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是中國報告文學再度繁榮發展的好時期。中國報告文學作家們,以極大的政治和文學的熱情,以自己艱苦的藝術勞動,打開了中國報告文學創作的新局面,形成了一個不可否認的“報告文學時間”,把中國報告文學這個文體的思想藝術的意義和價值推上時代精神的高地。實際上,我們完全清楚,高度評價報告文學創作,仍然無法掩蓋報告文學理論評論建設嚴重滯后的現實,甚至可以說,我們越是為中國報告文學叫好,越可能暴露出報告文學理論批評存在的短板。這種創作與理論之間越來越遠的距離,可能意味著報告文學這個文體正在被一種流行的“非虛構”理論所讀解,報告文學理論正在被“非虛構”理論所解構或替代。筆者當然無力扭轉這個并非聳人聽聞的理論態勢,只能就幾個具有“創新”意義的概念,探討中國報告文學理論補短板的可能性。
深入生活
“深人生活”這個概念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以下簡稱為《講話》)的基本思想中提煉出來,并在中國文學實踐進程中打造成社會主義文學基礎理論體系的核心概念。《講話》第一次從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和認識論的時代高度,提出中國文學藝術“為人民服務”的思想,并且闡明了文學真正做到“為人民服務”基本的也可能是唯一的入徑——“深入生活”,由此奠定了社會主義文學與時代、與生活與人民的基本關系。從這個理論層面上說,“深入生活”完全符合社會主義文學創作規律,具有創新思維的意義和價值。
自《講話》以后,中國報告文學雖然在相當長時期里,沒有成為文學創作的主流,只作為一支文學“輕騎兵”發揮著紀實文學的作用,卻仍然是“深入生活”的堅定的維護者、忠實的實踐者和最大的受益者。梳理報告文學歷史就可以發現,“深人生活”決定著中國報告文學的社會主義文學的時代性質,也保證了中國報告文學與中國社會主義一起艱難探索共同前行的實誠品格。進入改革開放以來,由于各種可以理解的原因,“深人生活”處于被稀釋、被曲解甚至一度被放棄的狀態,許多文學文體不斷被各種文學思潮思想理念所影響,試圖在“深人生活”的創作規律之外尋找別的創作路子,只有報告文學還在一心一意自覺堅持“深入生活”,不為其他路子所誘惑、所逼迫、所動搖。因此,才有可能以《哥德巴赫猜想》為先導,掀起了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報告文學的第一個全新的創作高潮,顯示了中國報告文學真正的實力。從那個時期開始,報告文學就不斷積累著時代的能量,生活的能量和來自人民的能量,尋找著突破創新的方向,終于在許多文體略顯疲態時,能夠意氣風發地走入新時代,以一大批優秀作品,使報告文學由一支文學的“輕騎兵”壯大為一支文學生力軍,參與發揮文學主力軍的作用。
“深入生活”之于報告文學的意義,不僅體現在創作上優勢,事實上,更應該體現在中國報告文學理論評論建設上的優勢。任何一個文體,只要承認自己具有社會主義性質,就必須在理論認識上接受“深人生活”這個概念,并且在理論建設上堅持維護“深入生活”的核心地位。但實際上,在創作論的層面上,許多文體,特別是小說創作,通常有著“與現實生活保持一定距離”的說法。這并不意味著小說創作可以脫離生活,可以放棄“深入生活”的理論,而是尊重小說“虛構”的特質和規律—一深入生活,方知與生活保持距離。二者沒有矛盾,不可刻意制造隔閣。而報告文學是紀實作品,不可有這種距離,反而更要強調融入生活,不讓創作與生活之間存在這種距離,一定暢通無阻。報告文學創作的金科玉律就是“六分跑、三分想、一分寫”。“跑”就到底就是“深入生活”,如此強調“跑”的重要性,就是強調“深人生活”之于報告文學的生命意義。如果說,小說創作需要與生活保持一定的距離的話,那么報告文學與生活一旦出現距離,報告文學就不存在了。如果說“三分想”“一分寫”還可以借助其他途徑來實現的話,那么“六分跑”則只有一個途徑,那就是“深人生活”,與生活無縫對接,是“六分跑”唯一的選擇。作家徐劍對此有一個明快的說法:“報告文學是一種行走的文學,好的報告文學是行走出來的,好的報告文學作家要經過大量的田野調查、實地勘察、現場采訪。我給自己定下一個寫作之旨:讀書行走。我有幾個不敢寫,凡是自己未見過的,不敢寫;凡自己未到過的,不敢寫;凡自己未聽過的,不敢寫。從這個意義上說,報告文學就是行走的文學”。①
“六分跑、三分想、一分寫”的樸素而寶貴的創作經驗,顯然不光在告訴我們,報告文學的“行走”特色,“深入生活”的不可忽視的重要性,而且在提醒我們,報告文學創作實際上從“深入生活”就開始了。作家必須從“深入生活”開始就進入創作狀態,才可能完成整個報告文學作品的寫作。因此,“跑”并不是所有文體所理解的“深入生活”,而是和“想”和“寫”融匯在一起的那種“深入生活”,我們是想說,“深入生活”是報告文學創作的有機部分,是報告文學創作有別于其他文體創作的獨特的專有的規律,更是一種與時代變化與生活互動的新的文學創作方法。很少有理論評論家下功夫研究總結報告文學的創作經驗,去研究總結報告文學這個特殊的創作規律,提煉出一種“活”的寫作方式。我們的思維通常習慣把思考的重心放在文本方向上,而忽略了報告文學的創作規律恰恰不那么看重傳統的文本,或者說,報告文學的文體加人了“深人生活”這個維度,使整個寫作的重心實際上放在生活這個方向,而激活文本。對于其他文體而言,這個重心的轉移,似乎有些不可思議,而對報告文學來說,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就發生了。
“深入生活”到了報告文學創作的實操階段,實際上就體現在深入采訪上面。這個時候,報告文學的“跑”準確地說,就是化為作家的采訪過程。一部報告文學的寫作,作家的大部分精力都必須花在采訪上。采訪的功夫做到家了,“跑”到位了,寫作才能進行“想”和“寫”,才能出好作品。一部作品的的好壞優劣,通常由作家采訪深入生活,“跑”得到位與否來決定。報告文學的寫作秘笈就藏在深入采訪里面,采訪就是報告文學創作成功的密碼。掌握了采訪,就等于破解了報告文學寫作的密碼。與“深人生活”相關聯的采訪,看上去像一個技術過程,可就是這么神奇地決定了一部作品的命運。報告文學作家何建明直率地說:“我發現許多作品沒有寫好,就是因為缺乏采訪能力,有些人平時很牛,但就是不會采訪,別看他們曾經因為種種原因獲了這獎那獎的,但實際上還沒有真正過采訪關。”這話針對當前報告文學創作問題而去,卻一下子把采訪的本質講清楚了。不會采訪,沒有過采訪關,就無法真正“深入生活”,也無法實現創作。
看得出,“深人生活”引領著報告文學作家學會深人采訪。有經驗的報告文學作家既然要把深人采訪作為報告文學創作的有機組成,那么,深人采訪盡管還沒有進入具體的文字階段,卻也達成了報告文學寫作的整體構想和安排。在這個過程中,作家完成了獨家材料的獲得,創作靈感的捕捉,創作情感的積累,寫作對象的確立,結構框架的搭建,作品主題的提煉,問題導向的建立,從而為進入具體的寫作掃清了障礙,打開了空間。這種“深入生活——深入采訪”的模式,意味著報告文學必須堅持“真實是報告文學生命”這一基本原則。“深人生活”得到真實,“深人采訪”堅持真實,二者構成了報告文學“真實”的基本規律,由此強調了報告文學的真實性和不可虛構性。我們知道,當一個報告文學作家不遵循這個基本規律的話,那么他的作品通常要用“虛構”來填補替代。
關于報告文學采訪的理論研究,開展得并不理想,表明報告文學理論評論還需要對“深入生活”與報告文學采訪的關系進行更深入的認識。如果說,“深人生活”同與之一脈相承的報告文學采訪,是報告文學創作成功的秘密的話,那么,我們的理論建設的創新突破就要從這里開始,從這里切人,探尋報告文學獨特的創作規律,展開報告文學的原理性研究,夯實報告文學與其他文體不同的理論思想和方式。這一點,作家何建明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采訪是一門學問,報告文學采訪的學問勝于一般的采訪學”。。在這里,作家憑著自己的才情,觸及到了報告文學的基礎理論研究和建設問題—報告文學采訪學。至今,我們有大量的報告文學作家的采訪經驗,卻一直沒有報告文學采訪學,不能不說是資源的大量閑置。
至AI出現后,文學界一直在討論文學被取代的風險。最近一個時期以來,AI對世界的影響突飛猛進,文學界的擔憂也跟著加劇,人們普遍感覺到,未來的小說、詩歌將由機器人來完成,小說家、詩人將大量失業。這反映出一種恐慌的心態,好象文學的末日正在到來。有意思的是,幾乎沒有人討論報告文學未來的這種命運,報告文學家們也似乎不存在這樣的擔憂,就因為他們認定“深入生活”是個破解機器人寫作的法寶,除非機器人也能像優秀報告文學家那樣深人生活,“六分跑、三分想、一分寫”。筆者也許沒那么樂觀,不過堅定地認為,如果文學整體必然被機器人取代的話,那么報告文學也是能堅持到最后的那個文體。
國家敘述
一般都會認為報告文學與新聞存在著深刻的關系—報告文學從新聞脫胎而成。新聞產業正是資本主義大工業時代的開拓和到來的意識形態產物,有了現代資本,才有真正意義上的新聞產業。新聞的出現與傳播,確實開拓和伸展了人們的視域,激活了整個社會思想,更深刻認識真實的世界。不過,在階級斗爭日益激化的時代,新聞也成功地掩蓋了一個真相,那就是新聞業作為改變人們生活的文化產業,背后由強大的資本和利益集團控制和操縱,是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為世界選擇和安排的客觀與真實,由此來創造國家的神話,財富的神話以及資本主義神圣的話語。從這個意義上說,新聞所代表的就是一種國家意識形態、國家話語,也可稱為國家敘事。
伴隨著無產階級登上世界歷史舞臺,先進思想和進步文化越來越看清新聞的資產階級國家意識形態的虛假的一面,也越來越自覺揭露和批判新聞的非客觀性、虛假性和欺騙性,深刻認識到,必須在新聞之外尋求一種真實,來準確反映世界真相,特別是反映無產階級所處的歷史現實真相。無產者用勞動創造了價值,開辟了人類新的歷史,建設了新世界,可他們卻處于被壓迫被剝削被奴役的地位,這就是現實的真相,這才是生活的真實。于是,一種以時代性、革命性、批判性為先導的真實文體應運而生。我們說,這就是報告文學。從思想邏輯關系看,報告文學是在打破新聞的資本神話的進程中產生,是一種具有獨立精神的進步知識分子的話語和敘述形態—知識分子敘述。我們今天的報告文學理論仍然糾纏于所謂的“新聞性”,其實,追本溯源,我們不難發現報告文學反新聞性的批判品格,有如基希所言,對資本世界而言,是一種“危險的文學樣式”。
報告文學由域外引人中國現代文學,加入到了中國文學“啟蒙”的時代洪流之中,并在這個歷史進程中提升了中國紀實文學的思想品質和格局,使中國紀實文學站到了與虛構文學同等重要的位置上。當然報告文學的力量還有待進一步充實積累。不過,報告文學自身特有的時代精神和革命精神激活了報告文學走向社會走向人民的主動性和積極性,體現了報告文學比其他文體更具優勢的社會認識功能和理性批判力量,并開始確立自己的文學價值。報告文學理論評論家黃菲藥說:“報告文學自近代發生,就承擔著為被壓迫者發聲,為民族命運吶喊的文學使命,以批判和反抗的姿態成為一種戰斗性的文體”。①一場波瀾壯闊的民族解放戰爭引領并推動著報告文學把重心從“理性啟蒙”轉向“救國救亡”,使報告文學的思想萌發出最早的“國家”“民族”意識,走向中華民族抗擊外來侵略和人民解放事業的偉大時代斗爭。這種歷史性的選擇意味著來自域外的報告文學開啟了融入中國現實生活,融人中國傳統文化和先進文化的進程,意味著中國報告文學走上與時代同呼吸共命運的文學之路。
中國報告文學一旦意識到自己對一個新生民族國家的責任,自然就產生了民族國家意識,也會確立自己的民族國家立場,敘述視角和方式也會跟著時代的進程發生調整,向著與國家敘事的節奏相適應的方向轉化。具有新中國經典品質的報告文學作品《誰是最可愛的人》,雖然總體上還沿用著革命文學敘述,以這場戰爭為背景,刻畫志愿軍戰士形象,講述他們的英雄故事,應該說,已經傳遞出“國家敘述”的信息,至少為中國報告文學“國家敘述”時代的到來創造條件,積累能量。
報告文學的“國家敘述”成為創作的現象,必須具備幾個條件:一是報告文學作家必須意識到報告文學作為一種先進知識分子的文學敘述自身仍有短板和局限,必須意識到這個文體的革命性人民性才是根本。域外的文學樣式與中國文學實踐相結合,正確的路徑應該是強化了文體的的人民性。如果我們承認報告文學的社會主義內涵的話,那么報告文學傳統的知識分子敘述應該轉換立場,站到作為創造歷史和作為歷史主角的“人民”一邊,站到歷史正確的一邊,自覺使敘述方式向“人民敘述”方向探索轉型,努力創造出與人民時代適應的人民文體。二是得到中國史傳敘述傳統的生氣灌注。如果我們把中國紀實文學敘事的史傳文化傳統追溯到《戰國策》《史記》的話,那么,不難發現,我們一邊要贊賞太史公敘述的人民性,一邊還得承認,這些歷史的敘述實際上也可以稱為最早形態的“國家敘事”。二十世紀初報告文學進入中國時,中國社會正在進行著巨大的“現代性”變革,傳統文化正在經受前所未有的革命,正在被無情拋棄,“德先生”和“賽先生”正在有效地“啟蒙”著一個古老的國度。在深刻矛盾和沖突時代,報告文學的知識分子敘述沒有充分認識到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甚至處于與封建國家的“敘事”敵對批判和斷裂狀態。進入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文學重新修復了與中國文化傳統的“斷裂”,重新認識到自己民族傳統文化的保持與弘揚對“現代性”的意義價值的時候,報告文學才能與傳統文化有機銜接,從中得到思想文化的能量和力量。三是一個積貧積弱的民族國家終于走向復興和強盛,決定了報告文學有獲得“國家敘述”的歷史機遇。弱國無國家敘事,強國才會自覺建立國家敘事。改變了國家、民族和人民的命運,經過全體人民的超過半個世紀的艱苦奮斗,中國建成了世界大國,并向世界強國奮進,必然要求自己的文學創新一種時代的敘述方式,我們說這就是文學的“國家敘事”。必須建立在這個偉大時代和國家的偉大進程中,報告文學才能建立起“國家敘述”。在這里,“國家敘事”是一個歷史政治概念,而“國家敘述”則是報告文學理論概念,二者內涵相融,卻有區別。四是中國報告文學必須強烈意識到,是展開中國自己的報告文學理論創新的時候了。中國報告文學創作不斷取得突破創新成果,但報告文學理論建設卻一次次錯過了創新的機會,一直過度依賴被小說理論所掌控的文學理論話語來替代,也就越來越處于被動地位,由此給了“非虛構”理念可乘之機。必須尋找新的理論話語,才能擺脫和改變報告文學理論境地,從日益強盛的國家敘事獲得思想資源,是最明智的選擇。
進入新時代,報告文學的“國家敘述”思考已日漸深化,在理論上建立起“國家敘述”的可能性越來越凝聚起共識。然而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報告文學的“知識分子敘述”的觀點,仍然是主導性主流性的認識,只有少數報告文學作家的作品進人“國家敘述”的視野,如報告文學作家何建明的作品,被普遍認為具有“國家敘述”的特性和品質。
確實,何建明之前的作品大都算是“問題報告文學”。改革開放以后,中國文學進人了一個現實主義回歸時期,出現了大量強調理性批判,呼喚人性的反思作品,試圖把“斷裂”的“啟蒙”重新招回文學思想中,報告文學也跟上了“反思”的腳步。小說反思的是“人性”的現實,而報告文學反思的則是社會的現實,也因此出現大量的“問題報告文學”。關于“問題報告文學”,報告文學理論評論家丁曉原有一個定義:“新時期報告文學的一種重要寫作類型,它在題材上以社會存在的各種問題為寫作對象,在價值取向上以問題的介入性揭示分析,實現作品的批判價值和反思功能”。從中,我們可以看出問題報告文學的知識分子敘述的特點。何建明早期也是“問題報告文學”的一個重要作家,他的作品《共和國告急》《落淚是金》等就是很有現實思考力沖擊力批判力的“問題報告文學”作品。
值得注意的是,何建明是第一個自覺告別“問題報告文學”的知識分子敘述,而明確意識到要追求“國家敘述”理念的報告文學作家,并且在相當長時期內,他幾乎是唯一具有“國家敘述”理念意識的報告文學作家。《部長與國家》《國家》,開啟了他個人創作的“國家敘述”,并不斷提醒理論評論注意到“國家敘述”的理論價值和創新意義。何建明認為:“關于國家敘事(或者說‘國家敘述’),這是一個學術概念,也可以理解為它是一個‘書寫的境界’,‘表達的高度’。它確實也是我創作的一大特色,”“只是我寫國家題材、重大事件、有影響的人物比一般作家要多得多,作品的影響力也可深遠些,所以理論家們把我的書寫特點稱為‘國家敘事’”。關于“國家敘述”的思想內涵,何建明認為:“中國的國情很特殊,我們的制度是社會主義制度,我們的黨受到人民的廣泛擁護,因此‘國家”的概念在我們中華民族的偉大歷史進程中,具有其他國家歷史進程中不可比擬的特殊地位,所以我們的作家想回避這樣的‘國家概念’是不可能的”。“中國‘擺脫貧困的斗爭”看似中國人自己的事情,實際上是中國為世界減貧事業貢獻的一個中國方案、中國經驗。這是我心中的‘國家敘事’”。③
報告文學終于注意到何建明的“國家敘述”創作思想突現了新時代的精神,包含著報告文學理論建設的新質,完全可以發展為報告文學理論建設的一個新的概念。最初,評論家們更多從題材的選擇,也就是從“國事大端”題材層面上去定義“國家敘述”,以為“國家敘述”表現為創作的重大題材,國家題材。確實,改革開放幾十年,特別是進人新時代,國家經濟社會的發展,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不可逆轉快速把中國建設成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日新月異的大國崛起,中國式現代化進程,超出作家們的想象,報告文學寫作資源和題材的充足性豐富性也大大超出作家們的想象,報告文學作家正是站到了“國家”思想層面上處理重大題材,使創作自覺建立起國家意識,因此有了“國家敘述”的信息含量。
這個理論思路的深化,便會揭示出報告文學的知識分子敘述與“國家敘事”和解寬容的必然性。報告文學發生史上,獨立的先進的知識分子的社會批判精神通常與國家統治思想并不兼容,然而,在報告文學創作的不斷進步中,不斷融人人民性、民族性,并在新中國建立以后,融入了具有社會主義性質的國家性,并且在“中國化”進程中不斷建立起報告文學的歷史感、責任感、道德感。這個時候的報告文學作家,不再單純是一個獨立的批判的良知的知識分子,更是一個與自己國家、民族、人民共同奮斗,創造更好的前途命運,創造更美好生活的先進知識分子。他的創作,不光是西方式的理性批判,而是參與國家對現實生活矛盾沖突的破解,他不再死守著文體固有的本質,而自覺推動文體向新的人民文體的轉變,使“國家敘述”與“人民敘述”之間建立起相互融合相互作用的關系。
中國報告文學的“國家敘述”的實踐和形成,表明中國報告文學面向世界文學的格局正在建立和形成。報告文學來自世界文學,融人中國當代生活以后,完全有資格向世界展示一個真實的中國,講述真實的中國故事,塑造中國形象。對世界文學而言,更為重要的是,輸送中國紀實文學的新思想,提供新的文學經驗。用作家何建明充滿自信的話說,“中國完全稱得上是世界報告文學的中心”。④
解讀“國家敘述”,有人認為相對于“問題報告文學”,可以理解為新時代的“主旋律”敘述,意思顯然說,報告文學放棄了時代矛盾沖突的勇于直面,放棄了對社會問題的深刻揭示,只能歌功頌德,評功擺好,只能贊揚,不能批判。實際上,“國家敘述”要求作品超越“歌頌”“暴露”這對關系,如作家何建明所說的,以“書寫的境界”,以“表達的高度”去更勇敢直面我們時代的矛盾沖突,更精準地把握現實尖銳問題。不過,不是簡單地揭示問題,批判現實,而是更實踐更深刻更廣闊更智慧地設置問題導向,從而提煉出確實可行的破局的思想主題。
民生主題
中國報告文學能夠在“以人民為中心”新時代得以繁榮發展,是報告文學的幸運。無論我們用什么詞描述新時代,最后都會落實到“民生”這個層面上,都體現出一個時代的主題:民生為大。新時代共享中國改革開放的成果,人民的獲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比任何時候都重要,都更加凝聚時代的主題精神。報告文學把握時代跳動脈搏,顯然要寫好“民生”這篇大文章,抓住民生這個大主題。
新時代的民生發展最突出的國家行動就是眾所周知的“擺脫貧困”——脫貧攻堅以及相銜接的鄉村振興。改革開放以來,“三農”問題一直相當突出,嚴重困擾著經濟社會的發展,特別改革不斷向縱深發展,“三農”問題反而越來越突出。中國改革是從農村開始,隨著市場經濟的建立,本應共享改革開放成果的“三農”,卻越來越弱勢,越來越陷入困境,成為國家戰略必須破解難題的重中之重,因此,也成為進人新時代的中國共產黨人給全體中國人民的莊嚴承諾。通過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國家破解“三農”問題的力度越來越大,成果越來越顯著,并且為世界減貧事業探索了一條可行的中國方案,積累了豐厚的中國經驗。
社會生活矛盾沖突最劇烈最深刻的地方,正是中國報告文學最應該深入并有作為的斗爭第一線。中國報告文學之所以能在新時代取得比任何文學文體都令人矚目的成果,根本在于中國報告文學和以往一樣,堅定而實誠地挺立在生活的風口浪尖,忠實反映現實,表現中國人民“擺脫貧困”的艱苦斗爭精神,熱情謳歌時代,謳歌人民。在參與國家破解“三農”問題的實踐中,中國報告文學的思想也得以進步,得以深化,開創了自己圍繞中國“民生”主題展開的先進文學思想,打開了中國報告文學理論建設的廣闊創新空間。
評論肯定注意到,中國文學特別是小說的理論視角正在轉向城市,正在開辟以城市文化為基石的城市文學,表明小說理論家們把“農村小說”復歸為現化文學的“鄉土小說”,由此放棄了“三農”問題的破解探索,而把理論的興趣轉上了看上去更為先進更為光鮮的城市,試圖用城市文學文化理念來優化引領小說思想。殊不知,看似與“三農”無關的中國城市的問題,根子都在“三農”。中國城市化進程所產生的尖銳矛盾、主要矛盾、核心矛盾,都能在“三農”問題上探求到真正的根源。讀懂“三農”,就讀懂中國。著名的“三農”問題專家溫鐵軍在討論城鄉關系時,認為中國農村實際上起到中國城市的“蓄水池”和“穩定器”的作用,特別是百年未有大變局加劇,世界性的經濟危機不斷發生的時候,農村之于城市的作用。他認為:“鄉土中國的‘三農”對于城市中國的產業資本危機的‘化危為機’(60年來,特別是30年改革期間,已經發生過周期性經濟危機平均起來大約十年一次)起了重要的載體作用”。①
就題材而言,報告文學當然不止于“三農”——工業題材、軍事題材、城市題材、紅色題材、政治題材、高科技題材、生態環境題材、社會建設題材、教育題材、醫療題材等等,都是報告文學反映“民生”的范圍,都是民生文學重要構成。然而,當前,時代矛盾沖突的根子在“三農”,中國式現代化的根子在“三農”,國家安全根子在“三農”。抓住了“三農”,就抓住中國所有問題的“命門”,也抓住了“民生文學”的魂魄。
“民生文學”已經在報告文學創作顯示出優勢、實力以及巨大的前景,正在成為“國家敘述”的火車頭,并且在兩個方向深刻反映國家戰略的實施。其一是在推進生態文明方向上的主題。標志性的作品應該是何建明的長篇報告文學《那山那水》,作品描述了浙江省一座小山村的老百姓從野蠻開采礦山資源,造成嚴重的環境破壞。他們痛定思痛,積極探索一條發展經濟又保護環境的道路,開創了綠色發展的新局面。作品由此建立起自己的問題導向,表達了一個新時代的強烈共識,那就是以破壞污染生態環境為代價的經濟發展方式是一種不可持續的發展方式,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必須堅持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生態文明理念,建設美麗鄉村,美麗中國。這種時代的思想共識正在深入民心,也正在“民生文學”扎下根,或者說,正是國家生態文明建設推進,催生了報告文學的綠色民生文學意識和主題。今天,以生態文明建設為題材的優秀報告文學作品,已經使較為樸素的環境保護意識向更為深層更具人類文明意義的生態文明思想拓展一—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從而開辟了“民生文學”在這個方向展開的美好前景。
其二是由鄉村振興向共同富裕方向推進的主題。這是一個艱巨的時代使命一一中國式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享改革成果的現代化,也可以說是“共同富裕”的現代化。改革開放早期,從中國農村發展的實際出發,國家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支持通過先富帶動后富,達到共同富裕。這個歷史進程激活了農村社會,也激活了城市社會,極大調動了人民群眾創造生活的極積性,發展了社會生產力,也積累了大量的社會財富,為“共同富裕”打下了牢固的思想基礎和物資基礎。新時代,新征程,“共同富裕”是一面飄揚的旗幟,引領著我們黨新的百年奮斗,也引領著國家戰略的實施。“民生文學”必然也將高舉“共同富裕”這面旗幟,揭示走向“共同富裕”時代的新問題、新矛盾,探索開辟這條同樣充滿艱難險阻的道路。作家王宏甲的《塘約道路》站到了“共同富裕”的思想高度上,描述了貧困地區的塘約村農民因地制宜,智慧運用現代經濟組織模式“重新組織起來”,擺脫貧困,走上了以“共國富裕”為目標的可持續發展的道路。以往的家庭承包那種單打獨斗的生產經營模式,已經無法與現代資本經濟相抗衡,越來越無力弱勢,在一些地方,矛盾碰撞還相當劇烈。這種情況,倒逼著農民從自身發展的實際出發,積極尋找新的經濟發展方式,“重新組織起來”是他們走向“共同富裕”的一種正確選擇。當然,中國農民還會有其他正確選擇。他們的自發行動和積極探索,不斷為“共同富裕”積累了寶貴的經驗。
作為中國共同富裕示范區的浙江模式,正在強烈吸引著中國報告文學的注意力,成為報告文學創作的一個重心,一大批優秀作品對“共同富裕”民生主題的表達和詮釋,將把我們對“共同富裕”理念的認識提高到時代精神的高度上。“共同富裕”不光靠社會物質的極大豐富,人民生活水平極大提高,同時也在考察豐富的物質能否真正改變社會的思想精神面貌,能否創造出與“共同富裕”相適應的社會價值觀、道德觀和世界觀,只有最終實現了“共同”社會精神價值,“共同”理想追求,才能稱之為“共同富裕”的中國現代化,才稱之為“共同富裕”。我們知道,“共同富裕”道路艱險且漫長,但作為一個文學主題方向,我們應該特別明確。
民生主題產生并夯實于中國報告文學的新時代實踐,體現出一種新時代的文學精神,將使報告文學每一個題材的內涵得以豐富,格局得以擴展,境界得以提高。以破解“三農”問題為龍頭,帶動各種題材創作,將使中國報告文學再度輝煌,也將為報告文學理論建設的提供全新的思想資源,注人全新的精神動力。但愿中國報告文學理論建設不會再次與創作實踐擦肩而過。