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的階層分野歷史悠久。“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指向精英文學;“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則指向底層文學。五四文學與社會主義文學提倡的人文精神和民主主義讓底層文學成為審思社會結構及建設進程是否合理的重要路徑。如果說現當代的精英文學是社會發展與變遷的氣象觀測及預報式的寫作、精英文學作家是社會氣象的觀測和預報員,那么底層文學則是社會發展與變遷的水文觀測和記錄式的寫作、底層文學作家則是社會水文現場的測量與匯報者。近十多年來,鄭小瓊、陳年喜、李娟、范雨素、王計兵、胡安焉等一系列新工人和農民身份的寫作者,在生活的河流中奮力撲騰或搏擊,趁暫停或休整的瞬間記錄下河流中的動態水文信息。
浙江余姚的“菜場作家”陳慧亦為這樣一位記錄底層社會水文信息的作家。自2018年以來,在寧波文聯的幫助下,她陸續出版了《渡你的人再久也會來》《世間的小兒女》《在菜場,在人間》《去有花的地方》等四部著作。前三部作品主要書寫童年舊事與菜場見聞,記錄平凡生活的殘酷或美好、普通人的溫情或傷悲;陳慧從舊時記憶和菜場見聞出發,落筆于蘇中平原和浙東山區的自然風貌與風土人情。第四部作品則是記錄她隨蜂農劉大哥和新麗姐夫婦輾轉三千多公里,自江南至東北,從春至夏,在一路追花途中,所體驗的蜂農吉下賽式生活中的生態風景、地方風習與勞動情感。十五年來,在謀生勞作之外,陳慧沉醉于描述生活河流中的各類生命消息,她所呈現的既是她身邊的社會水文的復雜和變化,亦為她眼里的紅塵世景的豐富與變遷。
一、陳慧書寫紅塵世景的基本面向
因為有幼年時期被抱養的特殊經歷與物質不乏而精神富足、熱愛閱讀的成長記憶,陳慧雖然并未受過文學創作的相關教育,一開始從事創作好似在“黑夜里射亂箭”@,卻也正好射中了文學永恒主題的一個重要靶心一—故鄉和童年;而外來媳婦和慢性病患者的身份,無疑又給了她一個別樣的敏感視角,來體察與書寫人間的冷酷悲涼以及弱勢群體的眾生相。
(一)同情孤弱病貧
陳慧對生活中悲苦卑微的人特別留心,她書寫乞巧、精神病人、弱智、老夫、上門女婿等弱勢群體的不幸處境,以及她與他們交集時所產生的同情和憐憫之心。在早期的寫作中,陳慧主要表現苦弱者的可憐,這種視角大概與她當時的自我評價不無關聯。她童年時期被“富養”,但少年時期不幸生病,青年時期遠嫁,生育孩子九個月后即到菜市場擺攤賣小百貨謀生,其間的心理落差或許影響了她看待弱者的眼光。而后隨著閱讀視界的逐漸開闊以及寫作逐漸被社會關注與認可,隨著與外界交往的拓展以及內心世界的逐漸闊朗,陳慧逐漸變得豁達而慈悲,筆下孤弱貧病的人物也開始煥發出人性尊嚴。
在早期的作品《安慶小叔》中,對于苦弱夫安慶小叔去洗頭房染病之事,陳慧認同那是被教唆的墮落:“我家公公一方面對他(安慶小叔)的所作所為深惡痛絕,一方面又替自己被人誤導的傻弟弟惋惜。····如果不是受到居心卑劣之人的蠱惑,他又怎么會進去此等污穢之地呢?”@然而在五年之后出版的《在菜場,在人間》中,陳慧對此類事情有了理解之同情。在《田細佬》中,快八十歲的田細佬竟然死在了洗頭房,他那有傷風化的丑聞一時間被傳得沸沸揚揚。據說有人勸田細佬的兒子們辦喪事應一切從簡,以免招人恥笑。田細佬的大兒子聽聞后憤怒地一拍桌子:“…我父親幼年失母,中年喪妻,一個人撫養我們兄弟四個,安分守己,從來沒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壓抑了大半輩子,他是個人,不是神仙!”③此番陳述,有作者隱含的慈悲:生者不易,逝者為大;不應再對一個承受了種種苦難的老夫不幸的死亡方式進行道德審判。
陳慧的豁達與慈悲在《兩家之主》中體現得更為鮮明。年老又有癱瘓臥床老妻的奎叔與一個拖著老婆婆的弱智寡婦阿珍“搭伙”過日子,陳慧說:“命運把這三個人聚攏在一起,讓他們抱團取暖,總歸有其道理。阿珍從此有了個盡力呵護她的好男人,臥床的奎叔妻子不必再死氣沉沉地艱難度日;而連接著兩個女人的那個老先生也是問心無愧的,他是名副其實的兩家之主。”④可見作者對此類民間弱勢群體自尊互助、向好向善的生命韌性,已經有了發自內心的敬重。
此外,對于20世紀50年代、20世紀80年代及21世紀初等三個年代里精神病人的不同社會境遇的書寫,也反映出陳慧對于此類弱勢群體從可憐到悲憫和敬重的情感變化。在《長順》中,長順身為民兵營長,在20世紀50年代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時代里沒認清形勢,跟地主的女兒談了戀愛,在不幸遭遇了撤職、反復的審查與戀人的別嫁后精神崩塌。在《七巧》中,20世紀80年代的七巧私奔后態度決絕,娘家因此與她決裂。丈夫連升變心出軌后七巧有苦難言、心智失常,后來就非常可疑地失了蹤。在《大嵐癡神》中,20世紀90年代家貧的“大嵐癡神”曾積極上進、成績優異,苦讀寒窗,一心想跳出農門,無奈高考成績被惡人作了手腳,意外落榜和現實不公的雙重打擊使他的精神世界轟然垮。在寫作《七巧》時,陳慧只是感嘆一個20世紀80年代為情私奔最后卻尸骨無存的鄉村女性的徹底悲劇,但陳慧對20世紀90年代的“大嵐癡神”則不僅僅是憐惜,她寫“大嵐癡神”即便褲子破爛得已像開襠褲,但他會一直拎著已沒有褲腰帶的褲頭。作者強調,這個細節里有“大嵐癡神”曾經作為一個斯文人的尊嚴。而活到了21世紀20年代、九十多歲依舊瘋癲著的長順,見到那個與他年齡相仿的瘋老太太就會“一貫黯淡的眼神瞬間變得灼灼有神,·老人說,那個瘋老太太是長順未能挽手的戀人”。這一細節,是作者在展現長順內心深處依然保留了他年輕時可貴的赤誠。
在早期的寫作中,陳慧大概尚未很清晰地意識到這些卑弱生命的尊嚴,而多是感覺他們的可憐,但是在近年來的寫作中,或許是陳慧在自己的內心已經發現了足夠的能量,因而能發現或發掘苦弱者的人格尊嚴或人性閃光。
(二)回味人情冷暖
如前所言,陳慧的身份比較獨特,她有親生父母和養父母,又有遠嫁他鄉和辛苦自謀生計的獨特經歷。因此,她的寫作中不僅有對血緣關系和非血緣關系親密關系的獨特情感體驗,也有對人際冷暖的異常敏感。
1.親情中的恩與怨
在遠嫁浙東山區村莊后,由于不會當地方言、丈夫又時常不在家,陳慧因此難免有人情涼薄的孤寂之感。生育后不久即擺攤謀生,在他鄉起步獨立謀生的艱辛與寒涼,讓她特別懷念童年和少年時代曾在兩個家庭里感受過的寵愛和溫暖,特別是養父母家曾將她視作掌上明珠般疼愛的種種往事。
曾經做過幸福的(孫)女兒,也曾經歷過的婆媳關系和婚姻里的痛苦磨合,當身為艱辛謀生的母親時,陳慧對代際關系和夫妻情感有了復雜而敏感的體驗。她在《老陳》《養父》《小朱》《黃芽頭》《陶姨》等文章里,盡情書寫為照護子女寧愿委屈自己的父母。在《得勝》中寫雖然不乏矛盾但善于處理婆媳矛盾、最終同心協力的家庭喜劇;也在《周婷》中寫心胸狹隘、婆媳成仇而導致家庭破碎的悲劇。在《養母》中,作者同情養母以年輕時的恩愛刻舟求劍,執守著養父年輕時曾經的情義,承受著中老年的漫長歲月里養父的冷漠和背叛所帶來的一切傷害。作者理解養母的困境:“她沒有也不肯忘記的是養父的那一跪,那是她和養父拉拉扯扯了半生的婚姻里最初的也是最難得的恩情。縱然現在的她已頭發花白,和我談起養父當年的那一跪,眉眼間便不自覺地溢滿了柔情。”作者并不諱言自己雖然同情養母但在感情上更偏向于養父的事實,她理解但不贊同養母不甘心也不死心地在婚姻里獨自修行。
2.擬親情中的恩與義
將非血緣人際關系的擬親情化是陳慧的生活態度亦為她的寫作立場。陳慧在養父家曾得到過太多疼愛,養父的姐妹們對陳慧也厚愛有加,這些厚愛雖然在童年時代的陳慧眼里均為親情,但是成年后的陳慧顯然也清楚這是非血緣關系的親情。因此,當陳慧遠嫁后真正獨立在異鄉謀生時,她將自己對非血緣關系親情的認同感的個人歷史優勢充分發揮,與周圍世界建立起擬親情的關系網絡。而這種擬親情關系網絡帶給她的安全感與歸屬感,則推動了她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仁愛之心,去經營自己的現實社交網絡,并在文字世界里呈現自己所體悟的情感世界。
在《宋家阿公》中,因為“我”有一次不小心占道經營,被一個騎三輪車的老人大聲辱罵:“你不如狗!”“外地寧(人)到阿拉(我們)這里討飯來的呀!”①一直被我尊稱為“阿公”的宋家阿公路見不平、仗義相助,“我”因此與宋家阿公結下了情誼。秉性淳良的“我”給宋家阿公的尊重和情感回饋,無疑是他孤寂凄涼的晚景里不多的溫暖和安慰。在《去有花的地方》中,陳慧通篇都用“劉大哥”“新麗姐”稱呼那兩位蜂農朋友,“我”與劉大哥、新麗姐夫婦千里同行、同甘共苦。新麗姐一路對“我”非常關心,我們“相處融洽,如同家人一般的親密”,四個月后回到慈溪分離時,“忍不住生出了別離的惆帳\"。人生旅途中,即便是萍水相逢之人,陳慧也習慣于以擬親情的相處態度。在《棉田里的男孩》中,“我”在新疆塔城的大姨家做客,對從甘肅會寧來采棉花、和“我”兒子同齡的小男孩心生喜愛和憐憫,像對待兒子一樣叫他“寶貝”。③
在十多年的寫作生涯中,在回憶在故鄉江蘇如皋所經歷的人情冷暖之外,陳慧還記錄了許多在浙江余姚梁弄鎮見聞的人間悲歡,以及后來隨劉大哥、新麗姐所見識的養蜂人追花途中的酸甜苦辣和人情世故。陳慧十幾年來用心繪制的,是一位素樸的女性勞動者眼里的人間情感版圖。
二、陳慧書寫紅塵世景的藝術特色
緣情而發、情感真摯本色,是陳慧為文的鮮明特征。在長期寫作的歷練中,由于內心世界的逐漸開闊,陳慧作品里的精神境界也在逐漸提升;作品的結構也有了從樸拙簡易到逐漸豐富多變的自然變化;她生動平易的語言有著她身為勞動者的本色,也有她敏感細膩的個性特征。正是這些特色,讓她這樣一個不參與任何炒作、亦拒絕做“網紅”直播帶貨、老老實實“寫文字的手藝人”?獲得了日益增多的讀者的喜愛。
(一)情感真摯本色
陳慧的第一部作品《渡你的人再久也會來》的敘事手法比較樸拙,勝在以真情動人。如在《劉大胖子》中,劉大胖子的前妻為了得彩禮錢給自己的母親做手術,懷著她相好的男人的孩子嫁給了毫不知情的劉大胖子。幾年后,前妻要求離婚;離婚后,蒙在鼓里的劉大胖子還往前妻家送了一年的撫養費。待向前妻求證了自己被蒙騙被辜負的實情后,心善的劉大胖子卻選擇了寬恕。因此,文中的“我”風聞劉大胖子中了五十萬大獎,不僅為劉大胖子的發大財感到高興,還為他的不善理財感到擔心,其中的善意和淳樸令人動容。在《于衛》中,“我”起初對胖大、叼著煙的乞巧于衛很是反感,但在看清他身患疾病后立即心生憐憫,在交談中又了解到他患有先天性的肌無力慢性病,還用出省乞討積攢的“苦錢”為他患心肌梗死的父親籌集了前期的手術費,“我”因此對于衛肅然起敬。在文章結尾,作者說:“假如有一天,你在街頭看到一個胖臉、高個子,斜挎著一只褐色布包,叼著煙,拄著拐杖艱難行走的大肚子年輕人,請不要歧視他,對他真心地笑笑,贈予他一點兒小錢幫助他——也許,他就是我認識的于衛。”①對于一個在街頭相識的外地乞巧,陳慧也能有如此真摯的情感與善意!
(二)敘事手法樸拙自然
陳慧的作品多為短小的人物記,從敘事手法來看,早期兩部作品集《渡你的人再久也會來》《世間的小兒女》較多采用以人物為中心的倒敘手法和圓圈結構。在《世間的小兒女》這部作品中,陳慧開始嘗試運用象征手法。在第三部作品《在菜場,在人間》中,陳慧開始運用全篇順敘中間用插敘、補敘等敘事方式,并開始使用烘托、懸念、反轉等敘事手法。這些手法都比較樸拙而非機巧。第四部作品《去有花的地方》則可視為陳慧的第一部長篇散文,她以四個多月里從浙江余姚到東北常河營往返幾千公里的時空為經緯,連綴起沿路的人事與風景,共有38篇小標題散文,每篇既能獨立成篇,又分別為整部散文的一個有機部分,結構松散而自然,好似陳慧現居地浙江余姚梁弄鎮那既連綿起伏又各自成嶺的一系列山丘。
雖然運用豐富多變的表現手法并非陳慧的強項,但在第二部作品《世間的小兒女》中,陳慧顯然開始有意使用象征、隱喻和懸念手法。在《萬年青》《大院里的陽光》《青春痘》等幾篇作品里,“萬年青”“陽光”“青春痘”顯然具有象征或隱喻意義,尤其以“方年青”的象征意義最為豐富深刻。作者以喬二奶奶為敘事焦點,呈現煙臺莊的風貌、四季物候、喬二奶奶園里獨特的四時花事,用一組移動鏡頭和蒙太奇組合手法,移步換景、順藤結瓜一般進入了敘事核心一一萬年青樹。然后,描繪了煙臺莊用萬年青做彩頭的民俗,以及喬二奶奶專種萬年青、附近鄉民不種萬年青而專求喬二奶奶園里的萬年青這看似不合常情的鄉俗,結尾時才點出喬二奶奶最初只有兩棵萬年青,是她結婚時從娘家帶來的陪嫁,她的夫君喬二爺為她親手種下。彼年他二十五歲,是新四軍的指戰員,劍眉星目、一表人才,拜堂之后他即匆匆領命開赴前線,在老虎莊激戰中不幸飲彈,壯烈犧牲。喬二爺長眠于上百公里外的烈士公園,陪伴喬二奶奶大半生的,是他最初為她種下的萬年青。在這個迤逾綿長又蕩氣回腸的故事中,家國命運交織,常青樹與夫妻情、鄉土情合一,具有強烈的情感力量和豐富的象征意蘊,可謂陳慧該書中的最佳之作。
此外,在《在菜場,在人間》中,陳慧開始運用烘托手法。在《佟良貴》中,佟良貴出場時是個貼著墻根走路、視力不佳的老人,作者以白描手法呈現他的體態特征,接著介紹了他以前的職業、當地的地理環境和盛產毛竹的風土特色,描繪了背毛竹勞作的辛苦與兇險,這些閑筆烘托夯實了佟良貴與年齡相仿隨叫隨到的搭檔阿牛的情誼根基。后來阿牛臨終前向佟良貴托孤,阿牛的兩個兒子長大自立后分別愛上了冬良貴的兩個女兒,阿牛的兩個孩子也就真正成了佟良貴的后人。無疑,佟良貴對阿牛的情義非同一般,在兒女們合為一家之后,視力清晰度已不出一米遠的老者佟良貴,還會在阿牛的忌日摸索著獨自去祭奠老友。這一細節有力烘托了兩位普通勞動者的生死情誼。讀者再回顧開頭描述終良貴感嘆自己因目力弱而失禮那看似突兀的細節,發現竟是作者有意烘托終良貴重情秉性的一處工筆。
還有,在《世間的小兒女》的《大嵐癡神》中,陳慧嘗試隱喻和對照并用的手法,她回憶當年隨小姨娘到余姚養病,南通這邊路上江風威猛、江水黃濁,巨大的江船像螞蟻一樣漂蕩在浩浩長江的褶皺之上;到了余姚,則發現了綿綿不斷的山巒從車窗外映入了眼簾。接著她寫在菜場見到兩件印象深刻的事情:一是有人搶小孩子頸上的金鎖;二是菜場有個身材魁梧的瘋子,也就是陳慧的小姨娘后來用憐惜和不平的口吻向她介紹的“大嵐癡神”。前面看似零散隨意的南通與余姚風景殊異的筆墨,恰似南通與余姚對精神失常之人的不同稱呼的隱喻;當時菜場的人堆里有人明搶孩子金鎖的丑事,亦與多年前“大嵐癡神”高考成績被人暗中調包的惡行構成潛在的映射關系。
同時,在寫作《在菜場,在人間》期間,陳慧應該有了“螺螄殼里做道場”的明確用意,不僅使用了對照手法,還嘗試設置符合生活邏輯的懸念以及反轉手法。例如在《兩家之主》中,陳慧以擺燒餅攤的老秦說“奎叔老不正經、笨蛋”起筆,引起讀者的懸念后,卻巖開了一筆,默地描述奎叔對老秦那品相滋味拙下的燒餅油條從不挑剔,七十多歲的奎叔冒著高溫打小工辛苦賺錢等細節,還有奎叔回答“我”對他買菜分量大的疑問:“他咧嘴一笑,說:‘我得把兩戶人家都照管好了。””②遷回敘述至此,作者并未直接交代奎叔所謂的“兩家”是何情形,接著寫奎叔帶著一個胖乎乎、不太靈活、五十多歲的女人上街來,奎叔是如何疼惜那笨拙的女人;在阿珍和奎叔一起出場時,作者還引入了藥店大姐說的:“阿珍老來走運,碰到個真心待她的男人。\"此般層層鋪墊后,作者方才揭示何為“兩家之主”:原來奎叔與比他小十幾歲的弱智寡婦阿珍搭伙過日子,溫順的阿珍幫助奎叔照顧他癱瘓臥床的老妻,奎叔則辛苦賺錢養護著阿珍和她那顫顫巍巍的老婆婆。此類懸念和反轉手法讓市井細民的戲謔與互助,身陷困境、善良的弱勢群體如何自度而度人的擬親情故事多了些曲折變化之妙。
當然,陳慧的作品最強大的感染力主要來自她對生活的本色表達,運用多樣敘事手法并非她的強項。對此,她有非常謙遜的認識:“我這樣散漫、毫無章法的文字連‘寫作’都不能算,我更像在記錄。用五味雜陳的生活輸入,用不加修飾的文字輸入\"但顯然這些有意運用的敘事手法,是她在寫作上追求的自我成長。因此到了《去有花的地方》這部長篇里,陳慧不僅保持了自己本色輸出的特點,也將上述表現手法進行了比較有效的遷移。
《去有花的地方》的標題應該可以視為一個象征:養蜂人、蜜蜂以及運蜂箱的長途貨運司機,或者人間其他忙忙碌碌謀生的普通勞動者,都在“去有花的地方”辛勤“采蜜”。陳慧將這部散文按照時空轉換順序分成五個部分,以人物或重要事件作為敘事主題,整篇運用順敘手法,行文過程中再靈活運用插敘和補敘等其他手法。這與李娟的《冬牧場》有些類似,這兩位都做過裁縫的作家,寫作長篇散文的裁剪與連綴模式相近。例如《在集上賣蜂蜜》中,敘及劉大哥接了一個電話后,嘆了口氣說:“老李難熬煞嘞!”③引起懸念后接著補敘了老李遇到的煩心事:原來老李在撫順的駐地被一個當地人強占了以蜂農身份賣假蜜且不許老李揭穿,老李敢怒不敢言。陳慧記敘了劉大哥和新麗姐對此事的不同看法,以及老李之后將自己不能銷脫的正宗蜂蜜通過物流發回慈溪的無奈之舉。開頭這不足500字的內容有力烘托了蜂農在他鄉賣蜂蜜的難處,為后文“我”和新麗姐在大連瓦房店集鎮上零售真蜂蜜的不容易作了鋪墊,也讓讀者理解了蜂農在他鄉謀生的心酸。在這一節內容里,陳慧在順敘的整體框架內,靈活調動了插敘和補敘等手法,并適當運用了懸念。隨時順手補敘和插敘的內容,讓這部書涵括的時空,比他們三于四個月里游牧一千多公里放蜂,追采油菜、洋槐、荊條等花源之蜜的時空遠為廣大,實則可以拓展為微縮的改革開放四十多年里的放蜂史。顯然,經過多年的潛心磨煉,陳慧對于常用表現手法的綜合運用已經比較嫻熟,在“寫什么”與“如何寫”的道路上不斷成長。
(三)文字靈動接地氣
陳慧的文字極具辨識度,口語化、生活化,敏銳生動,比喻句特別精彩貼切。她形容自己早期沒有參照系的寫作“像一條泥土里的蟲子,天天在自己的洞里拱”;她寫善良的劉大胖子動作敏捷:“別看他長得胖,爬樹倒是蠻利索,比起《動物世界》里的大棕熊毫不遜色”;寫養父發現童年時期的“我”獨自偷偷下河洗澡的心急:“腳上的鞋子來不及脫,火車頭似的沖下岸擰住我的耳朵”③;并且,在《去有花的地方》中,陳慧除了繼續熟練使用明喻和暗喻之外,還嘗試運用連喻:“有好多次,大風把整座帳篷撬得顛來顛去,就像被捆綁著的普羅米修斯那樣,左沖右突。巨響宛如戰鼓擂動,人置身其中,就像乘坐著一葉在激流中失控的扁舟。”?此類連喻句的喻體溢出她往昔日常生活的邊界,反復地、強烈地渲染了她在狂風中的驚懼難安的復雜心理體驗。
陳慧在熟讀沈從文、周作人、孫犁、汪曾祺、遲子建、葉廣芩等名家的過程中,體悟到了點綴方言以傳神的表達藝術,她善于在強調人物的地方感和鮮明的情感傾向時點綴式運用方言但語。例如在《佟良貴》的開頭中,年老的佟良貴視力不佳,如果沒看清與他擦肩而過時打招呼的熟人,就會慚愧地感嘆:“老哉!老哉!勿相干哉!”在《黃芽頭》中,極其疼愛女兒、不富裕的農民老父親不惜花費四十六元買一棵女兒最愛吃的嫩筍—一黃芽頭,“我”見了,“由衷地贊一聲:‘呦,介登樣的一棵黃芽頭!’…·他點頭,很滿意的樣子,‘確實老老好。’\"還有《大嵐癡神》中對“癡神”一詞的采用,也有作者強烈的情感認同:“浙江方言里的‘癡神”這個詞真是挺寬厚的,算是對特殊群體的一種尊重。”②在《去有花的地方》中,雖然途經江蘇、山東、東北等地區,遇見過河南、安徽、山東、江西、東北等地的放蜂人,但文章中使用方言的地方極少,在《初到山東》這章里,只使用了三四處方言,其中有運蜂箱的山東卡車司機那心善又體貼的老婆,看見陳慧那病的小狗小安到了山東終于恢復了精神,高興地說:“俺們山東真是它的福地呀!”?可見陳慧寫作時使用方言非常理性與節制,所用之處必然涉及強烈的地方感與情感認同。
三、陳慧書寫的紅塵世景的文學意義
陳慧的優勢是用質樸的語言描寫她的身邊世界,寫原生態的底層生活。她的前三本書主要以童年的蘇中平原如皋鄉村和遠嫁后的浙東小鎮尤其是擺攤的菜場為背景地,以質樸生動的語言描畫人間冷暖,生命的無奈與莊嚴、卑微與尊嚴;第四本書則以隨蜂農朋友北上追花為線索,書寫蜂農生活的苦樂、沿途的民習風景。她所書寫的人物生動獨特,所展現菜場的世象變化和蜂農境遇變遷亦為既往文學創作罕有涉足的題材。
雖然陳慧自2018年起就被媒體相繼視為“素人作家”“菜場作家”被推至大眾視野,但至今陳慧仍然自認為并非一位“作家”,而只是一個寫作者。她生活在底層人中間,她有身為病人、流動攤販和外地媳婦的身份敏感,在她十八年混跡菜場謀生的各種見聞里,底層人的甘苦悲歡是其精神底色。她聚焦親友鄉鄰的溫情與殘酷,以同情或悲憫的心態展現了老弱病殘者的獨特生相,呈現出她周邊世界的文學地理與情感版圖。陳慧認為:“在菜市場,你不是一個人在孤島,千絲萬縷的聯系就跟蜘蛛網一樣,要在那里生存,必須讓自己更舒服一點。”這是異鄉人陳慧的生存法則,亦是她遵循的寫作原則之一。在陳慧的絕大多數文章里,“我”都是參與他人生活的一個主體,可以說,陳慧將“我”的參與作為了寫作方法。與李子柒的系列短視頻展示遠離塵器與祖母相依為命的田園生活不同,陳慧的寫作與李娟的寫作有相似之處。她倆表現的多是“我”“在群體中”與“在此處”的生活方式,具有逾異于現代都市生活的原子化生存的、極強的異質性。陳慧寫作的主要意義在于,她對弱勢群體的生命尊嚴書寫以及在這些故事中凸顯的自我情感世界,當然也包括她對這些生命及情感生發依托的背景地的獨特展示與描繪,即她呈現了蘇中和浙東的文學地理,還有比較罕見的蜂農游牧生活。期待這位視寫作為“手藝”的素樸勞動者能為底層文學持續增輝;期待她描繪出更多獨特而動人的紅塵世景;期待她能與更多的同道中人將時代河流中更豐富的水文信息傳遞給我們這變動不居的社會。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社會主義文學經驗和改革開放時代的中國文學研究(項目編號:19ZDA277)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