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譜》中的鄉土政治、法律環境和抗稅敘事

“現代性”作為一種現代化進程中的文化特質，其包括了現代化進程中所有的文化價值觀念，諸如社會價值觀念、審美觀念和法律觀念等。中國現代紅色革命以及紅色革命文學中具有無可辯駁的現代性。但是，在不同的紅色革命文學文本中，現代性滲透的方式是不一樣的。比如蔣光慈的小說《咆哮了的土地》中，現代性體現為對傳統家族土地所有制的制度層面的直接否定。而在趙樹理的小說《小二黑結婚》《李家莊的變遷》中，現代性則體現在對五四新文化理念的全面滲透和文化制度上的實踐。

梁斌小說《紅旗譜》中的現代性滲透是與眾不同的，他從現代法律的角度講述了濾沱河下游革命動員和革命勝利過程中兩種法律意識的糾纏。梁斌的小說《紅旗譜》看上去是一個起源于土地糾紛的革命故事，但其實《紅旗譜》與其他同類革命故事不同的是，它不是起源于土地糾紛，而是起源于稅賦承擔的不合理。可以說，整個《紅旗譜》的革命故事起源于反抗不合理稅賦的抗稅運動。筆者試圖跳出常見的文本分析路徑，將《紅旗譜》放在語境學視野中，來考察小說表達中的鄉土政治、法律法理博弈、敘述政治學，及其現代性表征。

一、濾沱河下游鎖井鎮的鄉土政治

鄉村政治可以包括兩個不同的層次：一是在鄉村中展開的國家政治，二是鄉村社會內部展開的政治。①長篇小說《紅旗譜》講述的是鎖井鎮的朱嚴等雜姓人家與財主馮蘭池之間的結仇和復仇的故事。而處于復仇故事的兩端的是兩個抗稅故事。復仇故事所展開的是鄉村的內部政治，而抗稅故事所展開的是國家政治。

從小說《紅旗譜》來看，鎖井鎮的鄉土社會內部包含了兩種政治力量——“坐地戶”和“外來戶”。圍繞兩次抗稅斗爭，《紅旗譜》比較隱晦地展現了坐地戶馮蘭池家族與外來戶“雜姓人家”的對立關系。從敘述表象來看，梁斌并沒有非常明確地命名“坐地戶”和“外來戶”，也即沒有如趙樹理的《李家莊的變遷》《李有才板話》和賈平凹的《浮躁》那樣交代得特別清楚，但我們還是可以通過梁斌的講述看到鎖井鎮的家族化特征，所有的馮姓人家都被寫成地主一一鎖井鎮的三大家，個個都是姓馮的一—馮老蘭、馮老洪、馮老錫；而馮氏以外，姓氏雜亂，有姓朱的，有姓嚴的，沒有一個財主，個個都是窮人。根據中國鄉土社會聚族而居的習俗可以斷定：馮氏家族為坐地戶；而朱嚴等所謂“百姓”都是“外來戶”。由于馮氏家族先定居此地，占盡天時地利，因此較為強勢；由于雜姓人家都是由其他地方移民而來，就會有寄人籬下的感受，就會顯得弱勢。“雜姓人家”，嚴格來說，并不是一個家族。但由于他們共同受到坐地戶的欺壓，因此形成了一種跨血緣的類家族的利益共同體，為了鞏固這種類家族的關系，有時候又通過結拜兄弟和聯姻等形式加以鞏固。雜姓人家的家族化聯合，及其與坐地戶的斗爭，是中國鄉土社會政治的一個基本結構。

梁斌在敘述雜姓人家與馮氏家族斗爭的時候，存在著試圖淡化“坐地戶”和“外來戶”稱謂的傾向，比如讓嚴老尚這個只出場過一次的人物介入砸鐘事件糊弄朱老鞏，以模糊馮家和雜姓人家的血緣界限。而之所以如此，意在強化“階級”的理念。比如將朱嚴等人家稱為“百姓”，比如將雜姓人家都寫成是窮人，把馮家的人都寫成是富人。梁斌通過階級話語，重新定義了鄉土政治，將人物間的親緣和地緣政治關系，變換成了兩個階級對立的政治關系；將人物的身份由親緣和地緣身份，轉變為階級身份；將坐地戶對外來戶的欺壓，轉換為階級壓迫；將外來戶對坐地戶的反抗，轉換為階級斗爭。馮蘭池利用租佃、借貸等經濟關系羈縻雜姓窮人和控制鎖井鎮的行為，當然也就成了一種地主階級壓迫窮人的手段。而實際上，《紅旗譜》中的階級壓迫和宗族壓迫是很難區分的，比如集資付逃兵勒索的份子錢，雜姓人家要繳納，而馮姓人家就不需要繳納。

雖然坐地戶和外來戶的斗爭是封閉的中國鄉土社會內部的主要的斗爭形式，雖然中國傳統的鄉土社會往往被描繪成封閉的世外桃源，但鄉土內部斗爭從來就不可能完全局限于內部解決，內部矛盾外溢也是常態。因為國民黨政府雖然樂得鄉土自治，以保持社會穩定，但賦稅的征收還得委托鄉土士紳才能完成。這就形成了國民黨政府與鄉土士紳的政治結盟。而所謂的士紳又大多是地方宗族大戶和退休回鄉的政府官員，因此，國民黨政府與士紳的結盟，實際上就是與地方宗族族長的結盟

從《紅旗譜》來看，國民黨政府采用了傳統的鄉村治理方式，即與鄉紳結盟的方式，這種統治方式使得鄉土社會內部治理陷入了腐敗和不義。鎖井鎮的政治治理，是一種比較典型的官紳“共治”的治理模式。因為“他們是唯一能合法地代表當地社群與官吏共商地方事務參與政治過程的集團\"。國民黨政府在鄉村社會中的權力，主要體現為征收稅賦和抽取壯丁。它設置苛捐雜稅，橫征暴斂，完全不顧人民死活，比如設置割頭稅這種直接危及人民生存的稅種。但國民黨政府與鄉民之間的關系，正如梁漱溟先生所言，僅僅就是為了獲得賦稅。也就是說政府的鄉村治理并不是直接的，而是通過鄉紳來實現的。而鄉紳卻在鄉村治理中，由于權力壟斷缺少監督（政府只是結盟者而并不是監督者），往往中飽私囊、欺壓外來戶，庇護家族勢力。國民黨地方政府作為鄉紳勢力的盟友，它在鄉土內部的斗爭中，并不能居間裁決，往往屁股坐在鄉紳一邊，為鄉紳勢力的各種胡作非為提供法律庇護和暴力支援，公然以法律的名義（或者蓄養民團）欺壓蹂踴外來戶和窮人。鄉紳及其治理的家族化、黑惡化致使鄉土社會中的鄉紳集團的腐敗和墮落越發的嚴重。由于普通鄉民并不直接面對政府而是面對黑惡化、宗族化的鄉紳勢力，所以，土豪劣紳對地方社群的傷害是直接的，甚至超過了官吏的傷害。正是由于這種腐敗和不義的治理，以及這種政府與鄉紳之間的以利相交的結盟，導致鄉土社會中鄉紳與鄉民之間的沖突日趨激烈。這也為中國共產黨人介入鄉土內部斗爭，改變鄉土內部政治結構提供了契機，并使得鄉土社會成為中國紅色革命的策源地。

以榨干取盡為特征的鄉紳治理方式，最終引發社會革命是其必然邏輯，而鄉村社會之外力量的介入，更是起到了點火人的作用。作為外部政治力量的中國共產黨人，采取了與鎖井鎮內部勢力一一窮人結盟的形式，以圖介入鄉土社會內部以改造現有權力結構。鄉土政治格局和治理秩序出現了新動向。《紅旗譜》寫實性地展現了鎖井鎮的政治力量一一鄉紳馮氏家族、朱嚴等雜姓人家、中國共產黨人。共產黨人如若從親緣、地緣切入鄉土社會，很顯然是行不通的，因為現有的鄉土治理模式，就是依賴親緣和地緣而建構起來的。為了實現與貧苦農民的結盟，中國共產黨不但直接派黨員賈湘農直接與雜姓人家接觸，而且通過來自鄉土的江濤和張嘉慶的工作，將階級觀念和結盟承諾傳達給了朱老忠、嚴志和等貧苦農民的頭人，而且親自下場發動了旨在維護貧苦農民利益的反割頭稅大會。階級斗爭理論和共產黨人直接介入鄉土社會治理的方式，打破了固有的政治格局和斗爭方式，促使鄉土社會的政治格局發生質的改變。共產黨與窮人的結盟，使得鄉土社會的斗爭不再是傳統的鄉土內部的不同的親緣和地緣家族之間的斗爭，而是轉向由外部政治力量與鄉土內部反對派的結盟，創建了與傳統親緣地緣對立的新的反對力量。從而使得傳統鄉村內部的鄉紳治理模式被逐步瓦解，鄉紳治理的權力正不得不讓渡給其政治反對派及其盟友中國共產黨人。由此，流傳了數千年的鄉土政治格局被徹底顛覆。鄉土社會由此而被迫進入現代化進程。

這就是“到人民中間去”敘事的真正意義之所在。晚清以降，面對“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傳統政治從官紳“共治”，“不特別主張政府‘作為’的‘小政府’模式”，向“有所作為轉化”，國家逐步真正涉入基層治理。 世紀前半期區別于之前時代的一個特征在于，“國家竭盡全力，企圖加深并加強其對鄉村社會的控制”。從《紅旗譜》中，我們看到了這種政治力量的重組，以及鄉土社會由鄉紳治理向政府直接治理模式轉變的過程。由此，我們看到了中國共產黨所提倡的“到人民中間去”的效果。鄉村社會不再“是習以為常的場景，是知足的、單純的、鄉村民歌的聲景一一是面帶紅暈的田園之子的健康快樂的智慧”，而是充斥著親情撕裂、階級對立和仇恨的鄉村社會，使政治生態具備了充滿張力的反烏托邦性質。

二、法律救濟失效與反割頭稅的自然正義

有人認為：“日常生活中本來具有訴訟可能的沖突和摩擦，不是通過官府，動用法律以訴訟的形式強制解決，而是以各種各樣的非法律形式解決”，它“表明現代文學所具有的法律感并不強烈，文學與法律之間只是以一種更為隱蔽，同時也更為民族化的形式保持著對話。”③這種判斷，對現代時期的文學來說是合理的，但是對延安解放區文學以及出現于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后續創作來說卻是不正確的。延安解放區的文學，如趙樹理等人的創作中都出現了法律腐敗導致鄉民法律救濟失敗并最終走向暴力解決的敘述。小說《紅旗譜》就是這樣的一個案例。《紅旗譜》是一部有著很強的法律意識的小說，這在十七年歷史小說中是很別致的。

法律是統治階級意志的表現。《紅旗譜》的敘事動力來源于朱嚴等“雜姓人家”的法律救濟失敗。朱嚴等雜姓窮人家一開始并不是要抗稅。他們甚至認為納糧交稅天經地義。正如雇農老套子說：“自古以來，就是這個則例，不給利錢，算是借賬？沒有交情人家還不借給你！私憑文書官憑印，文書上就得蓋官家的印。蓋印就得交印錢。地是人家苦榜苦掖，少吃儉用，經心用意掙來的，不給租錢，行嗎？人家不租給你。人家販來的鹽嘛，當然要加價呀，誰不想多賺個錢兒？車船腳價，越來越高，水漲船高嘛。”④朱嚴等雜姓人家后來之所以抗稅，完全是稅賦繳納的不公引起的。馮蘭池利用砸鐘頂稅，名義上是為大家交稅，實際上因為“大半個村子的土地都是馮家的”。所以，砸鐘所頂的稅主要還是馮家田地的賦稅（當然馮老蘭的舞弊并不僅僅只有替自己家交稅，還包括毀滅契約霸占四十八畝公田）。朱老鞏阻止砸鐘頂稅和阻止毀滅契約，都是合理合法的正義之舉。但由于馮老蘭是以繳納田賦的名義砸鐘，使得朱老鞏阻止砸鐘就成了非法抗稅。朱老鞏阻止砸鐘失敗之后，之所以會氣死，原因卻主要在于通過法律途徑無法獲得有效的救濟。而之所以如此，就在于馮家交通官府，法律所定的罪名并不是馮老蘭的毀滅契約謀奪公田，而是朱老鞏的“抗稅”。

第二次反割頭稅也有著相似的法律環境。第二次反割頭稅在法律上也有兩個層面，一是割頭稅觸及了底層百姓的生存問題，一“今年殺豬要拿稅，不許私自安殺豬鍋”。割頭稅，就是屠宰稅，按照屠宰牲畜的頭數來納稅。這種稅賦，涉及面非常廣。這種宰豬殺羊，并不是用于交易，牲畜的肉只是自己食用。所以，這種屠宰稅顯然加重了農民的負擔，危及農民基本的生存和樸素的納稅觀念。二是割頭稅征收的承包制，存在很明顯的舞弊嫌疑。朱老忠等農民拒絕繳納割頭稅的另外一個原因，是政府將割頭稅承包給了馮蘭池。政府采取了將稅收發包的形式來獲取稅賦，這也是一種常見的稅款征收方式。也就是說，政府將稅賦承包給大戶本身并沒有問題，政府發包稅收是合法的。但是發包并不是公開的投標，而是由縣政府承包給了與政府有關人員有親緣關系的人。顯然，政府的發包存在著腐敗。同時，從稅務繳納形式的設計上，也明顯存在著舞弊嫌疑，一塊七毛可能是正稅，而外加的價值超過一塊七毛的一副豬鬃毛、豬尾巴、大腸頭等，顯然是包稅人的收益。所以，不但割頭稅征收得不合理，而且包稅人的收益更是不合理不合法。但是，由于是政府的稅收，所以朱嚴等雜姓人家在抗拒繳納割頭稅中就面臨著很大的法律風險。但從一般的法律原則來說，這個法律風險主要來自不繳納每頭豬一塊七毛的稅款。假如訴諸法律的話，馮蘭池及其再轉包人劉二卯、李德才同樣面臨著法律的風險。盡管割頭稅及其收取的辦法非常不合理不合法，但至少名義上又是合理合法的。所以，很多人還是愿意“忍”了，不愿將自己置于非法的境地。而朱老明這些人之所以依然要反割頭稅，原因就如小說所寫的那樣，因為承包割頭稅的是仇人馮老蘭，而馮老蘭又有著借稅收舞弊的前科。雖然在小說的敘述中，反割頭稅名義是抗稅，實際依然是反稅務舞弊。朱大貴等人所謂的反割頭稅，一方面是對非法收取割頭稅不滿，另一方面是對稅收非法承包的不滿。

但鎖井鎮的抗稅者朱老鞏等人之所以敢于反割頭稅，就在于其認定割頭稅的惡法性質。按照惡法非法的原則，農民就有權力抗稅。小說中，朱大貴等人就有意聯合起來，在過年的時候公開殺年豬，而拒絕繳納割頭稅。過重的稅賦，導致了人民的反抗。稅賦是維持國家財政的主要來源，也是維持國家機器的主要資源。但是，稅賦的收取必須保持給人民維持基本生活的余地；假如稅賦過高，而又運用不當，就導致了稅賦的正當性的喪失，也就喪失了它的法理基礎，也就是俗稱的“橫征暴斂”，人民也就有權抗稅。正如孟德斯鳩所言，“稅收應該與自由直接構成比例”①。稅賦應該是征收者為公共利益和自由的保障而收取，稅收與提供的服務是成正比的。假如所征收的稅賦僅僅只是被征收來作為統治者的福利，哪怕是輕徭薄賦，也是非法的。從天賦人權的角度，政府沒有特權。因此，孟德斯鳩的論斷為《紅旗譜》中鎖井鎮農民的抗稅提供了基本的法理依據。但中國的稅收制度所依據的是帝國法理，哪怕到民國時期也是如此，人民只有交稅的義務，并沒有享受公共服務的權利。因此，鎖井鎮鄉民即使憑借著樸素的正義認識到了割頭稅的非法，但也必須面對現實，面對帝國稅收制度傳統，他們只能選擇忍受，比如老套子。

所以，小說中江濤等人對抗稅的方式，實際是有考量的。一種是合法途徑，即訴諸法律，打官司。從前面的分析來看，朱嚴等雜姓人家有勝訴的可能性。但鑒于逃兵敲詐五千元官司的三審三敗的教訓，朱嚴等雜姓人家的正當訴求不但得不到法律的支持，而且最后還被弄得家破人亡。所以他們除了集體抗稅以外，完全沒有更好的選擇。只能選擇第二條路徑，即非法途徑，暴力抗稅。小說通過朱老明與江濤的對話，又為這種非法抗稅進行了“辯護”。這就是“莊稼正義”。所謂的“莊稼正義”雖然看上去只是被解釋為莊稼人之間的相互幫扶的義氣，但實際上指的應該是莊稼人來自土地的樸素的正義觀念。惡法非法，是一種基本的法理，也是一種樸素的正義。現代西方司法體系中之所以一定程度上認同樸素的正義這一自然法規則，原因就在于其對于司法體系的有效性、正當性心懷疑慮。可能正是基于這樣的樸素的認知，朱老忠、朱老明等人才會選擇加入抗稅運動。但小說中的朱老忠、朱老明、嚴志和等選擇加入抗稅運動，是經由了仇人馮蘭池這一中介而達成的。至此，小說又將反割頭稅的合法性邏輯引向了復仇邏輯，復仇的邏輯是有仇必報，復仇人不管復仇之時仇人的當下行為是否合道德，復仇行為只針對仇恨締結時仇人的行為負責。小說的這種敘述，從某種程度上損害了反割頭稅的正當性和合法性。

雖然樸素正義的自然法規則，可以給違法者從法理上提供辯護，但在實際中特別是對那些死摳法律條文的法官來說往往沒有用。因此，集體抗稅，顯然是一種違法行為。為了逃避違法所帶來的代價，朱老明這些人只能寄希望于“法不責眾”。再加上馮老蘭雖然是割頭稅承包商但卻不是政府本身，所以，其稅收執行缺乏合法性。在騎虎難下的情況下，只能再次訴諸法律。馮家當然只能告官，將抗稅人家拖入司法程序，但抗稅人家最后則通過發動大規模請愿示威活動迫使政府答應取消割頭稅。請愿示威，在小說中雖然被寫成了一次農民暴動，但實際上還算是一個合法行動。《紅旗譜》中的反割頭稅運動，在20世紀20年代的歷史語境下天然是一場無法自洽的法律敘事。比如反割頭稅大會后，馮家將縣政府告上法庭，而縣政府又將馮家告上法庭，以及馮家又將朱嚴兩家列入被告等，導致小說在情節安排上難以為繼，所以作者只能將其中斷。

小說中，反割頭稅運動雖然被寫成了由中國共黨領導的群眾運動，但實際上應該將幾個共產黨員和他們影響下的反割頭稅群眾，看作是一個社會壓力群體。比如說可以是“農會”。作為一種社會壓力集團，它在司法實踐中具有重要的作用。在正規的司法途徑無法獲得有效救濟的時候，“農會”這樣的社會壓力群體，可以以組織的形式向司法和行政部門申訴和施壓。就比如逃兵敲詐五千塊錢的不合理攤派問題，朱老明等人就可以通過農會這樣的社會壓力組織，在合法的范圍內給予經濟援助和法律援助，也可以通過將眾多農民組織起來示威的形式，與馮老蘭這樣的鄉紳集團對抗。雖然在《紅旗譜》中，農會在鎖井鎮還只是傳說，但已經呼之欲出了。由共產黨員賈湘農提出，由嚴江濤和朱大貴等人所實踐的抗稅組織，已經具有了農會的雛形。但國民黨統治的一大特點是極度敵視社會公共組織，以至于社會壓力無法獲得及時的宣泄或疏導，最終導致不可收拾的社會崩潰。不過，《紅旗譜》的農會最終似乎沒有正式成立。

“文學故事不僅可以成為歷史研究的資料，而且本身就是一種歷史敘事的樣式，它們對細民百姓的法律生活和法律意識的敘事，具有檔案和正史無法替代的價值。”①通過《紅旗譜》關于鎖井鎮法律環境的書寫，我們可以看到，雜姓人家真正的郁悶，并不在馮氏家族的欺壓，而在于他們無法通過法律獲得救濟，無法伸張自己正當的權益。《紅旗譜》在這一點上與《水滸傳》中的“官逼民反”是一脈相承的。

但正如波斯納所說：“法律經常作為文學主題的部分原因是統計造成的假象，并且在文學里，即使作者是律師（像卡夫卡），或者法律的‘愛好者’（像梅爾維爾）時，法律也更經常作為隱喻，法律本身并不是作者的興趣所在。”②《紅旗譜》的作者梁斌的興趣顯然也不是在于傳播法律和法理，而在于通過雜姓人家法律救濟的失敗，來說明地主階級壓迫的嚴酷性。他也不懂什么是自然法，他只是從樸素的正義出發為雜姓人家鳴不平，用故事的形式闡述了組織起來與地主階級斗爭的必要性，以及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反割頭稅的合法性和合理性。寫出人民在舊有的法律體系下所遭受的壓迫，是將故事導向階級斗爭的必要的邏輯鋪墊。現代性的核心價值在于對天賦人權的法理的堅信，《紅旗譜》通過鎖井鎮人民的法律生活書寫，展現了現代性的駁雜。

三、以抗稅為核心的復仇敘事

文學倫理學認為，敘事形式是生產性的。《紅旗譜》在敘事上有兩套故事系統：一套是鄉村社會中的內部仇恨。其由三層故事構成：復仇故事、抗稅故事和法律故事。它是由復仇邏輯引導的法律故事和抗稅故事。復仇邏輯對故事的起承轉合和前后呼應起到了引導作用。《紅旗譜》中的鄉村復仇故事有三個層次：第一層次也是最直觀的層次是復仇故事，從仇恨的締結到大仇得報，情節完整，有始有終。第二層次，也就是追問仇恨為什么締結，仇恨何以得報，實際上都在于“抗稅”。因為繳納田賦的不公，朱老鞏和嚴志和抗稅并失敗而結下仇恨，反割頭稅勝利從而大仇得報。第三層次，窮人在與富人打官司中受挫。砸鐘事件中，打官司被預設失敗，所以結下仇恨；通過集體反割頭稅，最后大仇得報。在實際的敘述中，三種故事是被糅合在一起（或三位一體）來敘述的。它既是一個法律故事，又是一個抗稅故事，更是一個復仇故事。

《紅旗譜》中的鄉村生活仇恨的三個故事的主體內核是“反割頭稅運動”。因此，小說中的兩次抗稅斗爭不但在情節邏輯（故事的開端和故事的延續）上存在相互的呼應，而且在復仇邏輯（仇恨與復仇）上也存在著相互的呼應。在《紅旗譜》的鄉村仇恨故事的三層次結構中，復仇敘事、抗稅敘事、法律敘事，都是以兩次抗稅斗爭為主場景，抗稅斗爭為復仇提供了仇恨的起源，也為大仇得報提供了契機。

《紅旗譜》中的主要人物也是依照復仇邏輯而設置的。《紅旗譜》為讀者所關注的主要是復仇故事，也是由第“一”章（實際只是“引子”）所奠定的基調。作為小說開端的第“二”章，是朱老鞏的兒子朱老忠回到故鄉復仇。但朱老鞏回鄉后，卻只能準備復仇，即馮老忠要為父親馮老鞏復仇，培養“一文一武”兩個人才。所謂的“文”，就是將子弟送去讀書，學習法律法理，為將來打官司戰勝對手做準備。這個人就是后來的“嚴江濤”。而送子弟去當兵，也是出于對武力解決的幻想。這個人就是后來被征兵的“朱大貴”。但朱老忠卻一直沒有能夠找到復仇的機會。按照朱老忠回鄉后的計劃以及敘事預設，嚴江濤和朱大貴在回到鎖井鎮以后，應該既有一場與馮家的法律較量，也有一場與馮家的武力較量。也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割頭稅出場了。于是情節并沒有按照預設的打官司和武力解決的方向發展，而是將二者融合起來，讓“一文一武”兩個人才，匯聚到“反割頭稅運動”中。這“一文一武”的匯聚，決定了這次“反割頭稅運動”既有法律的考量又有暴力對抗的雙重性質。

《紅旗譜》的另一套故事系統是黨領導和發動貧苦農民的反割頭稅運動和秋收運動。許多小說都有多套故事系統，但在處理上，往往以一套為虛化的背景，另一套為敘述前臺。但《紅旗譜》沒有這樣處理，它是通過一個出身鄉土的共產黨員嚴江濤這個人物，把黨的領導和鄉土仇恨這兩套故事系統鏈接起來的。《紅旗譜》中鄉土社會抗稅這一套故事系統是內核系統，但被作為被敘述者；而敘述者卻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進步學生或地下黨。在反割頭稅階段，主要的敘述人是青年學生嚴江濤。小說跟隨著嚴江濤動員農民的腳步，一方面由他與黨組織的聯系而介紹了中國共產黨的地下領導者賈湘農的事跡，又通過轉述的方式介紹了張嘉慶的秋收運動；另一方面由他接受任務和回到家中，將鎖井鎮上的一些重要人物朱老忠、朱大貴、朱老明、嚴萍及其父嚴知孝等的生活、思想和革命態度等，都圍繞著反割頭稅交代了一遍。嚴江濤的青年學生身份在鄉土故事系統之外完成了一個以中共黨員為領導的青年學生“到人民中間去”的敘事。當嚴江濤深人鄉土動員農民抗稅的時候，既為青年學生和中共黨員“到民間去”提供了落腳點，也同時完成了“到人民中間去”敘事①。復仇敘事與“到民間去”敘事的結合，完成了中國共產黨與鄉土窮人集團的結盟；從大處說是完成了敘述人共產黨員嚴江濤對鄉村窮人集團的動員，并最終卓有成效，農民實現了復仇，而中國共產黨贏得了農民的支持。

同時，集體的階級斗爭意識滲透進了具體的寫作行為。為了體現階級集體斗爭的思想，小說一開始就設置了抗稅斗爭的集體行為。反對砸鐘時，朱老鞏沖鋒在前，而嚴老祥緊緊跟隨。由朱姓和嚴姓各派一個人出場，很自然地表明了朱姓和嚴姓是利益共同體，甚至是階級共同體的性質。所以，朱老忠被氣死，其女兒受迫害而死，其子被迫逃亡。這些仇恨，也就不再只是朱家的仇恨，而是朱嚴這個利益共同體的共同的仇恨。所以，當朱老忠回鄉安排復仇計劃時，“文的復仇人”就被安排給了嚴家的嚴江濤，而“武的復仇人”就被安排給了朱家的朱大貴；甚至后來的反割頭稅運動中，為了體現集體斗爭，也是安排嚴姓人物和朱姓人物輪流上場。也就是說，在《紅旗譜》的寫作中，階級斗爭的意識已經滲透進結構布局，人物安排，任務分配等方方面面。

《紅旗譜》的鄉村斗爭的主體部分也是高潮部分是反割頭稅運動。《紅旗譜》對發生在20世紀20年代中期的這場反割頭稅的書寫，從閱讀感受上來說，確實比較松散、不集中，缺少戲劇性，關鍵時刻的朱嚴等家與馮家及其打手劉二卯之間的沖突，寫得不夠激烈，缺少我們習慣的英雄性表現。但這恰恰說明了，這是一場沒有經過典型化處理的寫實主義的生活實景。那些經過典型化的沖突是虛幻的，而梁斌卻非常真切地寫出了鄉村中帶有鄉土特色的戲劇性和戲謔成分的沖突。此外，反割頭稅運動的無法收場，或者說不了了之，或者說演變成“爛尾”工程，也恰恰是鄉村沖突的真實存在。

在《紅旗譜》中，自始至終存在著傳統武俠話語和寫實性話語的沖突。除了反割頭稅斗爭并不像我們預想的那樣沖突激烈、充滿英雄性外，還有朱老忠的回鄉復仇一段。小說中朱老忠的回鄉復仇，其情節發展與傳統的江湖復仇小說有明顯的不同。按照俠義復仇故事的邏輯，朱老忠闖關東應該屬于“上山學藝”階段，而朱老忠回鄉應該就是“藝成復仇”的階段。但《紅旗譜》卻讓朱老忠回鄉“安排”復仇。由此，讀慣了俠義復仇小說的讀者，其閱讀期待落空，就可能會產生被蒙騙的感覺，產生“朱老忠不過如此”的感覺。由此，我們可以看出現代寫實的復仇故事和傳統的被神奇化的俠義復仇故事之間的敘述差異。這種寫實性日常化書寫導致神話漏氣的，還有張嘉慶的形象塑造問題。在秋收運動中，在反割頭稅運動中，張嘉慶都是神勇的。而到了運動后，他要跟隨賈湘農并稱之為“父親”，但還是被拒絕了；后來被推薦到學校避難，嚴萍看到他非常“可憐”一一“像一只被蒼鷹拿敗了的翠鳥，把腦袋鉆在翅膀底下，再也不敢鳴轉，像有千丈長繩纏在身上\"①。另一個例子就是開端故事，朱老鞏和嚴老祥與馮老蘭的沖突，經過層層鋪墊已達到烈油烹火的階段，但突然出來一個嚴老尚將朱老忠騙走，導致馮老蘭順利砸了鐘。梁斌一方面依照俠義復仇話語將英雄人物神奇化，將故事按照神奇邏輯把故事推向極致，另一方面又按照現實生活邏輯，突然中斷神奇性而讓故事的結局回到日常生活之中。這樣的敘述，從表層來看，確實沒有做到同一部作品的話語同一性，損害了人物形象，但從深層來看，梁斌卻寫出了故事不得不有的結局，朱老鞏面對馮老蘭顯然不能一下子解決問題，委曲求全是必然的出路；反割頭稅這種違法行為，并不能就直接將收稅人打死，而只能采取婦女上門鬧騰的辦法，讓它不了了之。張嘉慶是有神勇之舉，但面對著運動失敗，他生存處境艱難，又能如何。所以，在筆者看來，與其說上述的書寫是《紅旗譜》的缺點的話，不如說是作者的“曲筆”。

小說以抗稅為敘事的核心，在一種戲謔的風格中，表現了反割頭稅的整個過程。此種表達方式，顯示了梁斌對北方鄉土階級斗爭起源和表現的深刻認知。

結語

從政治學的角度來說，《紅旗譜》所展現的鎖井鎮鄉土社會兩個所謂的家族的斗爭，體現了有中國特色的階級斗爭的政治；其有關參與抗稅農民的法律風險的論證，也是一種特定環境下階級斗爭方式的政治考量，它已經脫離了早期革命鄉土小說（如蔣光慈的《咆哮了的土地》）的簡單粗暴。而有關鄉土抗稅運動的文學敘事，更是建基于20世紀20年代中國鄉民的認知水準之上的。它沒有去反復講解地主憑借土地剝削農民勞動的合法性問題，而是在承認土地私有的前提下，抓住農民最為關切的稅賦征收問題，來表現鄉土社會的階級斗爭。這種敘述切入顯然較之于勞動剝削等問題，更容易被理解，更符合鄉土社會的實際。這種敘述策略，相對于同時代的其他有關紅色革命起源的敘述，顯得更為別致。因此，《紅旗譜》有關土地革命的書寫的“非典范性”并不僅僅表現在“日常生活書寫”，而且表現在其從抗稅人手的敘事和對于鄉民所處法律環境的表現上。從《紅旗譜》文本內部的兩套話語的沖突中，我們既可以看出現代寫實的復仇故事和傳統的被神奇化的俠義復仇故事之間的敘述差異，也可以將其看作是20世紀五六十年代文學創作中所普遍存在的民間話語和知識分子話語相互沖突的癥候，以及現代性滲透的突出表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