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昏中消融堅冰

“90后”東北作家楊知寒憑借短篇小說集《一團堅冰》摘得2023年寶珀理想國文學獎首獎，隨后的《黃昏后》《獨釣》等短篇小說集也獲得了不俗的反響，獲得純文學領域和大眾讀者的雙重認可。在“東北文藝復興”熱潮方興未艾之際，楊知寒被視為這股熱潮在文學領域的有力接續者，《一團堅冰》被稱為“小說版《漠河舞廳》”。在灰藍色的東北氛圍中，開槍射殺親人的下崗工人、逃隱佛寺的逃學少女、終日等待搭檔的二人轉演員、一心想要報復全家人的殘疾少年等失意者破冰而出，在時代、人性、生存、倫理等編織的敘事網絡中與作者、讀者交手。然而，若只在“新東北文學”的闡釋框架中來理解楊知寒的寫作，未免會削弱了其中所蘊含的豐富性與總體性。

家鄉黑龍江齊齊哈爾，18歲后常年定居杭州，“90后”新銳女作家，回族，網絡小說寫作者前史等種種身份標識，使楊知寒的小說天然地內置著東北地方、女性視角、代際文化經驗、少數民族寫作以及網絡文學與主流文學對接等多重話題，這使得她的小說呈現難以被單一標準所劃分的復雜樣態。然而也正是這樣的復雜性，使她的寫作邊界無限蔓延，但其中的內核是對情感的極度注重和挖掘，以及對于人性的解剖和反思楊知寒對于情感的“偏愛”和對共情的珍視曾自言道：“在面臨一樣的情形時，許多感受是共通的，情景可以想象，環境可以杜撰，情節可以設計，只有情感是非依托于真實不可。那么我們都有了信心，因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真切的感受。在需要這一塊兒拼圖的時候，從心底慢慢檢索出來，情感的趨近會讓平面與平面相連，讓凹槽找見吻合它的棱角。”楊知寒將自我感悟、家鄉記憶與成長經驗融合在一起，以切身之感深入當代生活的縱深，締造怨憎會、愛別離的“情感共和國”，以內斂克制的筆觸和冰火交融的極致情感，呈現人心的暗影、人性的黃昏，旨歸于呈現人性的最大公約數，以此觸摸當代生活的總體性，并試圖“在這個由碎片構建的世界里，發現自己生活中別樣的生機”。②

“新東北”的情感認同、聯結與延展

楊知寒是帶著“東北”的地緣性標簽進人文學場域的。盡管她自上大學后就定居杭州，但近20年的東北原生經驗與文化鄉愁一直氤氯在她筆下的每個故事中。在她斬獲幾個重要文學獎項的時刻以及在一些作家、評論家眼中，她也一直身帶著“東北”或“新東北作家群”的地理文化印記。如王德威評價“她的作品以當代東北城鄉為背景，寫人事的變遷，生活的逼仄，年輕世代的無所適從，緊扣目前‘東北書寫”令人關心的議題”。又如寶珀理想國文學獎2023年首獎的授獎詞：“楊知寒的《一團堅冰》，如刀旁落雪、寒后舔門，她以冷峻犀利的筆觸將故鄉凍結，然后退開一步，用舌頭輕，溫熱的血肉粘于冰冷，一動則觸目驚心，痛裂深切。”遲子建也將她放置在“新東北作家群”的隊伍之中，并對她寄予厚望：“任何一個創作流派的形成和演進，既需要有以石破天驚之力沖擊出河流的標志性人物，也需要涓涓細流的浸潤和匯入。在新東北文學創作的隊伍中，以楊知寒為代表的黑龍江中青年作家，立足本土，以不同的姿態，融人這個洪流。”？然而對于楊知寒來說，固定的身份標簽反而成為寫作創造力的禁，2000公里的物理距離恰恰是回望故鄉的最佳觀測點：“我是覺得很多東北作家身上都有一種特別的氣質，有點像流亡的氣質。現在也不能說是流亡了，但的確東北的年輕人出去的比較多。但是我們好像還是對故鄉是那么得熱愛，那種熱愛有的時候都覺得很奇怪。好像越是走出去越想念，但你又知道你不太可能回去，就形成一種比較矛盾的心理，可能落在作品里就是一種情感的張力。”當東北內化為一種無意識的“感覺結構”，審美觀照的距離感反而增強了情感的沉淀與反撲，楊知寒通過情感流的時空整合與貫通，將作為歷史記憶的東北化合為作為現實生活的東北，拓寬了“新東北文學”的情感半徑，試以撫慰“新東北”的傷痕。

無論是《水漫藍橋》中對魚燉茄子、雪衣豆沙、酥黃菜等東北菜做法的精細耐心描寫，還是《獨釣》中對開鑿封凍江面進行冰釣的場景鋪敘，都顯示出楊知寒對于東北地方經驗與地方知識的認同、親近與熟稔。在大部分作品中，東北都是以這樣日常生活化的方式存在其中的。《連環收繳》是相對來說比較特別的一篇，這是楊知寒小說中“新東北”意味較為濃重的作品，也是楊知寒的冷冽和成熟體現得最為顯明的一篇。故事的核心事件即兇殺案，明確將時空坐標錨定世紀之交的東北，槍殺案所帶來的懸疑感與肅殺感、工人家庭間的沖突矛盾等，似乎也同質于“鐵西三劍客”所致力于表達的工人群體的集體性失落與共同體崩潰。尤其是以主要人物為聚焦點所散開的多聲部敘事，也很容易讓人聯想起雙雪濤的《平原上的摩西》。然而不同于“鐵西三劍客”在廢墟、魅影、謎團和宿命中所拖拽出的后工業龐大身軀，楊知寒筆下的東北化為一種籠罩小說的范圍感，它雖未被重點塑造，但又無時不在。楊知寒選擇以人性與情感為輻點，放棄“新東北”問責歷史與耽于懷舊的話語策略，轉而凝視人性的黑洞與情感的極限。

《連環收繳》共分為6章，分別以故事中的主要人物命名，以非線性的、不同人物的視角和情緒感受來結構全篇。故事的圓心人物遲桂香是一位忍辱負重的女性，與來燕臣的婚姻加重了她的人生悲劇。來燕臣無惡不作，年輕時在工廠橫行霸道，婚后也從未盡到做丈夫與父親的責任。隨著敘事的遞進，來燕臣的罪惡逐漸被揭開。他曾在幼年時，在母親的教唆下，與親姐姐產生亂倫關系，后因傷人入獄，出獄后又強奸了自己的女兒燕鳳、遲桂香的嫂子劉嵐、遲桂香的侄女遲淑華，還慫惠遲桂香的三哥遲敏下藥毒死自己的妻子劉嵐。在警方即將因強奸罪逮捕來燕臣時，為了使自己的妹妹與侄子侄女免于被流放的命運，為了全家人不再繼續陷人無底的深淵，遲敏決定開展復仇計劃。他向同事借來獵槍，在自己家里射向毫無準備的來燕臣。故事到這里，應該就是一篇帶有悲情色彩的親情守護與舍生取義的故事，本應讓人感到被親情牽絆的動容與快意恩仇的干脆。但楊知寒孤絕地向人性更深處挺進。原本高傲的嫂子跪在遲桂香的面前自扇耳光道歉，祈求遲桂香作為家屬向法院提出諒解，使遲敏免于死刑，但遲桂香不為所動，堅決“讓政府槍斃遲敏”。互妝式的滅亡與仇恨由此延伸到兩家人的下一代，扭結成無法和解的“此恨綿綿無絕期”。

“仇恨像門生意，有長久蟄伏的苦熬和絕不只以牙還牙的事半功倍，它因計劃的周密而連環收繳，注定一箭多殺。”人性的原始罪惡在親情、婚姻、社會關系中的發酵，連環收繳了幾家人本應俗常平靜的生活。楊知寒并未站在高位討伐這種人性原始罪惡，也沒有站在單一的道德立場強行澆注價值觀念，而只是精準呈現人物的心理、情緒與情感掙扎，在“堅冰”與“火種”的互存與互融中顯影復雜的人性奇觀。而在這種普遍人性之外，小說的精神底色依舊有著濃郁的“東北性”。十惡不赦的來燕臣被射殺，出于保護親人、想要替天行道的遲敏卻面對被審判的命運，在故事的最關鍵處，施害者和被害者互相傾軋，形成一種帶有宿命色彩的同構意味。小說極為精彩地寫到殺人犯遲敏的“英雄主義”：遲敏在廠區眾目之下扛著獵槍爭分奪秒地走回家，“那被帆布掩飾著的兇器已然挺出它鮮明的輪廓，砂彈在里頭搖晃成丸，仿佛跳躍著的小人頭。人們跟遲師傅打招呼，人們全看到了”。“遲敏為眼前突然閃現的另外的畫面而心潮澎湃，他一手抓著來燕臣的手，激昂如當選勞模那天他當眾演講，開始發表自己的殺人計劃。”？被射殺的來燕臣躺在血泊中，“被射中的地方像戴上最光榮的紅花，盛大而艷紅，夸張地墜著”。這樣大開大合的敘述語言、重情重義的倫理傳統與對浪漫主義英雄形象大膽的解構，無疑顯現出“東北性”作為一種內化的精神資源所積蓄的敘事勢能。

楊知寒心中與筆下的東北已經由一種內化的“個人無意識”通向“集體無意識”，即雷蒙德·威廉斯所言的“感覺結構”，王德威也曾指出東北作為一種“感覺結構”的合理性和穩定性：“‘東北’既是一種歷史的經驗累積，也是一種‘感覺結構’——因器物、事件、風景、情懷、行動所體現的‘人同此心”的想象、信念，甚至意識形態的結晶。”①除了《連環收繳》，《黃桃罐頭》中，作為典型東北意象的“黃桃罐頭”所牽涉出的親人間的恩怨情仇，《描碑》中潛藏對于親情倫理失序的隱憂等，依舊聯結著“新東北文學”的“荒寒美學”。只是在更廣泛的層面上，楊知寒小說中的“東北性”被普遍人性和共通情感所包裹，由此擺脫了東北作為一種極端化和獵奇化符號所帶來的敘事偏頗。“這種經由梳理、淡化策略而被投射的東北無疑使一種精神性的東北，一種近乎非東北的東北——它不再是對某一地理區間的識別或指認，而是關乎文化空間和認知構造本身的發明。”楊知寒小說不僅在東北的“舊夢”中勾連東北的生活史和心靈史，更使東北經由情感的漫游成為一種精神地理，借由暖味不明的情感流動和左沖右突的人心搖擺，“對‘東北故事’的地方性如何轉換為人類性和世界性，有了深人思考”。因而，楊知寒的小說既根于東北，又在東北之外，跳脫出了“新東北”的常規敘事裝置，延展出一條不同于歷史理性的感性路徑。

二、并肩而立的情感共同體

“女作家”是楊知寒的又一個身份標簽，遲子建稱她為“獨行的女俠”，也有研究者將其女性身份與性別表達作為與“鐵西三劍客”、賈行家、談波等作家進行異質性考察的一個切面。楊知寒小說中經常出現一位叫做李蕪的女性人物，她稱“李蕪們”是“禮物”。在《海山游泳館》中，李蕪是在年少友誼的滋養中悄然長大的少女；在《塌指》中，李蕪是在疲憊的婚姻生活中離家出走、追尋自由的作家；在《一團堅冰》中，李蕪是在夜晚將自己藏進網吧，思考一些關于時空、宇宙等哲理命題的小學語文老師…·在李蕪們的身上，楊知寒探索著女性內心的細膩、柔軟、脆弱，也將她們托舉過頭頂，讓她們去感受命運劈頭蓋臉的冷風，并讓她們在寒風中領受孤絕，肆意生長；更讓她們抱團取暖，在凜冽中刻畫她們“內心的茁壯”以及“不聲不響就開出的成片沒有人發覺的野花野園”。

楊知寒并未刻意地在小說中灌注女性主義思想或者性別意識，甚至在刻意淡化女性角色的女性身份，如《百花殺》中提道：“徐英懷疑同為女人，顧秀華是通過有意撇除身上的女性特質，來享受這份工作的。”？李蕪們是小說中的人物命運自然流淌所匯成的細流，她們不服務于任何作者所預設的人情物理，自成肉身。女性的心理選擇與命運走向作為一種情感裝置，同樣可以經過情感的自我覺醒和選擇達成由“女性一人性”的普遍性與總體性。

《海山游泳館》和《百花殺》的主角都是兩位女性，兩篇小說也都裹藏著千禧年的懷舊況味。《海山游泳館》描寫了兩位未譜世事的少女令人動容的友情和成長的絮語，而《百花殺》描寫了兩位身經百戰的生意對手在勢成水火的彼此“較勁兒”中，也同生活和命運較著勁兒。盡管身份、年齡不同，但這兩個故事講述的都是女性作為“情感共同體”所面臨的共同的成長與失去。

《海山游泳館》中的楊洋是個閃著光的全能少女，因為身上的光芒使作為同學的“我”對她有著一種疏離感。然而在泳池中的一次意外同游，兩位少女走進彼此的內心世界。在楊洋的鼓勵和安撫下，“我”拋棄不敢下水的怯儒，果敢地潛入泳池，在四肢的伸展中找到自由勇敢的自己；而楊洋也并不在意展露自己經過燒傷后身上的傷疤。兩位少女在無人的泳池中分享脆弱，“暴露自己的本真”，同時也在懵懂中探尋著自己與他人、與成人世界之間的關聯。小學畢業后，楊洋去了省會城市，兩人聯系不再，但那片“寂寞的海”中留下了她們的痕跡：“當四面無人，空曠的游泳館里的水聲消了，只有少女的笑聲，說起恐龍和宇宙，嫉妒和驕傲，那些話和魚餌一樣在水里漂浮著，釣出一個又一個美好的約定。我們看著打水板逐漸漂遠了，再不需要它。那一年，我們是彼此的陸地和海洋，山川總有改換，可山川始終都存在。”兩位少女純凈美好的情誼將是一生中天真的懷念，但其中更暗含著生活的水與火，以及成長的隱痛和代價。

相比于《海山游泳館》中“少女同盟”的純凈美好，《百花殺》則通過兩位女人的“相愛相殺”道破成人世界的心酸和不易。《百花殺》中，徐英和顧秀華是百花園市場經營同類商品的精品店店主，兩個人拼貨源，比價格，對顧客明爭暗搶，甚至還發生過肢體沖突，彼此之間永遠有著不服輸的勁頭。然而隨著電商崛起，便捷的購物方式、多樣化的商品選擇，使實體商場大受打擊，攤主和顧客都呈現一股“泄勁兒”的情緒，“當秋風一吹，百花都見枯萎”。她們也不再是“熙攘的百花園里，當最爭奇斗艷的幾朵花兒。如今都有了干枯相，眼神飛著飛著，飛出小氣的味道來”。？男朋友毫無預兆地單方面切斷和徐英的所有聯系，徐英心受重創，魂不守舍，最后在年齡焦慮下接受相親安排，像是放棄了少女時代那些好高鶩遠的指望，對生活作出妥協和讓步。也正是因為這樣，在大她十幾歲的顧秀華身上，她既看到了顧秀華全心投入店里生意的熱情和奔頭，也看到了自己將要和她一樣受困于冷清商場的對于未來的驚恐。雖是競爭關系，徐英看不慣顧秀華的市償和爭強好勝，但徐英早已在顧秀華的兒子幫忙看店時，“以殺瘋了的架勢搶下顧秀華約莫十個客”之后，意識到這是一種“悲涼的勝利”，并從顧秀華兒子驚慌茫然的表現聯想到自己15歲時，因父母下崗做點小買賣，自己不得不跟著上街叫賣。少女時代想做服裝設計師的夢想，還有無數個極為努力又歸于挫敗的時刻，終究湮滅在生活的冷波中。顧秀華的兒子以狀元身份考上大學之后，她拋下百花園的店鋪，跟著兒子到南方生活，卻說自己在那邊“找不著北”，撞了“南”墻之后，又回到了百花園，重新經營起店面。“兩人一交上火，戰斗氣氛立馬回溫，感覺脊梁骨又都硬了起來，脖子一挺，各增高幾厘米。”兩個相差十幾歲的女人在吵鬧和較勁中，竟在彼此的鏡像中看到了自己的過去和未來，由此生出一種悍悍相惜的復雜情態。她們亦敵亦友，都有著旺盛的生命力和堅韌的忍耐力，她們爭相開放在人生的百花園，也在時代大潮的落幕中并肩而立：“望著眼前空落了的大環境，好些記憶如從夢中索繞回身，只能屬于夢中的噪、熱鬧、沸騰，紅火不再，花兒四散。夢從未被收走，盡管落在命運前頭，它注定是顆送死的卒子。”？徐華說：“姐，咱倆其實不早被別的對手給斗敗了嗎？”顧秀華和徐英之間溫情且錚亮的情誼有“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的意味，她們本就不是劍拔弩張的對手，而是飽含著情義的生活的戰士，共同應對著不盡如人意的命運。

無論是敘寫成長孤獨感的青春敘事，還是社會達爾文主義式的生存寓言，楊知寒試以共同的情感經驗建立起小說與現實之間有效的精神聯系，凸顯著女性作為情感共同體的堅牢，也在沉重的底色中透露出理想主義的微光。

楊知寒小說的家庭單位中，父親/丈夫的角色大多是缺位的或是不作為的，或者說是弱勢于女性的，于是儒弱的父親、強勢的母親、敏感而早熟的孩子，構成基本的家庭結構。《瑞貝卡》中，“我”的父親離婚前冷漠而粗暴，如今定居新疆，“我”對父親的印象日漸模糊，只有每年除夕才通一次電話以此來維系微弱的父女情分；《連環收繳》中，強勢的劉嵐竟讓丈夫在日常生活的消磨和厭倦中對其產生了殺念···…·但楊知寒小說中的女性困境并沒有局限于家庭生活與婚姻關系中，女性的情感困境更楔夾于個體的獨立性找尋與擁抱未來的人生命題中。《起舞吧》中的母親從婚姻的牢籠中突圍，放棄婚姻和女兒，“在獲得自由自在人生的同時，失去情感的牽絆和被需要”①，這看似自私和冷漠的選擇背后，卻隱藏著一位母親更為深沉的考量和愛意，她希望女兒看到母親自由自在、翩翩起舞的人生，在成人之后做出自己的人生選擇。楊知寒說：“欣賞她們身上野性的活力，狂熱的生命力，落落寡歡的勁頭，落落寡歡也是有勁頭的，就像孤獨自成力量。我喜歡她們身上不兼容的一部分。不是刻意要和這個世界龐大的機械運作相齦，而是她們接受自己是一塊兒不規整的零件。她們不覺得自己是殘次品，從不這樣想。她們無心鋪設另外的軌道，來適應自己在人世上更好地穿行，但她們保持行走，保持流動，不會因為受到卡頓而停止。”作家正是帶著這樣的欣賞構筑起李蕪們的多彩世界，并試圖用個體的精神和情感力量與生活的苦硬“較較勁兒”，在情感共同體的共情與同盟中尋求生活的動能，在堅冰中點燃搖搖欲墜的微火。

三、青年一代的情感困惑與救贖

近年來，陳春成、鄭在歡、王占黑、王蘇辛等“90后”小說家集體出場，成為文壇上不可忽視的新生力量。他們的寫作并不過度貪戀幽靈化的歷史，而是更加關注同時代人的心靈景觀和日常生活里的人心氣象，觸達一代人的情感現實和精神現實，確證出青年一代帶有現實主義色彩的情感立場。

楊知寒說：“我很喜歡去記錄生活中一些不對勁的地方。”這些“不對勁的地方”在小說中既包括自我與外部世界的隔膜與和解，也包括人與人之間那些隱忍的親密和嚴酷的疏離。如《瑞貝卡》中花季少女遭遇親情、友情、愛情各種情感同時被拋棄和被背叛，以個體尋求出路的可能與絕望；同時作者也在反思在現代化發展如此迅猛的當下，人與外部世界、人與人之間情感鏈接的脆弱性。在敘述瑞貝卡的遭遇時，作者又以“我”的角色切人，以外部視角追問到底誰才是殺死瑞貝卡的元兇：究竟是冷漠的父親與暴力的母親所共同構成的畸形的家庭關系？還是男友和閨蜜的雙雙背叛？又或者是充沛的情感與高強度的表達得不到回應的孤獨和落寞？瑞貝卡在母親的催促聲中從高樓一躍而下，更帶給讀者無限的惋惜和反思。

楊知寒還在小說中多次表達了對于情感的不信任，“至親一至疏”的人情關系轉換在小說中構成一種情感結構。《連環收繳》中，哥哥遲敏一心想為妹妹遲桂香一家解決后患，于是開槍射殺妹夫來燕臣，卻沒有得到妹妹的諒解，只因妹妹早年靠哥嫂接濟，嫂子的“高傲”使她生出隱秘的嫉妒心和報復心，進而轉化成怨恨。《黃桃罐頭》中，小時候的江紅玉被母親冤枉偷了家里的錢，替真正偷了錢的姐姐抗下母親的毒打，致使腿部殘疾。終身未婚未育的江紅玉最大的人生目標就是想有個孩子，因此向姐夫穆子清提出想要過繼一位穆家的后代。然而在姐夫的葬禮上，江紅玉偶然得知自己過繼來的兒子并不是穆家人，“連個正經人家的孩子都算不上\"。江紅玉對姐姐姐夫的敬重與愛戴忽而轉為“隨口吐了一塊羊骨頭”的憤恨和怨。天然的親情、人心的戒備、人性的自私，以及那些隱蔽的無法言明的情感都糾葛在家庭倫理的修羅場中，呈現出作家對于人的情感關系的重重疑慮：“感覺人和人的靈魂，是越靠近，越疏遠，越疏遠，越想靠近。而我們迷戀的，總是最渺茫、最孤懸的啟明星，它照不了孤單和恍惚，甚至照不見個人的星座。”②楊知寒并不回避自己對于情感關系的困惑，并敢于在小說中直視太陽之下的人心，游走于人性的灰色地帶，揭開親密關系中的泥沼與暗礁，探尋著情感的復雜構成和人性的罪與罰。這無不體現著楊知寒對于人情冷暖的透徹感悟，更暗含著她敢于剖析世態人心的老練和魄力。然而，楊知寒終究還是不忍讓小說中的人物承受最為冽厲的命運，于是《水漫藍橋》《美味佳藥》《三手夏利》這樣蘊藏著無限溫情和拯救意味的故事，為楊知寒的小說提供了堅冰中的火種。

《水漫藍橋》是個“帶著人世間的熱乎氣”的故事。患有“浪漫病”的劉文臣終日守在能做雪綿豆沙的藍橋飯店，時刻盼望著與年輕時演唱二人轉的搭檔重逢。這種強烈的情感召喚又極力感染著素味平生的“我”，文章末尾，“我”迫不及待地跑到劉文臣工作的浴池，想向他傳遞一些歲月的回應和生活的盼頭。《美味佳藥》中，從小被家人忽略和傷害的“我”試圖在一次飯局上用有毒的白菜木耳毒死全家，不料偶然相識的朱秀秀識破了“我”的復仇計劃，她適時地出現在飯局上，用溫情化解了一場悲劇的誕生。此后，兩個人更是切斷了和家里的所有聯系，“漸漸像照著了自己落生來就該留下的荒島，再多一人就足夠，島上我倆伴隨，無需計較男女，貧富，和智力”。苦命人在生命的旅途中彼此相認，在寬容和悲憫中彼此救贖。楊知寒的小說在看似晶瑩厚重的堅冰外殼中，“其實藏著漫天野火，和無數舉火把的人”？。那火種既是對于情感連接的期待，也是看清生活真相之后的“英雄主義”。

為何楊知寒的寫作對于人與人的關系以及自我與外部的關系呈現出如此強烈的不信任感？究其原因，或許與這一代青年人的成長經歷與情感體驗有關。東北地區“80后”“90后”一代親歷了東北工業黃金時代的失落，集體主義工業生產關系的解體所造成的被拋棄感和創傷性經驗始終存在于這一代作家的記憶中，這一點在“鐵西三劍客”和楊知寒的小說中都有比較明顯的體現，也有諸多研究者對這一點進行了深入的闡發。然而在楊知寒這里，原子化個體的封閉感和孤獨感更為強烈，由此所引發的身體暴力與情感暴力的交織也更為突出。出生于20世紀末的“90后”對全球化進程的體驗更為深刻，他們的成長也伴隨著互聯網時代的崛起和普及。在“免疫化”的現代社會，自我與他人之間界限清晰，自我以外的陌生之物都會成為免疫防御的對象，即使在自我內部，也時刻進行著自我分裂和自我剝削，正如韓炳哲在《倦怠社會》中指出的普羅米修斯和鷹的自我指涉關系：“功績主體幻想自己身處自由之中，實際上卻如同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一只鷲鷹每日啄食他的肝臟，肝臟又不斷重新生長，這只惡鷹即是他的另一個自我，不斷同自身作戰。”具體而言，在倦怠社會中，個體常常感到一種長期的、難以通過休息緩解的疲勞。這種慢性疲勞不僅源于身體上的過度勞累，更在于精神上的持續緊張和壓力。人們往往覺得自己無論怎么努力都無法擺脫疲憊感，對工作和生活的熱情逐漸消退，產生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挫敗感，進而減少參與社交互動的頻率。這種社交上的疏離和孤立感進一步加劇了人們的孤獨感，使得人們更加難以找到歸屬感和認同感。因此倦怠社會中的個體往往陷入自我懷疑和精神內耗之中。他們對于社會競爭中的各種評價標準和他人的期望，個體也會產生困惑和焦慮，導致心理能量不斷被消耗。這種持續的精神內耗使人們更加難以保持積極的心態和穩定的情緒。長期處于高壓和緊張狀態下的人們，可能會逐漸變得情感麻木，對生活中原本能夠帶來快樂和滿足感的事物失去興趣。他們可能不再追求新的體驗和冒險，也不再期待未來的變化和發展。這種情感的缺失和欲望的降低，使得人們的生活變得更加單調和平淡無奇。當個體的努力和付出無法得到應有的回報時，他們可能會感到絕望和無助。特別是在面對一些無法改變或控制的外部因素時，這種絕望感會更加強烈。人們開始懷疑自己的價值和能力，對未來失去信心和希望。這些情感特征相互交織、相互影響，共同構成了倦怠社會的復雜心理圖景。這一點在《瑞貝卡》等作品中有著非常恰切的對應關系，人（瑞貝卡）與自我（李小瑞）人與他人（母親、呂眉、老吳、張元，甚至包括“我”）之間撕扯的疼痛感正是這一代人對于“倦怠社會”的情感體驗。然而也正如前文所述，楊知寒試圖突破這樣的規訓機制，以尋求情感慰藉和情感出路，其小說中“堅冰中的火種”即是對治愈性倦怠的思考——“傷口在倦怠中愈合了”。

結語 黃昏亦是火種

從整體上看，楊知寒將自己的情感體悟訴諸那些在嚴寒中行走的人以及帶有地域色彩的東北日常生活，在人性的堅冰中點燃火種，在凍土深層投射救贖的微光。她的文字游離在情感的邊境地帶，裹挾著一種意在混沌中抵達澄澈的黃昏光影，小說中輕盈的生活質地與厚重的人性憂思、生活的粗硬與感情的精細、殘酷的側隱與矜持的悲憫構成微妙的辯證。是與非、喜與悲、愛與恨、此岸與彼岸從來不是涇渭分明，但那些昂著頭與命運相撞的姿態，那些平凡人生中的憑欄獨吊或負隅頑抗，卻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想象救贖的可能。黃昏雖然不及正午陽光奪目耀眼，卻同樣擁有消融堅冰的溫度和能量。楊知寒這種在黃昏中消融堅冰的情感結構似乎也在提示著我們，或許這些被無限迫近卻無法全然參透的才是生活與人性的真相。

小說終止的地方，是生活的開場。不確定是不是一種巧合還是有意為之，楊知寒最新出版的小說集《獨釣》收錄的最后一個故事，名為《慢回身》。這是一篇嘗試在復雜的外部世界中找回生活節奏和自我主體性的故事。“慢回身吧—去補習一個從容不迫。”或許這也是楊知寒在接下來漫長且持續的寫作行動中留給自己的寄語與期許。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百年鄉土小說與鄉村文化變遷的關系、啟示研究及文獻整理”（項目編號：19ZDA273）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