the Four Branches of Literature； Four Branches Stud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