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敘事、形象重構和軟硬消解

而彌合了網文科幻和傳統科幻的鴻溝。天瑞說符曾表示：“科幻小說并不一定要領先于科學進步、為科學提供發展方向，也不能直接影響或促進現實世界科技的發展·科幻文學的獨特能力，是以通俗易懂的普及化方式，塑造大眾群體對技術或者未來的整體認知，以此來間接地影響技術的發展和進步。”@在處理科幻與現實的焦點問題上，天瑞說符認為科幻小說具有間接影響現實的功用。比起作家本人的自我陳述，作品所透露出的現實關切更為誠實。《我們生活在南京》拋棄了《死在火星上》和《泰坦無人聲》中太空歌劇式的未來想象，轉向了泛生活化的人文落地。我們不得不思考《我們生活在南京》究竟是如何書寫現實的？又為何在一眾科幻作品中脫穎而出？

一、日常敘事：宏大與個體

《我們生活在南京》是作家天瑞說符自2021年6月起連載于閱文集團起點中文網的長篇科幻小說，由中信出版集團于2022年12月出版。這部作品曾人選中國作協網絡文學重點扶持項目，榮獲中國科幻銀河獎、華語星云獎長篇小說金獎，得到了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的雙重認可，從

《我們生活在南京》講述了身處2019年的高中生白楊使用無線電波意外聯系上了遠在2040年的女孩半夏，兩人共同拯救人類的故事。與傳統科幻代表作《三體》《生命之歌》相比，《我們生活在南京》不再執著于形而上的哲學思索，自覺接續了“新寫實主義”的審美傳統，展現出“Z世代”的文化特征。“Z世代”通常指的是1995年至2009年出生的一代人°，也被稱為“網生代”“互聯網世代”等，他們對社會時事和社會活動不感興趣，更喜歡個人化的虛擬空間和生活化的人間煙火氣。《我們生活在南京》在處理拯救人類的宏大命題時，不像《三體》《北京折疊》等帶有危機入侵的沉重和人類該何去何從的迷茫，也不似《星際穿越》《盜夢空間》等電影執著于科技炫酷的大場面鏡頭，這部作品以具體城市和日常生活為背景，充滿了親切感和松弛感。主要體現在以下三點：

第一，《我們生活在南京》扎根于現實生活，具有明顯的地域特征。近年來“新東北寫作群”和“新南方寫作”始終保持著較高熱度，地域性成為當代文學的重要轉向之一。天瑞說符將南京作為故事發生地，作品中有不少南京特色地標，如南京博物院、圖書館、夫子廟、紫峰大廈等，他的新作《保衛南山公園》是以重慶為背景的小說，可以看出天瑞說符不自覺與當代思潮保持著同頻共振。就《我們生活在南京》而言，這本書沒有被“南京”本身的地域屬性限制住，而是以“南京”為地圖中心，思索宏大的世界性人類命題。這種頗具特色的地理書寫，在地方視野中傳達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人文關懷，突破了傳統的地理界限，是真正的帶有中國具體實際和中國特色的故事。人類命運是個宏大的話題，一味追求宏大很容易失真且與現實脫節，有了地域性的托舉，作品便不會缺失太多現實感，《我們生活在南京》的優點之一便在于其地理書寫帶來的現實感。

第二，《我們生活在南京》以正面描寫小人物救世為主，不再局限于宏大敘事中的大場面描寫。白楊、半夏、白震、王寧和趙博文皆是拯救末世的一分子，是英雄但更是普通人。白楊在與半夏建立無線電聯系前，只是一個備戰高考的高中生；半夏是2040年最后一個人類，但實際上她也僅是一名十五六歲的小女孩；以白震、王寧和趙博文為代表的“爸爸團”，嘻嘻哈哈和看似不靠譜的樣子是讀者的第一印象。天瑞說符著重描寫白楊、半夏等人身上接地氣的一面，削弱了他們作為救世主的英雄色彩。另外，關于引爆邱小姐對戰刀客這一情節，天瑞說符花費了諸多筆墨描寫引爆前的艱難準備工作，瘋狂研制、騰空發射、無線電告知、半夏尋找、再裝密鑰和正式引爆這六大環節吊足了讀者的胃口。與半夏的心理活動“她還以為會是個天崩地裂的結果，但不到一分鐘半夏就聽不到任何聲音”一致，最后的引爆場景是意料之外的平靜。天瑞說符摒棄了鬧哄哄的大場面描寫，不再寫“進行時”而寫“完成時”，這種獨特的寫作視角為小說增添了一股平靜的神秘感。

第三，《我們生活在南京》將日常話語與文學話語相結合，呈現出毛茸茸的生活質感，并且善于融梗，喚醒了乙世代的共同青春記憶。現今著名的科幻作家，如劉慈欣、王晉康、何夕等，很容易在作品中挑起痛苦、掙扎與沉思，而且故事設定也大多與他們所屬代際的生命體驗相關。對于乙世代的青年群體而言，這樣的生命體驗始終是“隔”的，難以產生真正的代人與共鳴。天瑞說符與乙世代讀者屬于同一代人，天然有著相似的生活體驗與集體記憶。比如高中生白楊摸索出“時光慢遞三大定律”并驗證2040年的末日事實后，仍免不了上課、數學試卷和《小題狂做》的青春折磨；“擼貓”“拜拜了您內”“戲精”“大錘八十小錘四十”“茍富貴勿相忘”“敲代碼的艱難”等網絡語言和經典熱梗，使得末世生存的沉重調子得以釋放與消解，呼應了大眾文藝的娛樂化潮流。最典型的生活化情節是半夏的日常生存，極少見到半夏有身處末世的形而上思索，文字中滿是日常生活的原生態。比如煮蒲公英咸魚粥、玄武灣抓魚、用蜂窩煤爐子燒熱水、騎“嘎啦嘎啦”的山地自行車、月牙湖湖底挖藕、與孟加拉虎交鋒等情節，很明顯受到了日本動畫電影的影響，具有溫暖治愈的田園氣息。

天瑞說符用輕松幽默的筆墨挑戰嚴肅深沉的人類存亡問題，有著四兩撥千斤的效果，這說明網絡科幻小說不走宏大敘事的路徑，以日常敘事撥動宏大主題，也能處理好宏大與個體間的關系。天瑞說符就如何處理宏大與個人一題提供了創新性回答，不是只有放在蒼茫宇宙中的星際戰爭才能吸引人，日常化的科幻書寫同樣可以使讀者移不開眼，《我們生活在南京》是當代科幻實驗的優秀樣本。

二、形象重構：英雄與小人物

最早的英雄形象可追溯至遠古神話時期，雖然在當時并沒有明確的英雄概念，但仍可以說盤古、女媧、夸父等遠古英雄是中國文學最早的一代英雄。漢末三國時劉勁在《人物志》一書對英雄的概念進行了詳細闡釋：“聰明秀出謂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智慧和膽力是他對英雄的理解；到了小說《水滸傳》，將英雄二字的內涵延展至“俠”的范疇；魯迅在《摩羅詩力說》一文中還將精神界戰士定義為啟蒙文化英雄…·從古至今，英雄的內涵都或大、或小和或變，但總體上沒有超脫出偉大和理想的界限。相較于其他文學門類，科幻小說中經常出現不同類型的英雄人物，其英雄書寫已成為一個熱點議題。以劉慈欣為代表的傳統科幻的英雄書寫拓寬了文學中英雄書寫的內涵，總的來說沒有脫離“嚴肅”的一面。作為網絡科幻小說的代表作，《我們生活在南京》打破了英雄與小人物之間的界限，不再寫具有距離感和崇高感的神性英雄，轉向描寫具有親切感和人情味的小人物式英雄，從而體現出輕松活潑的別致文風。

同為末世英雄，劉慈欣《三體》中的汪淼、羅輯、章北海、云天明、程心等人在末世中承擔起人類的責任，也適當突破了人性的界限，為人類在黑暗森林法則的威逼下獲取一絲喘息的空間，同時壓抑感和嚴肅感也不可避免地傳達給了讀者。如章天明是一個典型的對保衛地球有著崇高使命的英雄，人類文明的種子因他而留存，可他卻自我犧牲因此長眠在星空里；羅輯在找尋自我的過程中完成了面壁者、執劍人和守墓人的責任，結局卻是與人類方碑共同消亡，不管是章天明之死還是羅輯之死，所傳遞的悲壯感“濃得化不開”。與劉慈欣筆下的英雄形象不同，《我們生活在南京》的英雄書寫具有細膩的溫度，整體上展現出輕盈明朗的文風。如半夏是《我們生活在南京》中最出彩的人物，她的生存環境不同于常見的“廢土風”，可以說是“反廢土”或者“綠色廢土”，這種獨特的環境營造為讀者帶來了潛在的心理舒適感。半夏跟白楊一行人相比，只有她能直面刀客以及擁有直接改變地球命運的條件，但天瑞說符并沒有對半夏拯救世界的創舉反復渲染，而是巖開一筆，著重描繪半夏身上的青春活力。半夏是英雄，是人類拯救者，但她也是一個會在生理期疼痛、在夏日炎炎的日子大口喝水、開心哼老師教的老歌和撐著腦袋看長頸鹿吃樹葉的小女孩。這種具有孩子般純真的細膩形象，在以劉慈欣為代表的傳統科幻小說中是極少出現的，打破了英雄必須嚴肅沉重的定論。

另一位主人公白楊是一名普通的高三學生，為高考爭分奪秒，平靜的生活塞滿了考試、晚自習和《小題狂做》。直到他偶然間使用 icom725 短波電臺意外通聯上了遠在2040年的半夏，從此他的認知開始發生驚天動地的變化——人類會在不到二十年內進入末日時代。末日預言并沒有打破白楊的心理防線，從最初質疑、到逐漸相信再到告訴“爸爸團”的堅決，他很少表露出絕望與悲傷的情緒。白楊經常和半夏聊一些看似不緊要的“少年氣”對話，如半夏埋完孟加拉虎后，兩條胳膊酸痛得抬不起來，便問白楊：“你什么時候能給我送一臺挖掘機過來呀？”·………·沒錢的白楊表示：“你是讓我去搶銀行嗎？大小姐，我只是個窮困潦倒的高中生，直接走進銀行打劫，我會被營業員嘲笑的。”白楊極具幽默感，總能巧妙地將讀者逗笑，但他身上還存在著難以消的煎熬與痛苦，時常在普通高中生和偉大救世者身份間來回轉換。在與半夏通信時，白楊的英雄價值顯而易見，是不可替代的關鍵人物；當放下通信回歸到現實生活時，白楊時常質疑自己的價值，對于遠在二十年后的拯救計劃充滿了不自信和無力感。但這種無力感在文中轉瞬即逝或者說占比很小，無法形成白楊的性格底色，也沒有影響作品的輕松氛圍。

《我們生活在南京》重構了傳統科幻小說的英雄形象，為英雄書寫提供了一條新路徑。突出英雄的嚴肅氣質和神性光輝是傳統科幻小說中慣用的手法，但也會因過度宣揚崇高感，從而忽視了英雄作為“人”的一面。天瑞說符用作品證明了文風活潑的英雄書寫，也是一種可行的嘗試。

三、軟硬消解：科學與人文

“硬科幻”這一概念“起源于20世紀50年代，原是美國科幻作家為重新確立坎貝爾黃金年代風格的地位所重新提倡的創作主張”，指的是“那些科學的細節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故事，并且作者對于這些細節能夠準確把握，同時不辭辛勞地把它們解釋清楚”。？“軟科幻”在70年代才出現，是“把科學幻想的設計作為背景，實際上是表現社會現實，反映人生的作品”。進入80年代，隨著中國科幻文學的蓬勃發展，“硬科幻”和“軟科幻”的概念被科幻作家引人國內，并引發了關于“軟硬之分”的激烈討論。近年來，傳統科幻評論家姜振宇表示科幻的軟硬之分并不合理有其局限處。在這方面，天瑞說符有著相似的觀點。他“力求在硬科幻與軟科幻之間找到平衡”？，用作品證明了軟硬之間不存在難以彌合的鴻溝。

《我們生活在南京》是具有嚴謹科技含量的硬核科幻。天瑞說符曾在《科幻世界》的訪談中表示，他將科幻擺在“核心位置”，其他擺在“次要位置”。關于硬核技術，筆者認為此作品存在三個重要設定：無線電穿越、“時光慢遞”三大定律和收割果實說。首先，“無線電穿越”的設定并非簡單的穿越情節，而是基于科學原理的深入探索。短波電臺作為信息傳輸的載體，能夠在全宇宙中傳遞信息，并在接收端將混亂的信息還原成確定的內容。這一設定巧妙地運用了波函數縮的原理，使得信息傳遞的過程既神秘又合理。其次，天瑞說符獨創的“時光慢遞”三大定律，其背后的運送機制是通過雙盲乃至多盲的埋藏方式，盡可能地降低時間膠囊的目的性，由此騙過大過濾器的篩查。這種設計不僅富有創意，也展現了天瑞說符對科幻元素的精準掌控。最后，天瑞說符所提出的“收割果實說”，與黑暗森林法則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天瑞說符將地球比作一個大農場，而人類頭顱則成為等待收割的莊稼果實。作為高維生命的收割機，刀客的使命是一旦果實成熟便要下場收割。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高維生命的威脅始終在暗處，它們過去不止收割過一次地球，未來還可能繼續收割。這一設定不僅揭示了人類文明的脆弱性，也引發了對于人類未來的深刻思考。

《我們生活在南京》在人文思考上表現得也相當出色。這部作品并未因為科學性而損傷文學性，整體通俗易懂，故事十分吸引人。本書共有四卷，前兩卷圍繞著時光膠囊做文章，白楊在遞送過程中的屢戰屢敗，不僅為故事增添了緊張感，也吊足了讀者的胃口；后兩卷主要講白楊半夏一行人阻止末日的故事，在時光慢遞成功后，本應放下懸心的讀者，又對“能否阻止末日”的結果感到迫不及待。在人物設定上，天瑞說符展現了深厚的功力。尤其是半夏這個角色，她看似永遠精力充沛、無所畏懼，但作者通過細膩的筆觸揭示了她內心深處的脆弱和不安。例如，當半夏戴上耳機和摘下耳機時，臉上表情的變化使得這個角色更加真實、立體。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天瑞說符為這部小說設定了一個開放式結局，沒有明確交代半夏的生死存亡和白楊一行人的計劃成敗。這種或悲或喜的結局不僅形成了韻味無窮的審美想象空間，也激發了讀者對故事結局的多種解讀和探討。無論是從半夏的生死、計劃的成敗，還是從人類命運的走向等角度來說，讀者都可以根據自己的理解和想象，給出不同的解讀和答案。何種結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種多方參與和解讀的形式和熱情，一方面拓寬了文本闡釋空間，另一方面也拉近了讀者與作者的心靈距離。就結局設置而言，摒棄了千篇一律的“大團圓式”網文結局，令人耳目一新，明顯可看出自覺向經典科幻作品學習和致敬的趨勢。《我們生活在南京》不僅是一部優秀的科幻小說，更是一部充滿人文思考和情感共鳴的文學佳作。

“科幻是點子文學，核心是個設定，但一個點子撐不起一部長篇，寫長篇最后歸根到底還是落在人物和劇情身上。”天瑞說符是這樣說，也是這么做的。《我們生活在南京》是天瑞說符“軟硬融合”寫作理念的大膽嘗試和成功實踐，它消解了硬科幻與軟科幻之間的界限，將科學嚴謹與人文溫情完美融合，創設了一個充滿科技感和人文關懷的虛構世界，實現了科學與人文的統一。

四、結語

《我們生活在南京》既是一部極具影響力的網絡科幻作品，也在科幻領域中獨樹一幟。天瑞說符巧妙地調動想象力資源，將硬核科技與日常敘事相融合，構建了一個富有未來感又充滿現實意義的科幻世界。這部作品展現了當代年輕人的純美之心、責任感以及勇敢犧牲的精神，使科幻小說更貼合現實，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天瑞說符對人類世界的深情大愛賦予這部科幻小說以濃厚的人文關懷，使其不僅僅是一部科學幻想之作，更是一部有溫度、有情懷的美學之作。《我們生活在南京》不僅為網絡文學領域贏得了不菲的成績，更為整個科幻小說領域注入了蓬勃的活力和無盡的創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